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马蹄声渐渐远去,尹千风站在船边,定定地看着南无歇远去的方向。

“二当家,真信他?”旁边的护卫低声问。

尹千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始终锁定着人离去的方向。

南无歇这一趟黑石渡就是答案本身,那些不入流的旧东西他南无歇也起了杀心,这点显而易见, 所以千宸阁搅弄歙州风云,与他南无歇并不能算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这点二人心知肚明。

至于往后的路, 那就是后话了。

片刻后,尹千风的目光依旧望向早已无人的黑暗之中,声音伴随着冷风轻拂而过:“百姓的怨声,比刀管用。”

***

卫清禾跟着南无歇上楼,见他关了窗,才低声问:“侯爷,要动手吗?”

“刚跟人做完交易就要对人家动手?”南无歇看着卫清禾打趣道,“子潭,你不地道啊。”

卫清禾自然明白南无歇的胡诌八扯,他没有理他,话就这么被撂在了地上。

见人不曾搭理他,南无歇失兴般转了一下脖子, 发出嘎拉拉的声响, “先不急, 再等等, 千宸阁想趁虚而入,咱们就给他们个机会。”

卫清禾:“真要让他们进城?”

“嗯。”南无歇脱了披风,搭在椅背上, “你连夜去趟东海营,调八百精兵,悄悄驻在城外的山下,听我号令,记住,动静要小,别让任何人发现。”

“侯爷是想…黄雀在后?”

“如今这群人不配当这个官。”南无歇的声音很沉,“千宸阁想逼反,我就顺水推舟,顺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君侧’。”

卫清禾还是不放心:“万一他们真占了歙州或是阳奉阴违……”

“那就是自掘坟墓,”南无歇的语气很笃定,“尹千风想借百姓的势,可百姓要的是粮和药,不是谁来掌权,她要是给不了活路,用不了一日,就得被百姓赶出去,他们没那么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底下的人,千宸阁的人进城先别动手,等他们闹起来,州府的人慌了手脚,咱们再‘平乱’,到时候,该留的留,该杀的杀。”

“是。”

等卫清禾走了,南无歇重新打开窗,望着歙州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今夜这头巨兽就要醒了,而南无歇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藏在皮毛下的烂肉,一点点被撕下来。

尹千风猜得对,各取所需,他要的是歙州干净些,她要的是借势而起,至于最后谁能如愿……

那就得看谁更懂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夜半,三更的梆子刚敲完了第二响,城西城墙的阴影里就钻出来几十个黑影。

领头的是千宸阁的三当家沈括,青布包头,短刀别在腰后,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墙根下的官差抱着长枪打盹,涎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

“按二当家的计划走。”沈括压低声音,随后几十人分成三队,像水渗进沙地似的没入黑暗。

北街的粮库外,两个官差正靠着门柱赌钱,铜钱在手里抛得叮当响,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头,就被人捂住嘴按在地上,短刀贴着脖颈划过,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二队的人撬开库门,一股陈米的霉味涌出来,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只见粮囤堆到梁上,多半都已生了虫。

其中一人踹了踹粮囤,“按二当家的令,只搬新粮,让百姓好好看看。”

医坊那边更顺利,守夜的药童趴在柜台上打盹,几个黑衣人翻后窗进去,药架上的药材还带着潮味,细辛、当归、金银花……都是治时疫的常用药。

他们没动谛听台贴了封条的“救命药”,只把寻常药材往麻袋里装,动作轻得像偷米的耗子。

南街的巷子里,二队的人正挨着门敲,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看见他们腰间的银鱼符,吓得要关门,却被人抵住。

“老丈别怕,我们是来送粮的。”

“送粮?”老汉的嘴皮子抖得像筛糠,“官差说……说粮早就没了。”

“那是他们骗你。”黑衣人把半袋糙米塞进他怀里,“州府的粮仓堆着呢,就是不给百姓发,你要是想讨个说法,现在去正街,好多人都在那儿。”

老汉抱着粮袋,看着黑衣人们敲下一家的门,忽然喊住他们:“我儿子……我儿子前两天被官差打了,能去吗?”

“能。”黑衣人头也不回,“去了就知道,不止你家受委屈。”

寅时的露水打湿了路面,正街已经聚了能有上百号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沈括混在人群里,听着越来越响的议论,忽然朝着州府的方向喊了一声:“听说了吗?周大人昨晚还在喝参汤,咱们的粮都被他锁在库里霉着!”

