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我说我会的

周朗接到季承铭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

手机放在灶台上,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他擦了擦手,拿起来,接通。

“周朗?”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平稳。

周朗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季先生。”

“明天下午三点,有没有空?”季承铭没寒暄,直接说正事。

周朗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有空。”

“地址我发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周朗看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季知然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站在厨房里发呆。

“怎么了?”

周朗把手机放回灶台上:“你爸,约我明天见面。”

季知然的眉头皱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一个人。”

“你不用听他的。”

周朗看着他,笑了笑:“没事,我去。他又不会吃了我。”

季知然没说话,站在那儿,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周朗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爸要是真把我怎么样,你再来救我。行不行?”

季知然看了他一眼,把手抽回去:“随便你。”

周朗知道他担心,但没戳穿。

第二天下午,周朗提前半小时到了会所。还是上次那个地方,日式庭院,枯山水,石灯笼,这次没人拦他,门口的服务生听到他的名字,直接领着他往里走。

季承铭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到周朗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周朗在他对面坐下。

榻榻米还是那么软,他坐得还是不太习惯,但背脊挺得很直。

季承铭给他倒了杯茶,热水注入杯中,茶叶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然后将杯子推到周朗面前。

“尝尝,新茶。”

周朗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是苦,但比上次的柔和一些,苦完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好茶。”他说。

季承铭看着他,开口问道:“最近在忙什么?”

周朗放下杯子:“复习,准备考成人高考。”

季承铭的眉毛动了一下:“知然教你的?”

“嗯,还有王皓,我高中同学,也帮忙。”

季承铭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你高中没毕业?”

“没有。家里出了事,就没读了。”

季承铭没追问。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庭院。梅树的枝条已经开始冒绿芽了,星星点点的,在灰色的枝干上显得很嫩。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周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季承铭会问这个。

“恨您什么?”

“恨我当年把知然送走。”季承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恨我拆散你们,恨我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周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恨过。”他说,“但不是恨您。”

季承铭转过头,看着他。

“我恨我自己。”周朗说,“恨自己当年太怂,恨自己放手,恨自己以为那是为他好。您把他送走,是您的事。我放手,是我的事。”

他看着季承铭的眼睛。

“他受的那些苦,我也有份。”

季承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你倒是老实。”

周朗没接话。

季承铭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你打算做什么?考上之后。”

周朗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会继续唱歌,可能会找个普通工作。先把学历拿到,再说别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季承铭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失望,也有一点别的什么:“知然现在的位置,你知道。他的圈子,他的资源,他接触的人,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他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周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季承铭,没有躲:“配不上。”

季承铭的眉头动了一下。

“以前配不上,现在也配不上。”周朗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在我身边,他选了我。”

季承铭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你能给他什么?”他问。

周朗想了想:“有人陪他一起吃饭,睡觉,有人说话,有人等他回家。”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夸大,也没有自贬。

季承铭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季承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朗。

他的背影比上次看起来佝偻了一些,肩膀没那么宽了,头发白了很多。

“他小时候,”季承铭忽然说,“特别怕我。”

周朗没说话。

“我瞪他一眼,他就不哭了。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我以为那是懂事,是听话。后来才知道……”他顿了顿,“他是怕。”

周朗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季知然在车里蜷缩在角落的样子,想起他说“别关灯”时的声音。

“他现在不怕了。”周朗说。

季承铭转过身,看着他。

“他现在会跟我吵架了。”周朗继续说,“会瞪我,会骂我,会凶我。他不怕了。”

季承铭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确实是个笑。

“你教的?”他问。

周朗摇摇头:“他自己学的。”

季承铭走回来,在对面坐下。

他重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周朗,一杯自己端着。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能控制。生意,家庭,孩子。只要够狠,什么都能抓在手里。”他抿了一口茶,“后来发现,有些东西抓不住。越抓,越碎。”

周朗看着他,没说话。

季承铭放下杯子,看着周朗:“你上次说,我把他弄碎了。”

周朗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季承铭说,“你说得对。”

周朗愣住了。

季承铭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戴了很多年,边缘已经磨花了。

“我把他弄碎了。”他重复了一遍,“现在你想把他拼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周朗。

“你能拼好吗?”

周朗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脸上刻着岁月痕迹的男人。他想起季知然在车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做噩梦时蜷缩的姿势,想起他吃药时熟练的动作。那些碎片,一片一片的,散在七年的时光里。

“能。”他说。

季承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站起来,“走吧。”

周朗也站起来。

他以为季承铭会再说些什么,但季承铭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照顾好他。”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朗站在和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茶还在桌上,冒着热气。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但喉咙里那点回甘还在。

他放下杯子,走了出去。

周朗到家的时候,季知然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回来了?”

“嗯。”

周朗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季知然没看他,继续看文件。他就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你爸说,他把我说的那句话想了好久。”

季知然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哪句?”

“我说他把你弄碎了。”

季知然没说话。

“他说,我说得对。”周朗转过头,看着季知然,“然后他问我,能不能把你拼好。”

季知然放下文件,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能。”

季知然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变了。”他说,声音很低。

周朗看着他:“也许是你变了。”

季知然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跟我说这些。”周朗说,“你以前什么都不说,现在你说了。”

季知然没说话。

他看着周朗,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带着点笑意的眼睛。

“你爸今天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能控制。”周朗继续说,“后来发现,有些东西抓不住。越抓,越碎。”

他顿了顿。

“我以前也是。越怕失去,越要推开。推开又后悔,后悔又不敢回头。”

他伸出手,握住季知然的手。

“现在不推了。”

季知然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周朗。”

“嗯。”

“你要是敢推……”

“不敢。”周朗笑了,“真不敢。”

季知然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着茶几上那盆雏菊,照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季少,”周朗忽然说,“你爸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季知然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说好。”周朗说,“我说……好。”

季知然没说话。

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周朗看着他这样儿,靠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柔声问道:“饿了吗?我去做饭。”

季知然没回答。

周朗已经走进厨房了,水声哗哗的,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季知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周朗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在切菜,动作很熟练,肩膀微微晃着。

季知然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

“我帮你。”

周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干什么?”

“洗菜。”

“行,那你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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