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天高云淡,蝉扯着嗓子叫唤个不停。

南无歇丢开手里看岔了字的军报,长吁短叹。

温不迟今日去了京畿巡察,说是处理积案, 一早就出城了。

“积案积案,哪来那么多积案!”南无歇烦死了,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那狗皇帝就知道使唤人……”

这话卫清禾可不敢接,只能沉默听着。

“楠楠呢?”南无歇又问。

“小姐跟着野子在后园喂锦鲤呢。”

“哦。”南无歇没趣地应了一声。

还有没有天理了, 连女儿也不陪他, 南无歇内心暴风哭泣。

他踱到窗边,眼神那叫一个幽怨。

忽然,脚步一顿,眼睛倏地亮了,一个“绝妙”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子谭啊。”他转身。

卫清禾心头一跳, 有种不祥的预感。

“侯、侯爷?”

“咳咳……”晴天霹雳, 南无歇突然就虚弱了起来,“我方才,心口忽然有些发闷,气息不顺。”

卫清禾一愣, 仔细看了看自家主子。

“啊、啊…?”

南无歇已一手扶额,一手虚按心口, 又咳了两声:“许是……昨日练枪时岔了气, 方才看军报又耗了神, 去, 速请温大人回城一趟,就说……本侯旧伤有变…”

“???”

卫清禾嘴角微抽,我的好侯爷啊, 您这“旧伤”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 ?

而且,您伤的是左臂,不是心口。

但看南无歇那副“你敢拆穿试试”的眼神,卫清禾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派人快马去请温大人。”

卫清禾认命地躬身,转身出去安排,心里已经开始替温大人默哀。

南无歇见人走了,立刻放下扶额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到内室榻边,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力求呈现出“强撑病体”的脆弱感。

嗯…似乎还差点意思。

他想了想,又解开发冠胡乱拨弄了几下头发,几缕黑发散落额前,再拉开衣襟少许,然后才歪倒在榻上,拉起锦被盖到胸口,闭目养神——哦不,酝酿情绪。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温不迟的马车匆匆停在了侯府门前。

步履比平日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回城路上,听闻南无歇“旧伤有变,心口发闷”,虽觉蹊跷,却也未敢全然怠慢。

那家伙的话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他径直来到南无歇的寝院,卫清禾守在门口,一脸“忧虑”,低声道:“温大人,侯爷方才又心悸了一阵,刚服了府医开的安神汤睡下。”

瞎话反正也是张口就来。

温不迟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稍暗,南无歇躺在榻上,墨发散乱,衣襟微敞,闭着眼,听到脚步声,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向温不迟,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聚焦,亮了一下,又迅速虚弱起来。

“温大人…咳咳…你来了。”他声音沙哑,挣扎着要起身。

温不迟快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别动。”

他眸光微闪,在榻边坐下,伸手便去探南无歇的腕脉。

南无歇由着他探,心里却打起鼓。

他赶紧调整呼吸,试图让脉搏跳得快些乱些。

温不迟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静默片刻。

“……”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正虚弱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依赖和委屈:“如何?是不是很严重?我就觉得心慌气短,浑身都没力气……”

温不迟没说话,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柔弱不堪的南大侯爷。

“你有病?”温不迟骂道。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闷得很,还有头,头也有些晕。”

“……”

他是真的有病,温不迟无言以对,看着他演。

“那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是旧伤牵动,忧思过度,需静养,尤其……需亲近之人陪伴宽慰。”

南无歇面不改色地胡诌,把“亲近之人”几个字咬得暧昧婉转,眼神更是黏在温不迟脸上。

“哦?”温不迟眉梢动了一下,“忧思过度?侯爷在忧思什么?”

“忧思……”南无歇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忧思怎么骗你吧?他眼珠一转,叹了口气,“忧思国事,边关不宁,陛下又……咳咳……”

他适时地咳了两声,偏过头,肩膀微微抖动,一副“忠君体国以至伤身”的模样。

这八个字,除非他南无歇原地变成小蘑菇,否则怎么也形容不到他南无歇的头上。

温不迟看着他演得投入,忽然,鼻尖轻轻动了动。

他目光转向榻边小几,上面放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柿饼。

还少了两块。

南无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养病”无聊,顺手捏了两块楠楠的零嘴,忘了处理“罪证”!

