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望湖楼的地下室潮得能拧出水,火把在墙缝里的风里明明灭灭,照得四壁的刑具泛着冷光。

先前卫清禾领了南无歇的命,暗中盯着百姓中煽风点火的,连日来便没闲着。

三个被捆在刑架上的汉子像三个葫芦,衣衫上沾着泥和血,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卫清禾站在门边,见南无歇进来,躬身道:“侯爷,抓了三个,搜身时发现他们袖口都藏着这东西。”

他递过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小块黑褐色的药锭,“是鹤顶红。”

南无歇没接,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汉子身上。

这个汉子看着最年轻,脖子却挺得最直,即使被捆着,眼神里也带着股狠劲,正死死盯着南无歇,像头被困住的狼。

“把布拿了。”

卫清禾上前扯掉三人嘴里的破布, 刚退开半步,最左边的这汉子就猛地啐了口, 骂道:“狗官!杀便杀了老子!别想从爷爷嘴里套出一个字!”

另外两人也跟着骂,污言秽语混着火把的噼啪声,撞得地下室嗡嗡响。

南无歇没动怒,反而找了张椅子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任由耳边炸开一片混乱的谩骂声。

良久,三人许是骂累了,炸锅声响渐渐小了下去。直到三人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南无歇才缓缓开口。

“就是你们跟百姓说州府把粮卖了?”他嘲笑道,“编瞎话都编不高级,周显宗就算再蠢,也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折了自己的乌纱帽吧?”

最年轻的那个汉子梗着脖子:“你懂个屁!官官相护,谁知道你们藏着什么龌龊!”

南无歇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破洞,“你们穿的是蜀锦,秀纹针脚细密,不像寻常百姓穿的,鹤顶红市价一两银子一块儿,你们三个加起来,够寻常人家过半年,好好的日子,何必如此呢?”

汉子闻言也不曾乱了节奏,依旧满嘴直拳打了出去:“老子乐意!他栾家借着势大,不给我们这些商人留活路!官差也不干人事儿,对我等不管不顾护着那姓栾的狗贼!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官老狗作威作福,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百姓知道真相!”

这番痛斥说的直白又真挚,南无歇坐于对面定定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他目光沉了沉,似是将话听了进去。

但一码归一码,霍乱终究会牵连到无辜,事出有因并非作乱的理由。

“真相?”

南无歇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什么是真相?就是你们添油加醋跟百姓们说的那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吸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想。

汉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中间那个略微年长的汉子忽然猛地躬身,往腰带上咬去!

那里藏着半块碎瓦片,边缘锋利。

卫清禾眼疾手快,正要上前阻拦,南无歇却更快,抬脚踹在那汉子下巴上,瓦片“当啷”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搅得歙州人心惶惶,想一死干净?”南无歇的脚还踩在他胳膊上,目光却不带寒刃,说:“这不太合适吧。”

汉子歪着脱臼的下巴,瞪着眼不清不楚地吼着:“老子就是看不惯朝廷!看不惯你们这些官!百姓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却在州府里喝参汤!千宸阁说得对,这天下早该换个样子了!”

“千宸阁。”南无歇重复了这三个字,脚从汉子胳膊上挪开,“终于肯提了?”

他一眼掠过三人的脸,随后转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你们骂官府,骂朝廷,却绝口不提千宸阁要做什么,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

最年轻那名汉子的目光死死咬住南无歇与生俱来的一身官威,眼神里带着点疯狂:“知道又怎样?他们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让你们这些靖国蛀虫付出血的代价!”

“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呢?”南无歇追问。

汉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南无歇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其实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千宸阁让你们传谣不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是想借你们的嘴,把歙州搅乱,把百姓逼反,可说到底最后是谁在受苦?不还是百姓?”

