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燕东山的排查网越收越紧, 终于还是罩到了孟屹归头上。

这日,两名刑部差役将孟屹归“请”到了刑部问话。

初次过堂,孟屹归做足了功夫,他面色坦然,对答如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普通举子。对于葛大海,他只称偶然在茶楼听过其名,并无交集,至于案发当晚,他更是抛出了精心准备的不在场证明:那晚他一直在城南某同乡学子处切磋文章,直至深夜方归,有同乡可以作证。

这番表演倒也暂时瞒过了初审的官员,记录在案后,便让他回去了。

但孟屹归也清楚, 此事绝不会只有这一次盘查, 起初那些只打过照面的路人都要轮过五六次,更何况查到现在,精准的踩在了所有线索点上的他呢?

他依旧是寝食难安。

果然,燕东山仔细翻阅了所有问询记录后, 目光再次落在了孟屹归那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上,他直觉性地感到一丝不协调, 尤其是那个作证的同乡, 证词过于流畅, 仿佛提前背诵过一般。

“再把那个给孟屹归作证的人, 单独‘请’来问问。”燕东山对下属吩咐道。

第二次被传到阴森的刑部衙门,那作伪证的学子本就心虚,一见燕东山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腿就先软了三分。

燕东山并不急于逼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那无形的压力便如巨石般压在那学子心头。

“你与孟屹归,那晚果真一直在研讨文章?”燕东山语气平淡。

“是、是……一直在一起。”学子声音发颤。

“研讨的什么文章?可还记得具体篇目?有何见解?”燕东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随意,却步步紧逼。

那学子哪里真的一直在和孟屹归研讨文章?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额头上冷汗直冒。

燕东山察觉异常,眼神渐冷,“按照律法来说,二审不该动刑,”

说着,他一抬手,示意衙役,“但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话落,左右衙役便如狼似虎般上前。

刑具尚未加身,那学子已然吓破了胆,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大人饶命!小人招了!招了!”

燕东山闻言不语,沉默的等着。学子抖如筛糠,哆哆嗦嗦,话也说不利索,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是孟屹归……是他前几日找到小人,许了小人银钱,让小人替他做伪证!那晚……那晚他根本就没来找过小人!小人不知他去了哪里啊!”

突破口就此打开。

燕东山看也不看他,起身,挥毫批下缉拿文书,火速发往刑部。

“即刻捉拿嫌犯孟屹归!”

然而,就在燕东山的文书传到刑部的同一时间,嵇府派出的杀手也动了。

他们算准了孟屹归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便假借嵇业有紧急口信传达、需避人耳目的名义,将孟屹归从住处骗了出来,引至一条偏僻无人的死胡同。

孟屹归心中忐忑,刚踏入巷口,便觉身后恶风不善。

他到底也是练过些武艺的,杀气逼身之际猛地向前一扑,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把锋利的短刀擦着他的后脑勺钉在了前方的土墙上。

孟屹归惊骇回头,只见两个蒙面黑衣人眼中杀机毕露,“你们……嵇大人他……”

他话还未说完,两名黑衣人便不由分说的再次扑上。

孟屹归心知这是嵇家要杀他灭口,又惊又怒,拔出随身携带的防身短刃拼死抵抗。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杀手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已添了几道血口,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命丧刀下,他猛地将怀中钱袋朝其中一个杀手脸上掷去,趁对方格挡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朝着巷口光亮处亡命奔逃。

“追!不能让他跑了!”杀手低吼。

孟屹归拼尽全力狂奔,眼看就要冲出巷口,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一辆运送夜香的粪车,那车夫显然也没料到巷子里会突然冲出个人,慌忙勒住牲口,车子一歪,满桶的污秽之物顿时泼洒出来,溅了紧追而至的杀手一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杀手一瞬,也吸引了巷口零星行人的注意,孟屹归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如同丧家之犬般,一头扎进外面熙攘的人群中,几个拐弯,便消失了踪影。

等杀手绕过粪车追出巷子,早已不见了孟屹归的踪迹。

而另一边,刑部拿着燕东山批下的文书赶到孟屹归住处时,自然是扑了个空。

孟屹归,这个关键的活口,在双方行动的狭小时间差里侥幸逃脱了,他带着一身伤和满心的恐惧,消失在了京城的茫茫人海与夜色之中。

消息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各个关键的衙门和府邸。

孟屹归在刑部拿人前一刻遇刺失踪,这事太过蹊跷,苏家、晁允平的禁军、温不迟的谛听台、乃至司徒空的天督府,几乎同时都收到了风声。

当然,也包括南侯府。

南无歇听着卫清禾的禀报,眸色深沉。

“侯爷,这事太巧了。”卫清禾低声道,“燕大人刚撬开伪证人的嘴,批下文书的当口,那边灭口的刀子就飞出去了,这里头分明有鬼。”

南无歇嗤笑一声:“不是有鬼,是有内鬼。”他抬眼,目光扫向卫清禾,“御史台的条子,最先到的是哪里?”

