第50章

栾家赌坊的雅间里,青松香燃得正稳,烟气顺着窗缝往外飘,混着楼下隐约的骰子声,倒有几分奇异的安宁。

嵇舟端着茶盏,茶沫在水面浮着,他没喝,只盯着那层沫子出神。

栾序承捏着颗蜜饯在指间转,转得蜜饯上的糖霜都掉了些:“秦老虎那句‘四年前的火’ ,你怎么看?”

“前几日抓到的那几个趁乱挑拨的‘土匪’倒是干脆,还不等审就自尽了,这等规矩,可绝不是山匪的规矩。”嵇舟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你觉得呢?”

“我觉得邪门, ”栾序承把蜜饯扔回碟子里, “一个山匪,哪会知道四年前的事?怕不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说的。”

“教他说这个,总得有目的。”嵇舟终于抿了口茶,茶水温了些,刚好润喉,“你想想,谁会揪着四年前的事不放?”

栾序承的手顿了顿, “你是说……千宸阁的人?”

“除了他们, 还有谁?”嵇舟缓缓放下茶盏, “当年在东洋海域,你为了那船货跟他们动手,最后一把火烧了整条船, 千宸阁当时的阁主楚浮生就是死在那场火里,这笔账,他们没理由不算。”

栾序承往椅背上靠了靠,指腹在扶手上磨着:“当年你不是压着卷宗,把证词改了几处吗?朝廷也早定案了,说千宸阁私通东洋,走私禁品,那场火是他们一朝败露自导自演,跟旁的没关系。”

“朝廷定案,不代表人家认。”嵇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千宸阁那些散在江南的人,这些年没动静,不代表他们忘了。”

楼下传来一阵喝彩,紧接着是庄家的吆喝,栾序承瞥了眼窗外,赌徒们举着筹码的手在灯笼下晃,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鹅。

他收回目光,语气沉了些:“当年楚浮生死前,让人送出去一幅画,据说里面藏着我们栾家动手的证据,我听说过,但没见着,那画传说是流到了戚家文阁,所以……”

“所以你烧了文阁。”嵇舟接话时,语气依旧平的,“可你烧之前,确定那幅画真在里面?”

栾序承的喉结动了动:“当时线人说在,我没敢等,戚家文阁那么多画,总不能一幅幅翻,只能……”

“只能一把火烧干净,求个心安。”嵇舟替他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口,“现在看来,这里面或许有蹊跷。”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的敲起了桌面。

“有两种可能,一是那幅画根本不在文阁,千宸阁故意放假消息诱导你,实则他们手里的证据压根没动;二是画确实烧了,他们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借着秦老虎这句话搅乱你的心神,毕竟歙州乱成这样,你我若是自乱阵脚,他们正好有机可乘。”

栾序承握紧了拳头,不管是哪种可能,既然对方敢递话,就说明他们觉得能拿捏住栾家这个把柄。

他正心火燎旺,楼下的喧哗突然大了起来。

栾序承没动,只盯着嵇舟:“所以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嵇舟吐出一个字,“千宸阁藏了四年才敢冒头,说明他们手里的东西未必硬到能一击致命,他们现在递话,是想看看咱们的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吹进来,带着点赌坊外的清爽:“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这几天你该安置灾民安置灾民,该调药材调药材。”

是的,无论对方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此刻眼下的疫情总归是真的,城里的灾民是真的。远处的灭顶之灾尚为幻影,眼下的混乱已是实打实的,他人越是想用四面八方的压力逼迫你自乱阵脚,越是要不动如山的按部就班处理问题。

这就是嵇舟。

栾序承看着他的背影,这人永远这样,天大的事到他这儿,都像在看一盘慢棋。

他忍不住道:“万一他们真把证据递到京城去……”

“递不到。”嵇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笃定,“江南官场的路,我比他们熟,真要有动静,我会先知道。”

他顿了顿,又问:“那幅画,你当年没再查过?”

栾序承摇头:“文阁烧了之后,我让人在灰烬里扒了一整夜,没见着什么像样的东西。后来为了再创造机会,也为了巩固和戚家的关系,我们家出银子重修了文阁,借着清理废墟、奠基的由头,又翻了个底朝天,照样什么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烧得太彻底了,就算真有画,怕也成灰了,线人说画在里面……”

嵇舟接过话,“楚浮生是老江湖,哪会把真东西藏在明面上?”

