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说完这句,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不再言语,只维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静静等待南无歇的进一步指示。

在他看来,禀报大事,需得主上问询,方能详细陈情,这是规矩。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上挑。

卫清禾这榆木疙瘩……!

“出事了”三个字扔出来就没下文了,难道还要本侯求着你说不成?事急从权,这人怎么能这么死心眼啊。

南无歇偏不接话,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着,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落在卫清禾低垂的头顶上。

迟迟等不到自家侯爷的回应,卫清禾心里开始打鼓,他悄悄地抬了抬头,偷瞄了一眼自家侯爷的神色。

我的天,这一眼正对上南无歇那满眼调教。

只见自家侯爷正一脸“耐心”地看着他,那眼神让卫清禾后颈一凉。

他连忙直起身, 语速加快了几分,“是, 是温大人……温大人被京兆府衙门的人带走了, 现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温大人是杀害温三公子的凶手, 此番正是温家老爷亲自击鼓鸣的冤。”

南无歇闻言,脸上并未出现卫清禾预想中的惊怒或诧异,他只是极轻地眯了下眼, 眸色沉静如深潭。

此事他早料到了。

当初他之所以执着于追查温漱亦之死的真相,刨根问底,甚至亲自跑了一趟华州,并非他对温老三有多么重视,更非他南无歇突然转了性子爱管闲事。

他所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点:若抓不到真凶,任由这桩无头公案悬着,那么最终,这盆脏水十有八九会泼到谁身上?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南无歇不过是想未雨绸缪,抢在流言发酵和阴谋落定之前,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替温不迟洗脱这莫须有的嫌疑。

只是千算万算,终究是没算到真相竟是如此棘手。

真凶是找到了,可偏偏是这个楚圻!一个本该早已死于律法铡刀下的千宸阁阁主!

头疼。

这两日自华州回来,南无歇每时每刻不在头疼,看着倒是闲适如常,可心头时刻压着一块巨石。

他反复推演,试图在保全楚圻身份秘密与解救温不迟之间,找出一条两全之策。

那温酒丞愚蠢昏聩,状告亲子,京兆尹那边压力定然不小,再加上坊间流言推波助澜,时间拖得越久,对温不迟越是不利。

南无歇想到这里不自觉收紧拳头,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在他胸中翻涌。

“侯爷?”卫清禾见他久久不语,面色沉凝,忍不住低声唤道。

南无歇倏然回神,眼底那一瞬间翻腾的复杂情绪已被尽数压下,他抬眼,望向京兆府衙门的方向。

卫清禾见他神色不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宽慰,“侯爷,京兆府的人……应当会顾着温大人与陛下的那层关系,不敢过于怠慢……”

他说到这里,便适时住了口。

这话点醒了南无歇,是了,在外人眼中,温不迟是皇帝跟前特殊的“宠臣”,这层身份便是无形的护身符,也正因如此,京兆尹的人才只是“请”他过去问话,而非直接锁拿下狱。

然而,温不迟被带入衙门已过了半个时辰,宫里却毫无动静,一丝风声也无,这便极不寻常了。

旁人奇怪的是今圣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栾宠,而南无歇奇怪的是李升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心腹。

“是啊…京兆府应当会收到旨意的。”南无歇喃喃道,“为什么没有呢?李升这是……”

自言自语的没头没尾,因为他也想不通。

死一个无足轻重的温漱亦,得罪一个庸碌无能的温酒丞根本无关痛痒,在李升心中,那座府里面所有姓温的加起来也远不及一个能为他执掌谛听台肃清障碍的忠臣温不迟重要。

莫说温不迟是被冤枉的,即便人真是他杀的,以李升的帝王心术和对温不迟的倚重,也定然会出手干预,将此事压下或扭转乾坤,绝无可能坐视自己最重要的利刃折在里面。

可如今宫里静悄悄的,这沉默太奇怪了。

舍弃了?

南无歇思忖再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备马。”

长腿一迈,走得干净利落。

而此刻的皇宫大内,禧文宫后殿的书房里光线昏黄,将人的影子映得模糊。

李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榻上,双目微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木佛珠,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太监王德全在御榻前三步远处停下,躬身垂首,声音压低。

“陛下。”

李升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并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示意他继续说。

王德全腰弯得更低了些,将温酒丞如何敲响府衙门前的鸣冤鼓,如何当众指控亲子温不迟谋害兄长温漱亦,以及如今京城中甚嚣尘上的流言,条理清晰却又字斟句酌地禀报了一遍。

说完,王德全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屏息静气,不再多言一字,等待圣裁。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那串木珠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升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他这平静的面容下,心思急速流转。