“侯爷,”温不迟缓缓开口,“心悸胸闷之人不宜食用这等甜腻糕饼,易生痰湿,阻滞心脉。”

南无歇:“……我,我没吃!那是……是楠楠之前放这儿的!”

“是吗?”温不迟忽然倾身,凑近了些。

南无歇呼吸一滞,看着他突然放大的清俊面容,心跳真漏了一拍。

温不迟伸出指尖,在南无歇嘴角轻轻一抹,然后收回手,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糖霜展现在两人之间。

“侯爷,”温不迟的声音带上了清晰的玩味,“您这‘旧伤’,是馋虫引动的?”

“……”南无歇说,“…我…我没有……”

四目相对,温不迟眼神清透了然一切。

南无歇尴尬,很尴尬,极度尴尬。

但很快那尴尬就化作了被拆穿后破罐破摔的笑意。

“嘿嘿…”南无歇讪笑两声,“好吧!我装的!”

他干脆不躺了,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丝毫不窘,“谁让你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我想见你嘛,没办法,只好‘病’一回了。”

温不迟看着他理直气壮耍无赖的脸,又瞥了一眼他精力充沛的模样。

“你要不要脸了?”

温不迟这句话问得平淡,南无歇就着抓住他手腕的姿势,把脸往人家手心上蹭,“脸是什么?能让你留下陪我吃饭吗?”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无赖又坦荡,“要脸就见不着你,那这脸还要它做什么?”

哇这人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出来。

温不迟试图抽回手。

徒劳。

再抽。

仍是徒劳。

“……”温不迟声音微沉,“放手。”

“不放不放。”南无歇理直气壮,“放了你就走了,我才不放。”

“你——”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来时吹了风?我给你暖暖……”南无歇说着,把人往自己这边猛地带了一把。

温不迟猝不及防,被他拽得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倒,被南无歇结结实实接住,两人一起倒向了柔软的床榻。

一阵天旋地转,温不迟的后背陷入锦被,还未来得及反应,南无歇已利落地一个翻身,不由分说地跨坐上来,修长有力的双腿分跪在温不迟腰侧,将他牢牢禁锢在身下。

那件本就松散的中衣滑开更多,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

“南无歇!”温不迟吓了一跳,气息微乱,手抵上南无歇的小腹。

“在呢。”南无歇俯下身,双臂撑在温不迟耳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温热的呼吸交融,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你、你下去。”

“我不下。”

“啧!你起开。”

“我不起。”

“……你听话。”

“我不听。”

“……”这南无歇整个一块大大的滚刀肉,温不迟实在拿他无法。

“好不容易抓到的,哪能放了。”滚刀肉是死肉,是不怕开水烫的,“温大人,你心跳好快,是不是也‘病’了?嗯?”

最后那声上扬的“嗯”勾的人心猿意马,撩人又无赖。

温不迟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又被他这般孟浪地触碰和调侃撩拨的难以自持,他抓住南无歇在自己颈间作乱的手腕,刚想开口讨伐,南无歇就整个人往下凑了凑,下巴搁到温不迟肩窝,孜孜不倦地汲取气息,顺便进行全方位包围。

“唔…温大人好香呀…”南无歇的脸拱来拱去。

温不迟被他这连番毫不讲理的野猪行为弄得痒痒的,推他又推不动,挣又挣不脱,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爹爹!卫叔叔说你病啦!”