“真的假的?”有人追问。

“千真万确!”一个刚领到粮的汉子举着麻袋,“千宸阁的人刚送了粮,说州府的粮仓堆到顶,就是不给咱们发!”

“那还等什么?去州府要粮啊!”

话音落地,一片叽叽喳喳,不知是谁先动的脚,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州府衙门涌。

州府后的宅邸里的鸡刚啼了一声,周显宗正趴在案头打盹,昨夜跟嵇舟、栾序承算赈灾粮的账目,算到后半夜才眯了会儿。

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开了大门,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把他惊得一哆嗦,脑袋直接磕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脸。

“怎么了怎么了?”他手忙脚乱地抹脸,砚台“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这是怎么了?”

贴身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大、大人!不好了!好多百姓……好多百姓堵在门口,喊着要粮,要杀进来了!”

“百姓?”周显宗懵了,抓着小厮的胳膊使劲晃,“好端端的,百姓来闹什么?不是刚发过粮吗?”

“发的都是陈米烂菜!”小厮带着哭腔,“他们说……说看见千宸阁的人从粮仓里搬新粮,说咱们把好粮藏起来了!”

周显宗这才知道,府衙发的赈灾粮竟不知让手底下哪一层的人给偷梁换柱贪了,但他此刻知道也已经晚了,自己从前百般护着“自己人”,亲手造下的孽此刻也只能亲身偿还。

小厮的话刚落地,前院已经传来“哐当”的砸门声,夹杂着无数人的怒吼,像闷雷似的滚过。

周显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扶着案头才站稳:“快!快叫官差!让他们把人拦住!”

“拦、拦不住啊!”小厮指着窗外,“他们人太多了,大半座城的人都来了!”

周显宗慌忙起身,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涌在院子里,手里举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人扛着拆下来的门板,正往正厅撞。

官差们举着刀吆喝,被挤得连连后退,有个年轻官差吓得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人群绊倒,紧接着无数只脚踩了上去,连惨叫都没发全。

“我的娘啊……”周显宗腿肚子转筋,一边瘸着一边往后院跑去。

后院的几名同知也是被吓的肝颤:“周大人!快逃!他们这是反了!”

周显宗脑子懵得嗡嗡响,“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谁知道哪来的邪风!”其中一名同知拽着他往假山跑,“别管那么多了,我在假山后挖过密道,能通到城外!再不走,咱们都得被踩成肉泥!”

周显宗被他拽着跑,脚下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嘟囔着:“那官差怎么办?州府怎么办?”

“命都要没了,还管官差州府!”那人的声音尖利,“跑出去还有活路!”

几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假山后的密道,刚把石板盖好,就听见外面传来“轰隆”一声。

正厅的门被撞塌了,无数双脚踩过天井,喊杀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要把州府的地皮掀起来。

密道里又黑又潮,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周显宗摸着石壁往前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戚家怎么办?他们家在南街,人肯定跑不了。”

“管他娘的戚家!”那同知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狠,“戚谌徽不是能耐吗?让他跟百姓讲道理去!咱们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周显宗没说话,只是喘得越来越急,他忽然想起王二柱的娘,想起那些发着霉的粮,想起被打死的年轻人……

原来那些积攒的怨,真的能变成索命的刀。

州府正厅里,百姓已经涌满了屋子,公桌被掀翻,卷宗散落一地,有人踩着周显宗的案头把写了一半的奏折撕得粉碎。

沈括混在人群里,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忽然跳上桌子,扯开嗓子喊:“乡亲们!粮在西院粮仓!药在东厢房!咱们自己去搬,不用求他们!”

“对!搬粮去!”人群像潮水似的往西院涌,路过牢房时,有人想起被关的官差,抄起石头就砸锁:“把打死人的狗东西拖出来!”

牢门被砸开,几个官差吓得缩在墙角,屎啊尿的都流了出来,百姓们没打他们,只是把人拖到院子里,用绳子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让他们看着粮食被搬走。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沈括心里一凛,他跑到门口一看,只见城西的城门被撞开了,尹千风骑着白马,红衫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身后跟着数百弟兄,银鱼符在朝阳下闪成一片。

“二当家!”沈括迎上去,“州府衙门拿下了,周显宗跑了!”

尹千风勒住马,目光扫过混乱的州府,声音没什么起伏:“跑不了他的,南无歇能让他跑了?”