温漱亦死了这事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但他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只觉是桩不成器的世家子自寻死路的丑闻,并未过多在意。

如今这火烧到了温不迟身上,他初闻时确实有本能的怒意掠过心头,但这怒意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另一股积压了数日的更为隐秘和复杂的暗潮所取代。

那是源于他的心腹的无能。

雪鸮横死,凶手在明面上,大不敬之罪昭然若揭,那夜,他胸中怒火翻腾,难以自持,当即便召来了温不迟。

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御书房内,他言语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杀机,厉声与温不迟商议要如何处置南无歇才能一解这心头之恨,才能维护天家的颜面。

他记得清楚,温不迟当时垂首立在下方,自己每一声饱含怒意的质问,都未能激起对方符合他预期的同仇敌忾的回应。

温不迟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极力思索对策,也似乎在刻意斟酌用词。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尽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恭顺,声音平稳谨慎:“陛下痛失神禽,臣感同身受五内如焚,南侯此举实乃大不敬,狂悖至极,若不加以惩处天威何存?”

嗯,然后呢?

李升紧盯着他,等着他献上惩治的良策。

“然,”温不迟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显露出为难之色,“臣反复思量,南侯手握兵权余威,在军中大有影响,若以‘杀伤御鸟’之名对其施以重典……此名目恐难以震慑其党羽,反易授人以柄,谓陛下量刑失当,因私怨而动摇功臣,届时非但难以服众,恐引朝局非议,边关或将不宁,此……实非社稷之福。”

他深深俯首,“臣愚钝,一时竟想不出万全之策,既能严惩其不臣之举,又可免朝堂动荡之后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再细细思量,或可从长计议,寻一更为稳妥之法。”

这番话,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君分忧,为江山社稷的稳定着想,将可能引发的动荡后果摆在了李升面前。

然而,听在李升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他的这位忠臣,孤臣,此刻没有在为他出谋划策,这只是在陈述困难,是在委婉地告诉他此事棘手,难以立刻严办。

无能! !废物! !

温不迟是他最倚重的心腹,智计百出,以往遇到难题总能提出些或明或暗的解决之道,可这一次,关乎到南无歇,温不迟却只是抛出了一堆难处,一个切实可行的“惩罚”方案都没能拿出来,这种无能为力的表现让李升感到一种深深的失望和被敷衍的恼怒。

他需要的是快意恩仇!是立刻看到南无歇付出代价!而不是听这些权衡利弊、瞻前顾后的“忠言”!

这股期望落空的恼怒,混合着丧鸟之痛和对南无歇的憎恨,便一股脑地迁怒到了此刻“无能”的温不迟头上。

如今,温不迟身陷囹圄,被千夫所指,按常理,他此刻应当立刻出手将这把火扑灭,将自己看重的心腹臣子从泥潭中拉出来。

但……

李升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不急着出手,他要让温不迟在那京兆衙门里多待片刻,在那舆论的漩涡里多浸泡一会儿,尝尝这被世人议论,被至亲背弃,孤立无援的滋味。

借此事惩戒一番又有何不可?

这也并非要将他置于死地,李升很清楚,温不迟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但这不妨碍他借此机会,好好地敲打一下这个似乎越来越不那么得力的臣子,要让他明白,谁才是能真正决定他命运的人,要让他在这困境中好好清醒清醒。

这是一种帝王的冷落,一种隐晦的惩罚,也是一种赌气的泄愤。

“朕知道了。”李升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意图。

说完,他重新闭上双眼,再次缓缓捻动起佛珠。

***

暮色透过苏府的书斋的竹帘,在地面切割出柔和的界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静谧的能听见窗外的归鸟啼鸣。

南无歇与苏湛彧隔着一张木棋枰对坐,两人皆未言语,只有目光在渐沉的黄昏光晕中无声交汇。

温不迟如今身陷囹圄,首要自是救人,然眼下坊间“弟弑兄”的流言如沸,若任其发酵,非但温不迟声誉尽毁,更会令京兆尹乃至三法司承压,徒增破局难度。

流言不散,祸便不止,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平息物议。

南无歇此番寻苏湛彧正是想借助苏湛彧在文坛清流中甚大的影响力,出面平息那些不堪的揣测,以正声压邪说,为后续斡旋救人廓清前路。

他将此行目的坦然相告,罕见直言,没有多做修饰。

苏湛彧听罢并未立刻回应,南无歇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想法。

书斋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愈发清晰的暮色。

这般沉静的对视持续了许久,案几上那盏新沏的银针已失了热气苏湛彧才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在光洁的棋枰上,缓声开口:“不若手谈一局?侯爷若能赢下此局,苏某便应允侯爷今日所求。”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南无歇闻言微微一怔。

苏湛彧为何会突然提出要下一盘?