说完,他片刻没等便站起身,走到地下室门口,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们倒是有气节,但很可惜,不聪明。”

语调平平,却如同往三人心口抽了一鞭子。

卫清禾在南无歇身后看着一切,没动刑,没嘶吼,就凭着几句话就敲碎了这些人心里的骨刺。

南无歇没再回头,对卫清禾道:“让他们活着。”

“是。”

***

歙州的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路上,终于有点人间的味道了。

州府按之前的法子应付了王二柱的事,随后将添量的新粮和药材送到了瓦窑村,官差们也暂时换了岗位,城里的怨气虽没彻底消,却也没再闹出大乱子。

温不迟的医坊依旧忙碌,药味飘出半条街,嵇舟和栾序承忙着调配粮药,戚谌徽则帮着安抚戚家的佃户,一切看似在往稳的方向走。

南无歇在望湖楼的顶楼待了两天,多数时候只是站在窗边望着城墙,卫清禾几次进来汇报,都见他定定的望向远处,像在算什么账。

“侯爷,州府那边说,百姓的情绪稳住了,就是对补偿的怨言还在。”卫清禾低声道,“温大人让人把每日的粮药发放清单贴得更显眼了,千宸阁的流言淡了些。”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城墙:“栾家的补给粮和药物什么时候到?”

戚家捐粮施粥,可终归是文墨家,文骨仁心和虔诚的信徒大批,但银两和口粮实在是有限。

这么久以来若不是栾家源源不断地砸着白银补充着粮食,歙州别说灾民了,就连城内本地百姓的日常生活那都难解。

“按说昨天就该到了,可——”

卫清禾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暗箭不知从何处飞来!

南无歇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与他擦肩而过的箭杆!

箭尾嗡嗡。

卫清禾连忙上前接过箭羽取下箭囊,南无歇松手时甩了甩震麻的手。

待密信展开,卫清禾倒吸一口冷气,“侯爷,是千宸阁的信,栾家的粮被他们堵在城外十里的黑石渡!”

千宸阁倒是敢作敢当,一封飞信直接送到南无歇的手上。

“他们果然是要逼反!”南无歇夺过信纸,扫了一遍,攥得紧了些,“朝廷的赈灾粮呢?”

“还在途中,说是遇上了山洪,得晚个三五日。”

“三五日……”南无歇重复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卫清禾脸上,“城里的存粮和药材,够撑几日?”

卫清禾连忙在心里算了算:“最多两日,西棚区的隔离棚消耗最大,药材已经见底了,粮库的糙米也只够掺着杂粮发一轮。”

南无歇没说话,瞬息间摸清了思路。

随后只见他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歙州地图,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把整个歙州城圈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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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歙州连着江南七州,又是水路枢纽,歙州真要是乱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两个人沉默着,思绪飞转。

几乎同时,二人均思路洞开!

歙州位于枢纽地带,歙州要是乱了,就能顺着长江一路烧上去,千宸阁这想借歙州的乱逼反百姓!而后顺势趁虚而入拿下整个歙州!继而就是整片江南!

他们这是要谋反!

果然,到了第二天傍晚,州府就乱了套。

先是西棚区的医工来报,药材彻底没了,染病的百姓开始哭闹;接着各村的里正涌到州府门口,说再发不出粮,就要饿死人了。

周显宗急得在议事厅里转圈,嵇舟和栾序承脸色铁青,栾家的商队被堵在黑石渡,打也不是,绕也绕不过去,朝廷的粮又迟迟不到,城里的存粮像沙漏里的沙,眼看着就要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南无歇坐在角落,始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千宸阁那一箭射得直白——

他们要见南无歇。

而这一点,南无歇自然看得明白。

日头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我去趟黑石渡。”

“侯爷不可!”周显宗连忙拦他,“千宸阁的人就在那儿等着,您去了太危险!”

南无歇侧目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愿正眼看他。

周显宗还没来得及品明那眼神时,人已经走出了门。

南无歇没带多少人,只让卫清禾跟着,骑着马就出了城。

黑石渡的水很急,岸边停着几艘船,千宸阁的人守在渡口,黑衣黑裤,腰间的银鱼符在月光下闪着光,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红衣。

晚风卷着水汽,拍在船板上“啪啪”作响,南无歇勒住马时,尹千风正蹲在岸边的礁石上,手里拈着颗石子,一下下往水里扔。

“南侯爷倒是比我想的早来半个时辰。”她没回头,石子又脱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我还以为,州府的官老爷们要等到粮缸见底,才肯放下架子。”

南无歇翻身下马,卫清禾立刻牵住缰绳。

他往前走了两步,岸边的泥地软得很,踩下去陷了半寸:“姑娘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漂亮。”

尹千风这才偏过头,她打量着南无歇,目光从黑色披风的毛领扫到腰间的玉佩,最后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

“都说南侯爷是朝廷的‘铁拳’,在哪都能镇住场子,今日一见,倒比传闻里和气些。”

“能不和气吗?”南无歇也笑了,“姑娘断了歙州的粮道,逼得百姓嗷嗷叫,我敢不和气?不和气办不成事儿啊。”

“百姓嗷嗷叫,该怪我吗?”尹千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粮在我这儿,药也在我这儿,周显宗这样的官,留着有什么用?侯爷是明事理的人,有些利弊不需要我来提醒。”

“所以你就断了粮道,想逼反百姓?”