她翻身下马,对身后的弟兄道,“一队守粮仓,按人头分粮,不许哄抢;二队去医坊,把药搬到正街,支起医棚;剩下的跟我来,清官差,别伤百姓,面上务必做的漂亮。”

弟兄们应了声,有条不紊地散开,百姓们看着这些带刀的人,起初还有些怕,见他们只搬粮不打人,渐渐放下心来,甚至有人主动帮忙抬麻袋。

南街戚家宅子里,戚谌徽正指挥家丁加固大门,外面传来喊杀声时,他就让人把附近的老弱妇孺接进来,此刻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子!千宸阁的人进城了!州府被占了!”

“知道了。”戚谌徽正给一个老婆婆递水,手很稳,“让府中的人守住前后门,别让乱兵进来,让院里的乡亲放心,有我们戚家在,不用怕。”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砸门声,戚谌徽皱了皱眉,走到门后问:“谁?”

“我们是州府的兵!”外面的声音粗声粗气,“快开门!不然砸门了!”

“周显宗都跑了,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戚谌徽提高声音。

“开门!让我们进去!”外面传来怒骂声,接着是“哐哐”的砸门声,门板都在晃。

院里的百姓吓得尖叫,有个汉子抄起扁担就往外冲:“妈的,跟他们拼了!”

戚谌徽按住他,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惨叫,砸门声停了,接着是刀剑碰撞的脆响,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他迟疑着打开门缝一看,只见几个乱兵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巷口的阴影里,几个黑衣人一闪而过,动作快得像风。

“这些人是……?”戚谌徽愣住了。

望湖楼顶楼,南无歇正站在窗边看着一切,卫清禾推门进来,躬身道:“侯爷,戚家那边无妨,阿金他们把乱兵解决了,没惊动里面的人。”

“嗯。”南无歇的目光落在州府方向,那里的粮正被源源不断地搬到正街,“尹千风动作倒是快。”

“她让人分粮了,很有章法。”卫清禾补充道,“温大人传话说千宸阁确实没动他的救命药。”

南无歇笑了笑:“比周显宗懂规矩。”他顿了顿,“让咱们的人撤回来,远远看着就行。”

“是。”卫清禾刚要走,又被叫住。

“周显宗呢?”

“跑了,乌野带着人正在追。”

“嗯。”南无歇的声音冷了些,“抓回来之后直接扔到尹千风面前。”

“是。”

辰时过半,州府的粮已经分到了正街,百姓们排着队,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有陶罐,有木桶,还有人用破帽子装。

尹千风站在粮堆旁,看着弟兄们一勺勺分粮,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转身,看见楚圻站在那里,纯金面具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阁主。”她躬身行礼。

“周显宗的罪证整理好了?”楚圻的声音隔着面具,有些闷。

“整理好了,贴在街口了。”

“百姓怎么说?”

“想让他偿命。”尹千风顿了顿,“但更多人关心粮够不够吃,药够不够用。”

楚圻没说话,往戚家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很安静,隐约能看见炊烟升起。

“戚家没事吧?”

“有人在暗中护着。”尹千风的声音低了些,“南无歇的人。”

楚圻沉默片刻,忽然道:“让弟兄们守好城门,别让官差出去,等百姓吃饱了,再说别的。”

“是。”

正街的阳光越来越暖,分粮的队伍还在继续,有个小孩拿着半块饼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远处的望湖楼,南无歇正望着州府的方向,那里的旗帜已经被扯掉,换上了千宸阁的银鱼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但他依旧是呷了一口。

歙州,这是易主了。

次日黄昏,夕阳如血。

州府门前的旗杆已换了新景象,周显宗和几名心腹官员的人头被挂在银鱼旗下,头发散乱地垂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楼下围了圈百姓,有唏嘘的,有唾骂的,也有沉默着转身离开的,尹千风站在门楼上,看着那具悬着的首级,眼底毫无波澜。

“二当家,”沈括从楼下上来,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这人头看着怪骇人的,百姓怕是……”

尹千风会意,目光扫过街上的人群,随后转头看向楚圻,他依旧戴着纯金面具,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阁主觉得呢?”

楚圻沉默片刻,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有些发闷:“取下来吧。”

“呜——”!

“呜——”!

尹千风还未开口下令让人取下首级,但闻一阵号角声从城外传来。

那调子沉雄、急促,又带着正规军的杀伐。

她心里一紧,扒着垛口往下看,只见远处扬起了漫天烟尘。

“这是…朝廷…?”她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去。

“这是南无歇的兵!!”

南无歇的兵来了,那声响犹如千军万马踏蹄而至,像是闷雷由远及近滚了过来,一眼望过去是一片刺目的金,带着覆灭整座城的气势,仿佛空气都将被彻底撕裂。

八百铁衣映残阳。

万籁绝响。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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