南无歇心里琢磨着。

是试探?是观察?

反正肯定不是闲的。

思索一阵,他点了点头,“好。”

无需多言,南无歇执黑,苏湛彧掌白,前者带着沙场点兵的利落,后者落子姿态优雅行云流水。

起初数十手,两人皆落子如飞,棋枰之上,黑白二子迅速交织,犬牙交错,南无歇的棋风大开大阖,攻势凌厉,苏湛彧则绵密沉稳,守中带攻,棋形舒展,暗藏峥嵘。

一时间,棋局难分高下,黑势厚重,白棋灵动,纠缠厮杀间,气数未明。

无论苏湛彧此举目的为何,当下的对弈地位已然不再平等,南无歇的目的清清楚楚,而苏湛彧的立场和态度不明,一个一干二净,一个不露底牌,那这棋还怎么下?

落子间隙,苏湛彧随口闲谈般开了口:“侯爷儿时在京中长大,说起来,你我同处一城,却似乎……并无多少交集。”

他微微抬眸看了南无歇一眼,那眼神清澈,却让人不得不多思量几分,“如今回想,倒觉有些可惜。”

话题转得突然,南无歇正凝神计算一处角的劫争,闻言执棋的手指顿了一瞬,他清楚苏湛彧绝非无故叙旧之人,突谈及此,定然不会无的放矢。

但他面上未露异色,只淡淡道:“苏公子素有清名,雅居书斋,自是难有交集。”

他绝口未回应自己儿时的种种,只将二人不曾相识的原因归咎于对方高位之居,众星捧月,不是谁都可以攀扯上的。

可是事实如此吗?

自然不是。

除了与父亲交情深厚的崔老尚书,其余所有官员、世家对他南家要么敬而远之要么淡水之交,他南无歇能跟谁交好?苏老太爷的为人虽说不会因惧帝王忌惮而刻意回避什么,但南无歇自幼就不是个主动热络的人,因为他太清楚了,自己同谁交好就等同于将对方拖进浑水,他不爱求人,他也不想牵连旁人。

随后,苏湛彧轻轻落下白子,“虽无交集,但在下约莫也能猜到一二,侯爷少时在京八方掣肘,想必……受过不少委屈吧?”

这话问得清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南无歇记忆深处某些被尘封的角落。

黑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一响。

“世家谁人不是如此过来,算不得什么。”

苏湛彧闻言也并未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棋局,仿佛方才片语只是随意感慨。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南无歇心头猛地一紧。

“说起来,温不迟温大人亦是如此,身世飘零,少时坎坷,与侯爷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说完,他还状似无意的瞧了一眼对面之人。

他这明显话里有话,但委实让人摸不清方向,南无歇闻言骤然抬头,二人的目光同时探进对方的眼底,审视着,探索着。

同病相怜?

指什么呢?

南无歇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湛彧这是在试探他与温不迟的关系深浅?还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直视着对方那双探不到底的眸子,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线索,然而对方只是平静地回视,不给分毫。

任何情绪外露都可能被捕捉并解读,于是,南无歇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棋局,指间的黑子带着决绝落下。

苏湛彧见状,颔首一笑,随后不再言语。

他并未理会南无歇那步暗藏机锋的棋,而是从容不迫地继续收紧自己的包围网。

棋枰之上,风云变幻,南无歇一条大黑龙在白棋绵密而精准的绞杀下,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气息奄奄。

苏湛彧落子愈发从容,白棋如网,缓缓收拢。

然而,就在苏湛彧即将落下关键一子时,南无歇一直按兵不动的那枚黑棋突然如奇兵突出,一记精妙的点方,不仅瞬间活了角地,更隐隐威胁到中腹白棋的大片薄弱之处!

这一手石破天惊,顿时将原本清晰的局势再次搅浑。

还真让他端起来了。

可苏湛彧这家伙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只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

他并未立刻落子,反而抬眸看向南无歇,洞悉人心般的目光再次投了过去。

“温大人眼下困境,除了寄望于苏某在此空谈清议,侯爷想必仍有他法吧?”

