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破庙内的气氛剑拔弩张,面对重重包围,南无歇却反常地没有反抗,甚至颇为配合地任由黑衣人将他与抖成烂泥的孟屹归一同五花大绑,他只是始终目光灼灼地盯着为首的黑袍人。

待到绑缚停当,黑衣人稍稍退开些许,那黑袍人才缓步上前, 立于南无歇面前。

南无歇虽被缚住双手,姿态却依旧闲适,他仰头看着对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和戏谑:

“晏大人……啧啧,难怪燕东山把刑部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我们之前光盯着刑部了,还真没往您这位御史中丞身上想。”

黑袍人静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斗篷帽子。

晏秋避开南无歇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侯爷慧眼,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恕罪了。”

“不得已?”南无歇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起来, “也是,我怎么忘了呢,我当初能拿住你的把柄让你替我做事,嵇家自然也能。”

他冲晏秋眨了眨眼, “说起来,咱们上回合作还挺愉快的,不是吗?”

晏秋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许愧色,但只有些许,并且很快就被决然取代:“侯爷,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下官……唯有得罪了。”

“哟,真要杀我啊?”南无歇眉毛一挑,非但不怕,反而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晏秋,你真敢吗?杀我??真的假的?”

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看得旁边的孟屹归都快晕过去了,只觉得这位侯爷是不是吓疯了。

晏秋深吸一口气,语气转冷:“侯爷,形势比人强,有些事,由不得下官选择。”

“别急,别急嘛。”

南无歇装作没看到周围黑衣人手中再次握紧的刀锋,依旧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先聊聊,我这人好奇心重,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燕东山那边刚有点动静,你这边就能立刻收到风?这消息灵通得有点过分了啊。”

晏秋沉默了一下,觉得对一个将死之人透露些内情也无妨,便道:“下官忝为御史中丞,负责协助燕大人处理日常庶务,诸多文书……尤其是需要紧急用印下发各部的文书,皆需经下官之手最终定稿、誊抄、用印、传递。”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燕东山签发的逮捕文书,根本绕不开他晏秋这一关。

“啊——!”南无歇故意拖长了音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燕东山他自己知道他身边躺着你这只……嗯…大佛吗?”

他话到嘴边,换了个稍微客气点的词,但讽刺意味更浓。

晏秋也无奈,脸上终于不再那么不自然,“侯爷,不必再枉费心思拖延时间了,此地偏僻,不会有人来了。”

他说着,朝身旁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动手了。

“哎哎哎,别急别急,”南无歇连忙叫道,脸上依旧挂着笑,“杀人这事儿我比你拿手,我是内行,我如今这处境,落在你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基本上是死定了,所以你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让我死个明白呗?”

晏秋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侯爷还想问什么?”

南无歇目光一转,落到旁边吓得几乎失禁的孟屹归身上,用下巴指了指他:“你会杀他吗?”

这问题问得极其可笑,拖延的意图几乎毫不掩饰。

晏秋的耐心终于耗尽,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侯爷,您的时间,只能到这了。”

他再次抬手,黑衣人们齐齐上前一步,刀锋直指南无歇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无歇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轻狂的笑容。

“万一……我还有点时间呢?”

他话音一落,突然一声巨响!

“砰!轰隆!”

只见破庙另一侧腐朽的墙壁,被从外猛地撞开一个大洞!

碎木砖石飞溅之中,只见司徒空一身戎装,一马当先,手持窄刀冲了进来。

而在他身后,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与天督府的府卫如潮水般涌入口,瞬间将庙内的空间填满,人数与晏秋带来的黑衣人不相上下。

看清来人,南无歇眼中闪过些许复杂神情,夹杂着一丝失望,又好像是提前早已猜到一般。

司徒空目光扫过被捆绑的南无歇和孟屹归,最后定格在脸色骤变的晏秋身上,“晏大人,深夜在此,带着这许多持械歹人,意欲何为啊?”

