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歙州的春雨下了三天, 淅淅沥沥的,像扯不断的愁绪,把整座城泡得发沉。

西棚区的灾民棚屋漏了雨,烂泥混着稻草糊了满地,谛听台的影卫和州府的衙役分片守着,却依旧拦不住那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私语。

“听说了吗?州府粮仓早就空了, 发的粥都是掺了沙子的陈米熬的。”

“何止啊,温大人的药坊里,好药都藏着掖着,只给那些官老爷用,咱们这些灾民只能喝苦水。”

“我昨儿听官差说漏嘴,嵇公子把好粮食都运去衢州了,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依我看,这病迟迟不好,怕是有人故意的!”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往墙角缩了缩,吸着鼻涕,“听说上头有人借着时疫捞油水呢,药材、粮食过一遍手,就多了好几成好处,真要治好了,他们还怎么发财?”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你看发的那些粮,不是烂的就是陈的,好东西指定是被官老爷们分了,他们巴不得这病拖着,好一直占着便宜!”

这些话像水里的浮萍,漂在每个角落, 没人知道是谁先说的,却总能精准地钻进人心最在意的地方。

南无歇站在望湖楼的窗边,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议论。

“千宸阁的人是会煽风点火的,”他转头看向温不迟,对方正对着一张灾情图皱眉,“这几日散播的流言比前几日更细了,连嵇家运粮的路线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扯上了‘借疫捞财’的由头,心思倒是深。”

温不迟抬起头,眼底带着血丝,为了调配药材,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我让人把每日用药、发粮的账目贴在街口,谁想查都能看,可他们还是信那些鬼话。”

“人饿极了,心就容易慌。”嵇舟推门进来。

他身上的袍子沾了雨,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厮一把湿漉漉的伞,“州府刚下了令,让城里所有百姓居家,各村之间设卡,不准随意走动,食物由官差统一发放,先把时疫的扩散压住。”

南无歇挑眉:“家家户户都发?”

“都发。”嵇舟走到桌边,拿起温不迟画的灾情图,“从今日起,每个村派三个官差,按人头领粮,一户一户送上门,健康的百姓不许出村,染病的集中到西棚区的隔离棚,由医工专门照料。”

温不迟补充道:“我让孟枕堂把药坊的药材清单也报给州府了,每日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记在册子上,州府也派人盯着,免得有人动手脚。”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眼下的歙州就像走在薄冰上,谁都不敢错一步,南无歇和嵇舟的人负责盯梢缉拿挑事者,州府主持发放粮药,谛听台的医坊全力治疫,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每一步都踩着彼此的影子,谁都清楚,这时候若是互相拆台,整座城都得塌。

起初几日,倒也算安稳。

官差们推着粮车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每家每户的门都关着,只在听见吆喝声时,才会怯生生地打开一条缝,伸出接粮的手。

发的粮不算多,糙米掺着杂粮,偶尔有几块干硬的饼子,菜是腌了不知多久的咸菜,泛着黄,咬一口能涩到舌根。可百姓们不敢多问,接过粮袋子就赶紧关门,门缝里透出的眼神,有感激,也有藏不住的憋屈。

然而日子一久,那点感激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先是有人发现,发的糙米里多了些发黑的碎粒,煮出来的粥带着股霉味,后来咸菜里开始混着烂叶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

有大胆的妇人隔着门问官差:“官爷,就不能换点新鲜的吗?孩子吃了老拉肚子。”

官差也无奈,手里的鞭子垂着:“上头就发这些,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话是实话,却像根刺,扎在人心上。

于是,流言又开始冒头了。

“我就说吧,好粮食都被官老爷吞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猪食。”

“听说隔壁村发的粮里有肉干呢,凭什么咱们只有咸菜?”

“防控防控,防得咱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之前就听说了,有人借着时疫捞好处,现在看来是真的!”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好粮食、好药材都被他们倒卖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破烂,这病能好才怪!”

这些话像野草,在紧闭的门扉后疯长,直到第七天,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出事的是城南的瓦窑村。

村里有个叫王二柱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他娘在隔壁的柳溪村住着,前几日染了时疫,昨天傍晚,柳溪村的医工捎来消息,说老太太快不行了,就等着见儿子最后一面。

王二柱听到消息时,正蹲在灶台前啃干饼子,饼渣掉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抖,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却被守在村口的官差拦了下来。

“官爷,让我过去吧!”王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我娘快不行了,就见最后一面,看完我就回来,绝不乱跑!”

守卡的官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泥水溅了王二柱一裤腿:“不行!州府有令,各村之间不准走动,谁都不能例外!”

“可那是我娘啊!”王二柱急得直跺脚,连哭带求地往前凑,“她养我这么大,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官爷,求求您了,通融通融……”

“求也没用!”官差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再闹就按抗令处置!”