此言一出,南无歇执棋的手指猛地一僵,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猜到了。

他南无歇当然有其他办法,那就是交出真凶楚圻,这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楚圻背后可能牵扯的千丝万缕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了他的手脚,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想将人交出。

楚圻对他还有用。

现下温不迟替他南无歇的这位“盟友”顶了锅,他却没有办法做到还那人清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愧意悄然漫上心头。

执棋者的心境往往最直接地映照在棋路之上,南无歇这瞬间的迟疑与心绪波动,虽未形于色,却让他原本凌厉精准的棋风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凝滞,苏湛彧何等敏锐,立时便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心中已然了然。

他不再多言,指尖白子轻落。

南无歇因心中那点难以排解的阻滞,应对稍慢半拍,待回过神再想发力破局时,苏湛彧左星位附近的白棋早已连成一片,如同天罗地网。

他看着自己的黑子尽数被缠绕绞杀,先前乍现的锋芒被彻底吞噬,大势已去。

“侯爷,承让了。”苏湛彧缓缓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罐,带着尘埃落定的疏淡。

南无歇看着满盘皆输的棋局,眉头紧锁,心中焦躁与不甘翻涌。

他缓缓放下棋子,说:“苏公子与温大人此前不是相谈甚欢?当真能忍心坐视他深陷漩涡之中?”

苏湛彧整理着袖口,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温大人与在下确有几分私谊,然,此事关联的是国法纲纪,是人命关天,是世间公道,苏某不可徇私。”

“公道?谁没有公道?”南无歇声音沉了下去,“苏公子既知温家从前是如何待他,如今为何不能为他主持这个公道?”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苏某敬温大人之才,亦惕其行,今日之事非苏某不愿,而是不能,在真相大白之前,苏某无法以个人好恶,妄断公器。”*1

“白刃不相饶?好一个白刃不相饶。”南无歇反问,“苏公子如何能判断温大人此罪当真?”

苏湛彧见南无歇话里话外依旧藏着掩着,他便也不接那茬,继续顺着说,继续引导着。

“温大人为官多年,向来恩怨分明雷霆手段,想来如若当真行此手段报复,确也合理。”

“污蔑!”南无歇终于失了分寸,声调明显提了两度,“他从前那些事换做是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那么做,‘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如今许多事症结根本不在枝叶,而在——” *2

“——侯爷,”

苏湛彧温声打断,深潭疏离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定定地看着南无歇的眼睛。

“慎言。”

这声截断浇熄了南无歇心头的火。

他南无歇则被苏湛彧看在眼里,那是一个为了救一人可舍万人,不顾规矩、不择手段的那类人。

这类人,成则成矣,毁则一败涂地。

南无歇看着苏湛彧那张清风明月般的脸,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又深又浅的鸿沟,浅得让人觉得迈腿一淌就过去了,却又深得让人找不到入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近乎恳切的沉郁,换了一种说法,“苏公子应当明白,许多事……并非出自他本心,他是不得不做。”

苏湛彧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看上去没有丝毫动摇:“这不是托辞,无论他想与不想,事实是,他做了,事实是,那把刀确是经由他的手落下。”

“皇命难违,”南无歇继续说服,“谁能不做?谁敢不做?”

“你不就能?”

苏湛彧的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是锋利的刃,直抵核心。

南无歇呼吸一窒,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湛彧并未放过他,继续温润如玉的续道:“况且,即便你今日设法让他脱了此困,可皇命依旧难违,温大人依然不得自在,依然要违背本心,去做那些他或许并不愿做的事,如此循环,救与不救又有何本质区别?”

没区别,是的,没丝毫区别。依旧困苦,依旧步伐艰难,依旧不得自在。

二人明晰,此刻谈论的早已不是温不迟一人,而是万万人,是这天下的“规矩”。

文武百官各方势力四面围堵互相掣肘,众人纷纷被逼上梁山,在狭仄的规则缝隙里卑微求生,都不是什么好人,却又都是可怜人。 “自私与狠辣”难辞其咎,但“不得不做”不可否认。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 !

那就换个规矩呗!

这个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猛地冲上南无歇的齿关,马上要脱口而出。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对现有秩序最彻底的否定与反叛。

只要换掉那个源头,一切桎梏就能迎刃而解,众人与温不迟就能真正挣脱枷锁!

可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狂言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一旦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书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南无歇眼中是未燃尽的野火与挣扎,苏湛彧眸中则是看透一切的清明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湛彧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帘,伸出手轻轻拂过棋枰,将上面纵横交错、象征着一场未竟厮杀的黑白棋子尽数抚乱。

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在寂静中清晰呈现。

他看着那一片混沌的棋盘,仿佛也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命局被暂时打破。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苏某听见了,坊间清议之事,苏某自会斟酌。”

他没有看南无歇,像是只是对着那盘残局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听见了?

南无歇懵然——

我刚刚……说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1:“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是明太祖朱元璋所说的话,意思是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喝酒享受富贵,但如果你触犯了法纪,明天就会严惩不贷绝不手软,它强调法理永远高于人情。

*2:“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出自《韩非子·亡征》,意思是树木的折断一定是因为内部先有蛀虫,墙壁的倒塌也必然是由于本身存在裂缝,强调任何事物的衰败和灭亡,其根本原因都在于内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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