晏秋眼见司徒空带兵涌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斥着狠厉与决绝。

“你看,”南无歇对着晏秋,轻轻说道,“我说什么来着?时间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挺奇妙的。”

晏秋心一横,此刻束手就擒就是个死,只得一博,只见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杀!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原本僵持的局面瞬间炸开,庙内狭小空间顿时沦为修罗场,黑衣人与官兵瞬间混战成一团,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火光下人影交错,血光飞溅。

南无歇和孟屹归还被捆得结结实实,身处战团中心,南无歇虽双手被缚,但脚下步伐极为灵活,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闪避,同时还要用肩膀不断撞开砍向孟屹归的致命攻击。

孟屹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会闭着眼惨叫,全靠南无歇将他如同麻袋般踢来拱去,才勉强躲过数次劈砍。

“司徒空!这边!”南无歇一边躲闪,一边拼命朝正在与两名黑衣人缠斗的司徒空使眼色,示意对方赶紧给他解缚。

奈何司徒空杀得性起,加之庙内混乱,光线昏暗,完全没明白南无歇的意思,依旧挥舞钢刀,专注于眼前的敌人。

这莽夫!真是分不清战斗力!

南无歇无奈自叹,倘若今日来的人是谛听台那位,定然不会这么没有默契。

然就在他分神刹那,一名黑衣人瞅准空档,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向南无歇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南无歇双手被缚,难以格挡,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电光石火之间,南无歇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腰腹发力,一个极其刁钻的侧身,避开刀锋正面,同时右腿踢出,精准地踢在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上。

那黑衣人惨嚎一声,只觉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长刀顿时脱手,直接飞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长刀下坠的途中,南无歇猛地跃起仰头,张口便是一咬。

又是这招!

下一刻,南无歇眼神骤变,之前的慵懒闲适瞬间消失无踪,变成了一股野性的煞气。

他头颈猛地一甩,叼在口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银亮寒光,顺势抹过旁边一名正欲偷袭的黑衣人咽喉。

血线迸现!

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南无歇毫不停留,叼着刀柄,身形旋转腾挪,划出大片刀光,逼退近身之敌,在方寸之间勾勒出了一片死亡地带。

每一次摆头与闪身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飞溅的鲜血,那画面既诡异莫名,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暴力美感。

司徒空此时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眼见南无歇如此神勇,又瞥见被护在其身后已然吓傻的孟屹归,这才恍然大悟。

他大吼一声,奋力劈翻眼前之敌,带着几名亲兵猛冲过来,刀光连闪,终于将南无歇和孟屹归周围的敌人暂时清空。

“快!给他们松绑!”司徒空急令。

兵士上前,迅速割断绳索,南无歇吐出长刀,刀刃上已沾满血渍。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下颚和重获自由的手腕,看也没看地上躺倒的黑衣人,目光直接越过混乱的战团,冷冷射向正在试图从破庙后窗溜走的晏秋的身上。

“晏大人,”南无歇嘴角勾起邪性的弧度,“现在换我来杀你了。”

他语气极轻。

“杀人这事,我是内行。”

局势,随着南无歇脱困,彻底扭转。

***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李升面色阴沉,神色晦暗。

燕东山手持笏板,立于御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如渊,朗声奏报:

“臣,御史大夫燕东山,奉旨查办葛大海身死及牵扯科举舞弊一案,今日期限已至,特向陛下复命。”

话音未落,殿内已是暗流涌动,燕东山对周围的凝滞气氛恍若未感,继续陈奏。

“经臣连日核查,现已查明,吏部尚书嵇业伙同礼部侍郎谭怀元,罔顾国法,结党营私,于近三科科举大比之中,利用职权,暗中操纵,大肆包庇、托举其门下党羽及行贿人员,严重破坏抡才大典之公平,此有涉案举人孟屹归的供词为证,后经三法司会同详查,历年科场受其荫庇、通过非正当手段得中功名之人员,累计一百三十二人,其罪一也。”