这话让栾序承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当年只想着斩草除根,倒真没细想,可若当年的证据根本不在戚家的文阁,那会在哪呢?

“算了,不琢磨了,”嵇舟看他脸色不对,摆了摆手,“现在想这些没用,千宸阁敢挑这时候闹,无非是觉得歙州乱,咱们顾不上别的,咱们偏要把乱局压下去,等这边稳了,再回头找他们的踪迹。”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眼栾序承:“沉住气,你越是慌,越是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门被轻轻带上,雅间里只剩栾序承一个人,青松香还在燃,烟气缭绕,有点呛人。

他拿起那碟蜜饯,拾起一颗塞进嘴里,甜意漫开,仍是没压住心底那点发紧的慌。

***

望湖楼后院的灯亮得晚,南无歇回来时卫清禾正垂手站在廊下擦剑,见他进门,立刻抱剑躬身行礼:“侯爷。”

南无歇往石阶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冷掉的桂花糕,随手扔过去:“接着。”

卫清禾双手接住,小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才回话:“侯爷此行,黑风山那边可有进展?”

南无歇抬眼看向他,月光顺着廊檐淌下来,在他破烂粗布衣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秦老虎虽没直接认,但话里话外都透着背后有人的意思,顺着他那点破绽往下探,隐约摸到了千宸阁的影子。”

“千宸阁?”卫清禾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若是他们,事情怕是要更复杂些。”

“当年的事我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我后来派了你去东海镇压。”南无歇拿起一块桂花糕,只捏着,没往嘴里送,“当时的具体情形再跟我说一遍,别漏了任何细节。”

卫清禾躬身应道:“那年开春,朝廷收到密报,说千宸阁私通东洋,在东海海域走私禁品,且有聚众叛乱之嫌,朝廷知晓后便下了令让东海边军派人镇压,当时侯爷您在北境边关督战,分不开身,便命属下带一队亲兵前往。”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些沉在记忆里的细节:“属下赶到东海时,海面上的火正烧得旺,那艘据说是走私船的货船已经快烧成了骨架,周围的小船上也燃着零星的火,漂在水里一团团的。”

“现场除了千宸阁的人,还有别的踪迹没有?”南无歇追问。

卫清禾抬眼看他,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愈发谨慎,“千宸阁有个规矩,核心成员腰间都会系一枚银鱼符,那是他们的标记,属下让人清点现场尸体时,发现约有五十具尸体带着银鱼符,确是千宸阁的人无疑,但除此之外,还有近二十具尸体,既没有银鱼符,穿着打扮也杂乱得很。”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眼神里带着当年的困惑:“那些人的兵器也杂,有寻常商队用的短刀,有江湖上常见的铁尺,甚至还有几个手里攥着的是寻常大家大户的护卫常用的那种宽背刀,属下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千宸阁若是走私被发现,自导自演烧船灭迹,没必要死这么多外人。”

“你当时没上报?”南无歇问。

“上报了,”卫清禾的声音低了些,“但上头迟迟不回应,过了几日才又发了道令,催着属下尽快收尾,说‘江湖匪类内斗,无需深究’,还让属下把所有尸体都按’千宸阁叛匪’论处,统一上报。”

“难怪他们要冲着他们两家来,”南无歇嗤笑一声,把手里的桂花糕扔回纸包:“嵇舟在江南经营多年,官场上的路数熟得很,栾家当年虽势力不像如今,却也有几分根基,嵇舟替他把这事压了下去,把黑锅扣给了千宸阁,这手官商相护玩的倒是明白。”

卫清禾垂眸道:“想来是这样,当时属下不解为何朝廷会如此急于定论,现在看来,怕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不想把事情查清。”

“咱们是带兵的,不是查案的。”南无歇的声音平淡下来,“朝廷让镇压,咱们就镇压,让收尾,咱们就收尾,真相是什么,轮不到咱们来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戚家文阁那场火,你还有印象吗?”

卫清禾想了想,回道:“记得,那是四年前深秋,说是夜里走水,烧得挺厉害,听说满屋子古书名画烧了个干干净净,人…倒还不算伤亡惨重,只烧死了一位…”

“谁?”

