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也没那么难

周文倩的变化,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周朗在超市买菜,碰见她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正低头看一盆栀子花。她穿着件浅绿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像平时那样挽起来,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周朗走过去叫了声“阿姨”,她抬起头,笑了。

“买菜?”她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嗯,季知然说想吃鱼。”周朗也看了看她手里的购物袋,不是什么贵的东西,一条围巾,几本书,还有一盒点心。“您出来逛街?”

周文倩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报了个插花班,今天第一次上课。路过花店,想买盆花回去。”

“插花班?”周朗有点意外。

“嗯,朋友介绍的。以前就想学,一直没时间,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有空了。”

周朗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的笑意:“那挺好的,学完了给我和季知然插一盆,放家里。”

周文倩笑了:“行。”

两个人站在花店门口聊了几句。

周文倩问他最近在干什么,周朗说在复习,准备考成人高考。

周文倩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有不懂的可以问知然,他以前成绩就好”。

周朗笑着说“问了,他嫌我笨”。周文倩也笑了,“他小时候也笨,数学考过七十分,回来哭了一晚上”。

周朗笑得不行,说“您得把这事再跟我说说”。

周文倩走的时候,买了那盆栀子花。她抱着花盆,走在春天的阳光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周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其实还很年轻,五十出头,身材苗条,皮肤也好,只是以前总把自己藏在那副“季太太”的壳里,什么都听季承铭的,连笑都不敢大声。

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晚上季知然回来,周朗把这事跟他说了。

季知然正在换衣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插花班?”

“嗯,她说朋友介绍的。”周朗靠在门框上,“你妈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挺好看的。”

季知然没说话,把家居服套上,扣扣子。

周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爸知道吗?”

季知然扣扣子的手又顿了一下:“不清楚。”

“那她没跟他说?”

“她以前什么事都跟他说。”季知然转过身,看着周朗,“现在可能不想说了。”

周朗看着他,没说话。

季知然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周朗知道他不想多谈,就没再问了。

过了几天,周文倩真来送花了。她捧着一个浅蓝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雏菊和几片尤加利叶,简简单单的,但很好看。

周朗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您真插了?”

“嗯,第一节课的作品,老师说我配色还可以。”周文倩把花瓶递给他,“放你们客厅,应该挺配的。”

周朗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白色的雏菊在灯光下和沙发的颜色很搭。

“好看,”他说,“比我们那盆快浇死的绿萝强多了。”

周文倩笑了。

她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周朗去给她倒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看着茶几上那盆花,嘴角带着笑。

“阿姨,喝水。”

“谢谢。”周文倩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还是散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不像以前那样紧绷绷的。

“季知然还没回来,”周朗在她对面坐下,“他说今天有个会,可能会晚一点。”

“没事,我坐一会儿就走。”周文倩喝了口水,看着周朗,“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英语头疼。”

“知然英语好,让他教你。”

“他教了,我太笨了,学不会。”

周文倩笑了:“他小时候英语也一般,后来他爸给他请了个外教,每天练,才练出来的。他就是那种,看着聪明,其实背后下了很多功夫。”

周朗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话,季知然从来不会跟他说。他不会说自己小时候数学考过七十分,不会说自己英语是靠外教练出来的。他只会冷着脸,在草稿纸上写步骤,然后说“你怎么这么笨”。

“阿姨,”周朗说,“您以后多来坐坐呗。”

周文倩愣了一下。

“季知然其实挺想您的,他就是嘴硬,不会说。”

周文倩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笑着:“我知道。”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周文倩说起插花班的同学,有个退休的老师,有个开花店的小姑娘,还有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姐姐,特别能说,每次上课都带自己做的点心给大家吃。

“上次带的是桂花糕,特别好吃,我特意问了方子。”周文倩说,“下次我做点给你们带过来。”

“好。”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两个人正聊到季知然小时候把墨水洒在钢琴键上、怕挨骂用纸巾擦了半个小时的事。周文倩学他当时的样子,又急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

周朗笑得前仰后合。

季知然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

他妈坐在沙发上,手比划着,脸上的笑容很真,周朗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茶几上多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白色的雏菊。

“回来了?”周朗抬起头,看着他,“你妈说你小时候把墨水洒钢琴上了。”

季知然的脸微微发热。

他换了鞋,走进来,在周文倩旁边坐下:“妈。”

“嗯,”周文倩看着他,“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吧,小周做了饭。”

季知然看了看周朗。

周朗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你们聊,我去热菜。”

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两个人。

周文倩看着季知然,季知然看着茶几上的花:“花是你插的?”

“嗯,第一次上课的作品。”

季知然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白色的雏菊。

“好看。”他说。

周文倩愣了一下。

她看着季知然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指尖轻轻触碰花瓣的样子。

“知然,”她说,“妈以前……”

“妈,”季知然打断她,“吃饭了。”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周文倩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也跟着去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边。

周朗给周文倩夹了一块鱼,又给季知然夹了一块,季知然没说什么,低头吃。

“小周手艺越来越好了。”周文倩说。

“是鱼新鲜,”周朗说,“季知然专门打视频挑的。”

季知然筷子顿了一下:“我没挑。”

“明明就是你挑的。”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

周朗没躲,笑嘻嘻的,周文倩看着他们,无奈的笑笑:“你们俩……”

季知然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周文倩碗里。

周文倩看着碗里那棵青菜,愣了一下。

“妈,您多吃点。”季知然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周文倩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把那棵青菜吃了。

吃完饭,周朗抢着洗碗。周文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在季知然旁边坐下。

季知然正在看文件,感觉到她坐下来,抬起头:“妈,怎么了?”

周文倩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知然,妈以前对不起你。”

季知然没说话。

“妈总想着,你爸安排的路就是最好的路。让你学这个,学那个,考第一,当总裁。妈以为你好了,妈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妈没想过你开不开心。”

季知然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妈,”他说,“您现在开心吗?”

周文倩愣了一下。

“您报插花班,穿好看的衣服,跟朋友学做桂花糕,您开心吗?”

周文倩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点点头:“开心。”

季知然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那就行。”

周文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笑着反握住季知然的手,握得很紧。

周朗从厨房出来,看见母子俩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谁都没说话,茶几上的雏菊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他没打扰,悄悄走回厨房,把剩下的碗洗了。

走的时候,周文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周朗,又看了看季知然:“小周,谢谢你。”

周朗愣了一下:“谢什么?”

周文倩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周朗站在玄关,看着季知然还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季少?”周朗叫了一声。

季知然回过神,看着他:“干什么?”

“你哭了?”

季知然伸手摸了一下脸,什么都没有,他瞪了周朗一眼:“你才哭了。”

周朗笑了,没戳穿他。

他走过去,把季知然拉进怀里,抱了一下:“走吧,去书房,我还有两道题不会。”

季知然看着他:“哪两道?”

“英语的,阅读理解,看不懂。”

季知然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笨?”

“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两个人走进书房,周朗把卷子铺开,指着那两道错题,季知然在旁边坐下,看了一遍,然后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

“这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尽管,表让步。你看上下文……”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周朗听着,忽然觉得那些看不懂的单词,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

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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