说到这里,燕东山话音稍顿,他想起了昨夜接到的那只来自南侯府的泡水木盒,里面的东西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袖中。

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 *1

“然,嵇氏之罪,远不止于科场舞弊,臣循线追查,发现其势力早已蔓延至江南富庶之地。”燕东山声音沉稳平静,“经查实,江南地区与嵇业及其家族勾结,共同藐视律法、鱼肉乡里之官员,另有九十六人,纵容乃至指使党羽,侵占民田、强买强卖,致使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其罪行二也。与地方豪强勾结,把持漕运、盐利,偷漏国税,中饱私囊,其罪三也。私自增设苛捐杂税,巧立名目,盘剥商贾百姓,民怨沸腾,其罪四也。”

“其罪行之五,卖官鬻爵,将朝廷官职明码标价,其罪行之六,暗中蓄养死士,监视、构陷不附己之官员,顺者昌,逆者亡。”

…………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殿内唯有燕东山的清朗余音未绝,声音不高,却又字字千钧,将嵇业一党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和累累罪行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玉匣开函水见犀*2,万卒寒心胆自摧*3。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 *4

“经臣与三法司逐一核对《靖国律》,嵇业所犯之罪,涉及贪腐、结党、渎职、欺君、扰民、乱法等共计三十二款律条,综其所有罪行,共犯下四十六项大不赦之罪,此案卷宗、证词、物证俱已整理完备,请陛下圣裁。”

说罢,他撩袍跪地,“然,此案之中,御史中丞晏秋,身为臣之副二,与嵇业暗通款曲,泄露机要,其虽已在反抗中身亡,但臣御下不严之过仍不容推脱,恳请陛下一并责罚。”

这一跪,跪得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燕东山汗马功劳,他这罪可以请,但君王不可以准,因为这是官心,是民心,是为君之道,是明君之道。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身上。

高座之上,天子的身影丝毫未动。

良久,那身影才微微前倾,玉珠轻晃,李升缓缓开口。

“准奏。”

二字落地,金殿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与骚动。

清流官员面露错愕,不敢相信陛下竟真会问责刚立下大功的燕东山。

而嵇业残党更是面无人色,连燕东山都难逃训诫,他们这些附庸嵇业之辈的下场可想而知。

更多的是那些中立观望者,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中骇浪翻涌。

然君王之裁,言出法随,话既已下,此事,便是定了。

扶光入沧渊,扶摇惊砂起。嵇家这座经营数十年的权力大厦,在今晨朝会上的一道道奏报中轰然倒塌,一场巨大的官场地震,已然随着帝王最后那两个字的落地,敲下终局。 *5

至于燕东山之罪,“御下不严”委实不是李升心中给他定下的罪名。

那深夜送至燕府的木盒才是。

李升心中明镜也似,他绝不容许掌风闻劾奏的御史大夫,与那手握兵权行事无忌的侯爷之间有丝毫默契。

因此,拿掉燕东山成为了必然。

让朝堂之中的清浊通通牢记为臣之本分、知晓这万里山河谁才是真正执棋之人,方是帝王准奏的深意。

帝心如渊。

深浅莫测。

作者有话说:*1:“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出自清代张问陶的《咏史》,原文:贪人败类久弥漫,一旦天诛不可逭,释义:贪官污吏败坏纲纪已久,终遭天谴,无处逃避。

*2:“玉匣开函水见犀”出自唐代杜牧的《杜秋娘诗》,释义:打开证据之匣,真相如犀角般显露无遗。

*3 :“万卒寒心胆自摧”出自明代郭登的《凯歌》,释义:无数恶人顿时心寒胆裂。

*4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出自唐代白居易的《读张籍古乐府》,释义:长期作恶必酿灾祸,恶行满溢终将落入法网。

* 5 :“扶光入苍渊,扶摇惊砂起”出自明代杨慎的《临江仙·纤凝翠微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