清脆的童音伴着哒哒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下一秒,寝房的门被一只小手“吱呀”一声推开。

楠楠像只活泼的小雀儿飞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我拦了但没拦住”的卫清禾。

这也没给时间反应,榻上的那两个人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如同被定身咒击中,动作齐齐僵住。

小娃娃跑得小脸红扑扑,一进门便看到了这幅少儿不宜有碍观瞻的景象 卫清禾一脸痛苦地转过身,内心鸡飞狗跳的祈祷着。

“唔…爹爹…温叔父……”

楠楠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床上的身影,脚步停在原地,小嘴微微张开。

空气死寂了一瞬。

尴尬,太尴尬了,二人尴尬的连躲都没想得起来躲。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衣衫还算齐整。哦不,只有温不迟的衣衫齐整。

还是楠楠先反应过来,她的小脑袋瓜努力理解着眼前的场景,结合爹爹“生病”和两人此刻的姿态,得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结论。

她迈开小腿,噔噔噔跑到榻边,仰着小脸。

“爹爹,你是在让温叔父给你‘渡仙气’吗?”

渡……渡什么?

楠楠见两人都不说话,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记得上次自己染了风寒,难受得厉害,府里的老嬷嬷就说要亲近的人多陪着,说说话,呼出的“人气儿”也能帮着赶走病气。

爹爹和温叔父这么要好,肯定是在用这个法子!

于是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伸出小手,安慰般地拍了拍温不迟的手臂,奶声奶气地鼓励他。

“温叔父,你要多给爹爹渡一点哦!爹爹病了,要很多很多仙气才能好!”

说着,她还用力吸了吸自己的小鼻子,示范着吹出一小口气,“呼——!像这样!用力!”

南无歇:“……”

温不迟:“……”

南无歇看着女儿纯真无邪充满信任的大眼睛,再低头看看怀里浑身僵硬浑身泛红的温不迟,满腔的耍赖心思和旖旎念头瞬间被这记童言童语炸得灰飞烟灭。

他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环在温不迟腰间的手臂终于卸了力。

温不迟趁机猛地挣脱开来,迅速坐直身体,飞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和衣襟。

他看向楠楠,“楠楠,你爹爹他……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楠楠高兴起来,又扑到榻边,踮脚去摸南无歇的额头,“爹爹不难受啦?”

南无歇此时也终于缓过劲,一把将女儿抱上榻,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嗯,多亏了你温叔父的‘仙气’,药到病除了。”

目光揶揄地飘向温不迟。

温不迟冷冷瞥了他一眼。

楠楠头上的小揪揪被揉得有些散了,咯咯笑起来,“耶!温叔父好厉害!”

温不迟看着小姑娘全然信赖的笑容,勉强尬笑了两声,强行忽略掉南无歇那得意洋洋打了胜仗的眼神。

“好了,楠楠,爹爹现在需要补充体力才能彻底康复。”南无歇一本正经地对女儿胡诌八扯,“让你温叔父留在这里监督爹爹用晚膳,好不好?免得爹爹又‘不乖’。”

“好!”楠楠积极响应,从爹爹怀里溜下来,软软糯糯的扑到温不迟的怀里,伸出小拇指在空中勾了勾,“温叔父,拉钩!你要看着爹爹把饭饭都吃完哦!”

温不迟看着眼前那截小小的指头,又看看榻上那个一脸奸诈的大型病患,忽然觉得后脑勺都在隐隐作痛。

奈何无法,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指,极轻与楠楠勾了勾。

楠楠完成仪式,心满意足,南无歇见状,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动作利落得委实是不太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那还等什么,卫清禾!吩咐厨房,去烤只肥鹿!今晚府里的都来!不醉不归!”他活蹦乱跳的安排着。

温不迟被他这无缝切换的康复速度弄得无言,刚要跟着起身下榻,袖口却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

楠楠仰着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充满了新的好奇和求知欲。

“温叔父。”

“嗯?”

楠楠认真的转着大眼睛。

“你给爹爹‘检查身体’的时候,”

一字一顿地问出了盘旋在她小脑袋里许久的终极问题。

“为什么是爹爹在上面压着你呀?”

作者有话说:各位同学不用担心,今天不更正文的原因不是没存稿了,其实昨天那章是两章的内容,我特意整合起来了,我只是单纯想更一个番外,所以昨天就把这两天的正文一遭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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