“苏家的苏禅呈。”

“苏禅呈……苏湛彧的亲哥哥?”南无歇确认道。

“是。”卫清禾应道,“苏家与戚家原本是世交,两家关系不错,戚老和苏老还各派子孙去对方门下求学,苏禅呈当年就从京城来到了这歙州,据说这苏禅呈是个有名的书呆子,常年泡在戚家文阁里整理古籍,没成想遭了这场祸,当时不少人觉得可惜,说他要是没死,说不定能成个大学问家。”

南无歇沉默片刻,又问:“那场火,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

“当时没听说。”卫清禾如实回道,“官府定论是意外,说是夜里取暖时不小心引燃了书卷,加上风大,才烧得那么快,苏家和戚家都没异议,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现在想来,那火确实烧得巧,文阁里那么多珍贵的古籍,按说该有更严密的防火措施,怎么会因为一点取暖的火星就烧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随后立刻继续补充一句:“不过这都是属下的猜测,没有实证。”

南无歇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眯着眼睛,梳理着这其中的关联,千宸阁沉寂了四年,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不抢栾家的商路,反而借秦老虎的手搅乱歙州,这怕不止是找栾家报仇那么简单。

“楚浮生死在东海那场火里,千宸阁的人要报仇,这是肯定的。”南无歇缓缓道,“但他们若只是为了报楚浮生的仇何须牵连戚家?何须费那么大力气挑拨灾民、百姓和州府、朝廷的关系?”

“侯爷是觉得,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卫清禾低声推理,“对方如果真是有意牵扯州府牵扯朝廷,那他们暗地里的谋划怕不是小事了,只是他们不会不知道当年是嵇家在帮助栾家做手脚,并不是朝廷有意庇护,他们冒着这么大风险对向朝廷,没来由啊。”

南无歇:“如今千宸阁的阁主是楚浮生的儿子楚圻,听说年纪很轻,还未及弱冠,江湖上对他的传言极少?”

卫清禾顺着话头补充道:“属下也听过些风声,楚圻接手时,千宸阁正因东海一役元气大伤,这几年虽没彻底垮掉,却也不复当年声势,说是走下坡路也不为过,能撑到现在,多亏了二把手尹千风。”

“尹千风?”南无歇挑眉。

“是位姑娘,”卫清禾解释道,“据说极有智谋,在阁中更像军师的角色,这几年千宸阁的大小事务,多半是她在打理,江湖上还有传言,说她野心不小,楚圻年纪尚轻,阁中实权怕是早已落到她手里。”

“真的假的…我怎么这么不信,若这尹千风当真想独揽大权,那这楚圻……”南无歇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罢了罢了,这个暂且不谈,”他转回正题:“这么看来,这次借秦老虎搅局,背后定然是千宸阁的手笔,栾家这些年在江南的生意越做越大,抢了不少江湖门派的门路,尤其是那些跟东洋沾边的买卖,几乎被栾家垄断了,千宸阁当年就是靠这个起家的,他们怕是想借着歙州的乱局,把栾家拉下来,重新夺回地盘,可江南一带州府官员不是被栾家青楼赌坊拿住了把柄,就是嵇家的党羽,他们千宸阁即使有心不牵扯朝廷命官,怕也是达不到目的的。”

“需要属下即刻去查千宸阁吗?”卫清禾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不必。”南无歇摆了摆手,“他们既想在歙州搅弄风云,便由他们先去闹,等他们将底牌一张张翻得差不多了再说不迟。”

说到“不迟”,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抬起手竖起食指,眯着眼睛微微蹙眉,唇瓣轻启,似要下达什么紧要指令。

卫清禾立刻凝神屏息,向前趋近一步,垂首恭听。

南无歇瞥见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忽地轻笑出声,“去吩咐小厨房,炖盏上好的燕窝,给温不迟送去。”

“……啊?”卫清禾明显一怔,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令。

他迅速敛神,迟疑地确认:“侯爷是说……燕窝?给温大人?”

“嗯。”南无歇语气慵懒,随手拍打着衣袖上的灰尘,“白日里我把他劈晕了,这一路下山回城,他连半个字都没搭理我。”

他摇了摇头,“估计这会儿还憋着气呢。”

卫清禾闻言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才憋着笑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南无歇未再多言,只随意摆了摆手,旋即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内院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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