“刑部。”卫清禾答得干脆,“按流程,燕大人批捕的文书,需先送至刑部画押用印,再由刑部派出差役拿人。”

“问题就出在刑部。”南无歇语气肯定,“文书一到,消息就漏了,”他起身,拍了拍袍子,“看来咱们这位赵文渊赵大人手底下,不太干净啊。”

现下刑部冒出内鬼,这让事情徒增麻烦,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孟屹归,这人是关键活口,他南无歇打算亲自下场抓人。

“传我口令,”南无歇转过身看着卫清禾,语气决断,“动用我们所有暗桩,撒网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把孟屹归给我挖出来,重点查城外废弃的屋舍、庙宇,他受伤又受惊,不敢住店,只能找这种地方藏身。”

“是。”卫清禾领命,迟疑一下又道,“那刑部内鬼……”

南无歇闻言眼神一晃,一阵闹心。

没有办法,温不迟如今不理他了,谛听台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他心里暗叹,但面上没显,“传话给燕大人吧。”

“是。”

与此同时,孟屹归正蜷缩在城外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里,神像残破,蛛网遍布,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肩头的刀伤只是草草包扎,还在渗血,又冷又饿,无边的恐惧死死的攫住了他。

次日,刑部衙门里,燕东山脸色铁青,他将经手过缉拿文书的所有刑部吏员、衙役挨个盘查,甚至动用了些非常手段,却一无所获。

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嫌疑,流程上看不出任何破绽,那内鬼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线,似乎暂时断了。

当夜,夜色深沉,南无歇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座破庙外,他隐在庙外的阴影里,能清晰地听到庙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粗重喘息。

庙内,孟屹归正抱着一堆干草发抖,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嵇家的杀手追来了,连滚带爬地想往神像后面躲。

“孟屹归。”

孟屹归动作僵住,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一道身影缓步踏入庙门,肩宽腿长,姿态从容。

“南……怎么是你?!”孟屹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万万没想到,找到他的竟然是这位煞神。

南无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停留一瞬,浅笑一声,“看来嵇家的待客之道不怎么样啊。”

孟屹归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葛大海,是你杀的吧?”南无歇开门见山,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不……不是我!”孟屹归立马否认,眼神躲闪。

南无歇嗤笑一声,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杀气,却带着更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不是你?那你为何要找人做伪证?嵇家又为何要急着杀你灭口?”他一歪头,咧嘴一笑,“嗯?”

一阵风从破败的窗户吹进来,蛛网微颤,南无歇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

“嵇业父子这灭口的架势,看样可是半点旧情都没念,刀子都抵到你喉咙口了,还不肯开口?”他垂着眼眸看着缩在阴影里的孟屹归,“你可想好了,指证他们,你或许还有条生路,继续装哑巴,可就死定了。”

孟屹归发着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指证?”

绝望之下,他反而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指证了又能怎样!我指证嵇家,难道朝廷就能饶我一命?横竖都是死,我凭什么要如你的意!”

要不说嵇舟看不上他呢,这一句话就暴露了,南无歇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所以,你是承认葛大海是你杀的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杀人是死罪,这不假,但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只要你肯站上公堂,把嵇家如何指使你构陷苏家、伪造书信,以及你‘失手’杀了葛大海后他们又如何急着杀你灭口这些龌龊事,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本侯保你,绝不死于国法审判。”

孟屹归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怀疑淹没:“你……你空口白牙,拿什么保证?我凭什么信你!”

“保证?”南无歇嗤笑。

随后缓缓抬起一只脚,稳稳踩在孟屹归的肩膀上。

他微微倾身,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我他妈用得着跟你保证吗?你自己都说了,横竖都得死,你信我,至少有活的机会,你不信我,嵇家、朝廷可不会给你一点机会。”

孟屹归呼吸急促起来,内心剧烈挣扎,南无歇的话语不带多少情绪,却像重锤敲在孟屹归心上,是啊,同样是死,被灭口是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上堂指证或许还有转圜之机,南无歇的能量,他是知道的。

“你……你真能说到做到?”

南无歇直起身,将脚放了下来,随后负手而立,“本侯一言九鼎,律法的铡刀,怎么也落不到你的脖子上。”

就在孟屹归眼神剧烈闪烁,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嘴唇哆嗦着准备应承的刹那——

“沙沙……嗒……嗒……”

庙外,一阵杂乱而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不掩饰地朝着破庙包抄而来,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如同催命鼓点。

孟屹归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嗓子,手脚并用地就想往神像后面更深的黑暗里钻,却被南无歇一把牢牢按住肩头。

南无歇依旧渊渟岳峙般站在原地,面色未有丝毫改变,只是略略偏头,耳廓微动,辨听着那迅速逼近的动静,眼底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讥诮。

抓不到内鬼?

那就让内鬼自己走过来。

“啧,倒是比我想得快。”他淡淡一句,非但没退,反而将几乎瘫成烂泥的孟屹归更结实地拽到自己身后,随后身子一侧,挡住了门口方向。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庙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十几道黑影如嗜血的狼群般蜂拥而入,瞬间将这方狭小空间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钢刀闪着寒光,杀气腾腾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庙内的两人。

然而,这群黑衣人闯入后,并未立刻扑杀,而是训练有素地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随即,一个完全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连脸都被斗篷帽檐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踱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Testing one two. 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磁拉——咚”(电流杂音,拍了拍麦)

咳咳…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和厚爱~

大家的评论我都认真看了,鼓励的评价让我备受鼓舞,也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底气和勇气;批评的声音我也会认真思考,择善而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比如不太喜欢用句号…这样的问题我以后一定注意哈哈)

写作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你们的每一条留言都是我和故事一起成长的养分,心中之暖无以言表,啥也不说了!给大伙磕一个吧!

大伙放心,我会继续认真打磨情节,把后面的故事讲给你们听,也期待和大家一起,在后续的文字里慢慢走,慢慢聊。

爱你们!来!啵一个(不许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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