王二柱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在泥地里,蓑衣上沾满了烂泥,可他顾不上擦,爬起来还想往前冲,又被另一个官差拽了回来。

“我不闹,我就看看……”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就一眼,看完我就回来,真的……”

官差们没再理他,只是把长枪横起来,组成一道冰冷的墙。

雨越下越大,打在枪头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敲王二柱的心。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等到天色擦黑,柳溪村的方向也没再传来消息,想来是老太太已经走了。

王二柱的身子晃了晃,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推开面前的长枪,拔腿就往柳溪村的方向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泥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身后传来官差的怒喝:“拦住他!抗令者,格杀勿论!”

两个官差追了上去,手里的鞭子带着风声抽下来。

王二柱没躲,只是闷头往前跑,嘴里喃喃着:“娘,我来了……娘……”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没知觉似的,跑得更快了。

眼看就要翻过村口那道矮坡,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把他拽了回来。

“你找死!”抓他的官差是个暴脾气,见他还在挣扎,一拳砸在他脸上。

王二柱被打得嘴角流血,却还是想挣开:“让我过去……放开我……”

另一个官差也追了上来,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踹:“给脸不要是吧?敢抗令,打死你活该!”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王二柱身上。

他蜷缩在泥地里,起初还在哼唧,后来就没了声息。

雨水泥泞里,他的手还朝着柳溪村的方向伸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官差们打累了,才发现人已经不动了,其中一个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一白:“坏了,没气了。”

另一个也慌了,踢了踢王二柱的身子,见没反应,声音都在抖:“怎、怎么办?要不……扔到乱葬岗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慌慌忙忙地把王二柱的尸体拖到坡后的树丛里,用树枝盖了盖,又把地上的血迹用泥水冲了冲,才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卡点。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瓦窑村,又顺着村与村之间的小道,传到了城里。

第二天一早,当州府的粮车再到瓦窑村时,村口依旧是空无一人。

官差喊了半天,才有几扇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的不是往日的感激,而是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你们把王二柱怎么样了?”

“他就想去见他娘最后一面,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他?”

“你们不是来救我们的,是来害我们的!”

“难怪发的都是些烂粮食,原来是把好东西拿去卖了!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啊!”

粮车停在村口,没人敢上前领粮,官差们握着长枪,手心里全是汗,他们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只有憎恨和恐惧,燃着看向侵略者的怒火,像是要吃人。

消息传到城里时,南无歇正在谛听台的据点翻查流言的源头。

卫清禾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侯爷,出事了。”

南无歇放下手里的卷宗:“说。”

“瓦窑村有个年轻人,为了见染病的母亲最后一面,冲撞卡点,被官差打死了。”卫清禾的语速很快,“现在各村都在传,说官差草菅人命,州府只知道防,根本不管百姓死活,还有人把这事跟‘借疫捞财’的流言扯在一起,说官老爷们为了多捞好处,连人命都不顾了。”

“打死了??”南无歇语调猛地升高,眼底却沉得像深潭:“千宸阁的人呢?”

“已经添油加醋的在城里传开了,说这是州府故意苛待百姓,还说王二柱的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医坊的假药毒死的。”卫清禾握紧了拳头,“好多百姓都信了,西棚区那边已经有人在吵着要冲出去,说宁愿病死,也不受这窝囊气。”

“他妈的,”南无歇起身就走:“去州府。”

州府的议事厅里气氛更是凝重。

“官差是按令行事,可打死了人,终究是有点过了。”嵇舟的声音很沉,“但现在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眼下重要的是得先想办法把百姓稳住。”

“什么叫‘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温不迟抬起头,“稳住百姓?怎么稳?王二柱的尸体在树丛里被找到了,浑身是伤,百姓们都看见了,人被官差打死这是不争的事实,此刻还有人在百姓中煽风点火,嵇公子打算用什么稳?”

“把打死人的官差交出去,按律处置。”南无歇推门进来,语气斩钉截铁,“然后亲自去瓦窑村,厚葬了王二柱。”

来人“手起刀落”,走路带风,厅里众人纷纷转头侧目。

嵇舟闻言犹豫了,暗忖片刻,摇了摇头:“官差是州府的人,当众处置,怕是会寒了大伙的心。”

“寒心?寒谁的心?当差的?还是百姓的?”南无歇走到地图前,指着瓦窑村的位置,“现在百姓怕的根本就不是时疫,是官差。把凶手交出去就是告诉大伙,朝廷的规矩对谁都管用,官府必须把该有的态度拿出来,不然,千宸阁再推一把,咱们这段时间的工作就全白费了。”

温不迟点头附和:“不无道理,我让人把王二柱的娘好好安葬了,再给瓦窑村每户多补两斤米,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嵇舟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我去跟周知州说,让他们亲自去瓦窑村,至于打人的官差……就当着百姓的面处置,让他们看着,先安抚下来再说其他。”

作者有话说:本章内容纯纯虚构,瞎编的,也没有任何参考,更只针对于本文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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