“是逼,也是帮。”尹千风语气坦然,“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会站起来,到时候我们千宸阁就替天行道,把这些蛀虫全清了,对谁都好,”

千宸阁之刃直插朝廷心脏,可一杆子砸死所有官员终归是武断,毕竟当官的清浊皆有,众人也从不穿同一条裤子。

至少他南无歇不穿那条裤子。

南无歇还未来得及作声,尹千风耸耸肩继续道:“只是留给侯爷考虑的时间可不算多了,”

随后咧嘴一笑,“城里的粮还够吗?”

“朝廷的赈灾粮在路上,最多三日就到。”南无歇说,“栾家的粮被你们堵着,州府的存粮还能撑半日,够不够的,得看姑娘肯不肯松口了。”

“松口?”尹千风挑眉,“松口让粮进去,好让周显宗他们继续护着那些打死人的官差?”

她并没有提到千宸阁与栾家、嵇家的恩怨,也并未显示出谋反之狼子野心,只是将话题死死钉在州府官差统治无道的矛盾上吹着火。

南无歇也并没有戳破,纯当不知道,顺着她说:“我来不是替这群戴乌纱帽的求情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百姓。”南无歇看向她,目光坦诚,“你堵粮道,无非是想逼州府给个交代,可百姓没粮吃,最先撑不住的是他们,并不是官老爷。”

尹千风思忖片刻,声音沉了下来:“侯爷想怎么谈条件?不妨直说。”

“我可以帮你。”南无歇说,“州府那些官差,平日作威作福,百姓早有怨言,你要是想让他们‘给个交代’,我能让城里乱得更’顺理成章’些。”

尹千风的眼皮跳了跳:“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南无歇望着歙州城的方向,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你们想做什么,我不管,但你们得先把粮和药送进去,让百姓活下去,至于周显宗他们……若是百姓听了什么话,自己不愿再认这些官,那谁也拦不住。”

尹千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侯爷就不怕我们趁机……占了歙州?”

“你们占不占,与我无关。”南无歇的语气没起伏,“我是边关军的人,管的是边境安稳,不是州府的官帽子,但我有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粮药必须先入城,不能让百姓再饿肚子、断了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你们做不到,今日这交易,当我没说。”

尹千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侯爷就这么信我?不怕我进了城,转头就忘了百姓?”

“有什么可不信的?”南无歇语气突然松弛,“千宸阁想要在江南立足,总不至于连‘护民’的名声都不要了吧?”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使得尹千风微微皱了下眉。

南无歇说的太精准了,你千宸阁相想反,那第一步就是取得百姓的认可,是装也好,是真心实意也好,百姓要的东西必须给足,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竭尽全力获得民心,那你们就只能败,必不会成。

少顷,尹千风的脸色缓了些:“粮和药可以送进去,但得等‘事成之后’。”

“不行。”南无歇拒绝得干脆,“必须先送一半,剩下的,等你要的‘交代’来了,再送另一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让,岸边的水流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着做决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尹千风终于点了头:“可以,但我要知道侯爷打算怎么‘帮’我们。”

“很简单。”南无歇道,“州府的官差今晚换岗,城西那段城墙,守卫最松,你们的人要是想进去说点什么,没人会拦着。”

尹千风的眼睛亮了亮:“侯爷就不怕我反手咬你一口,说你通匪?”

“咬不咬得动,得看姑娘有没有牙。”南无歇根本不在乎这真真假假的试探与威胁,转身就往回走。

“明日清晨之前,我要在城西看到粮车,若是看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尹千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又问了一遍:“侯爷就不怕我们占了歙州?”

这问题第二次被问出了口就算是把二人此前心照不宣的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可南无歇的脚步却没停。

“能不能占百姓说了算,你们要是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认你们,要是不给,你猜你们会不会跟周显宗他们一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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