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叫哥哥
月考成绩是周三上午公布的。
李老师抱着一叠卷子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宣布大事的严肃表情。
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嗯，有进步。尤其是一些同学，进步非常明显。”
全班屏住呼吸。
“我先念一下总分排名。”李老师拿起成绩单，“第一名，季知然。”
意料之中。
季知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下笔。
“第二名，王梦雨。”
“第三名……”
李老师不紧不慢地念着。念到第三十名时，底下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第三十九名，”李老师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后排，“周朗。”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多少？！”
“三十九？！朗哥进前四十了？！”
“上次不是倒数第五吗？！”
李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周朗这次总分比上次提高了六十五分，英语及格了，数学也及格了。虽然排名还有提升空间，但进步非常大，值得表扬。”
“朗哥牛逼！”王皓又没忍住。
李老师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念：“另外，物理单科成绩，第一名季知然，第二名周朗。”
这下连季知然都抬起了头。
他看向过道对面，周朗正趴着，但季知然看见他肩膀在微微抖动，像是在憋笑。
“物理第二？！”张强小声说，“朗哥物理不是一直第一吗？”
“被季哥超了呗。”
“卧槽，季哥连朗哥的物理都抢了……”
下课铃一响，所有人涌到讲台边看成绩单。
周朗被围在中间。
“朗哥！你真第三十九啊？！”
“朗哥你英语怎么及格的？抄的？”
“抄你个头。”周朗从人群里挤出来，“我自己写的。”
“我不信，你肯定偷看季哥的了。”
“我坐最后一个考场，他在第一个考场，我怎么偷看？”周朗翻了个白眼，往座位走。
路过季知然时，他脚步顿了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扯了扯，坐下了。
季知然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脑子里转着几个数字：
第三十九名。
物理第二。
英语及格了。
他教的。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上来了，像是有只小鸟在扑腾翅膀，痒痒的，又有点得意。
他努力绷着脸，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又被他迅速压平。
不能笑。
还在冷战。
前排，那几个之前打赌说朗哥能不垫底请吃烧烤的男生，此刻表情复杂。
“三十九名……算不算不垫底？”
“倒数第五变成三十九，这进步……得请吧？”
“请！必须请！朗哥这相当于从地下爬到地上了！”
周朗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什么时候请？今晚？”
“今晚就今晚！”
“后街烧烤，不许赖账！”
“行啊。”周朗说，“张强，王皓，都来。”
“季哥呢？”张强问。
所有人都看向季知然。
周朗看了他一眼，说：“爱来不来。”
季知然还是没说话。
放学时，张强凑到季知然身边：“季哥，晚上真不去啊？朗哥进步这么大，庆祝一下呗。”
季知然收拾书包：“再说。”
“别再说啊，”张强说，“你要是不去，朗哥肯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张强说，“朗哥能进步，多亏了你给他补课。你要是不去，这庆祝会还有啥意思？”
季知然动作顿了顿。
“去吧，”张强说，“就当给我个面子。”
季知然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后街烧烤店是老街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傍晚时分，烟雾缭绕，肉香四溢。
周朗他们到的时候，艳姐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正跟老板娘聊天。
“哟，来了？”艳姐看见他们，招招手，“坐这桌，我订好了。”
一张大圆桌，能坐十来个人。
除了周朗、季知然、张强、王皓，还有班里四五个男生，都是打赌输了的冤大头。
“艳姐，”周朗坐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艳姐笑，“我弟弟考这么好，我当然要来庆祝。”
“谁是你弟弟。”
“你啊。”艳姐理所当然地说，“今天这顿我请，谁都别跟我抢。”
“艳姐万岁！”王皓喊道。
菜很快上来了。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茄子……满满一桌子。啤酒也搬来两箱。
“先说好，”艳姐说，“你们还是学生，少喝点。一人最多两瓶。”
“两瓶哪够啊……”
“那就不喝。”艳姐瞪眼。
“喝喝喝，两瓶就两瓶！”
季知然坐在周朗斜对面，中间隔了两个人。整个晚上，两人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对视过。
“朗哥，”一个男生举杯，“恭喜啊！从倒数第五到三十九名，牛逼！”
周朗跟他碰杯：“运气好。”
“什么运气，是实力！”王皓说，“朗哥这次英语及格了，我亲眼看见他考试前还在背单词！”
“真的假的？”
“真的！”张强接话，“朗哥现在可爱学习了，天天跟季哥去水池复习。”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季知然和周朗。
季知然低头吃串，没反应。
周朗喝了口啤酒，也没说话。
艳姐适时地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吃你们的。小朗，你物理怎么没考第一？”
“被人超了呗。”周朗说。
“谁啊这么厉害？”
所有人又看向季知然。
季知然抬起头，平静地说：“我。”
艳姐笑了：“可以啊小帅哥，连小朗的物理第一都抢了。”
“侥幸。”季知然说。
“什么侥幸，”周朗突然开口，“就是比我强。”
季知然看向他。
这是今晚两人第一次对视。
周朗举了举杯子：“敬季老师。”
桌上的人都跟着举杯：“敬季老师！”
季知然顿了顿，也举起杯子。
那之后，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虽然季知然和周朗还是不说话，但至少不再那么僵硬了。
吃到一半，艳姐咳嗽了几声。周朗立刻看过去：“你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艳姐摆摆手，“小毛病，别老问。”
“你咳了快一个月了。”周朗说，“去医院看看吧。”
“去过了，医生说没事。”
“哪个医生说的？我明天陪你去另一家看看。”
“你这……”艳姐笑了，“怎么比我妈还唠叨。”
“我是关心你。”
“知道知道。”艳姐拍拍他的肩，“快吃你的，肉都凉了。”
季知然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周朗那天在水池边说的话：“她一个人在这儿，没亲戚没朋友。真有什么事……”
他心里动了动。
吃到九点多，大家都差不多了。
艳姐去结账，那几个打赌的男生死活要AA，最后被艳姐一句“再吵下次别来了”给吓退了。
走出烧烤店，夜风带着凉意。
艳姐说：“你们回学校吧，早点休息。小朗，你送我一段？”
“嗯。”周朗点头。
其他人往学校走。
季知然走在最后，张强和王皓在前面勾肩搭背地唱歌，跑调跑得离谱。
走到一半，季知然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季哥？”张强回头问。
“……我东西落烧烤店了。”季知然说，“你们先回，我去拿。”
“我们陪你……”
“不用。”季知然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烧烤店时，脚步慢了下来。他看见周朗和艳姐站在路灯下说话。
艳姐似乎在劝周朗什么，周朗低着头，手插在兜里。过了一会儿，艳姐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周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水池的方向。
季知然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周朗果然去了水池。
他轻车熟路地翻过围墙，走到平台边坐下。季知然站在围墙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翻进去。
周朗听到声音，转过头。
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季知然走到他旁边，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在这？”周朗突然开口。
“散步。”
周朗笑了，笑声很轻：“散步散到这儿？”
“不行？”
“行。”周朗说，“怎么不行。”
又沉默。
“季知然。”周朗突然叫他的名字。
季知然转头看他，周朗也转过脸。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
季知然等着他往下说。
但周朗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转回头，看向水面。
“……算了。”他说。
“什么算了？”季知然问。
“没什么。”周朗说，“就是觉得……今晚月色挺好。”
季知然看着他，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周朗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他没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季知然突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问题。
周朗说的对，他们才认识两个月，他凭什么要求周朗对他敞开心扉？
说到底，是他自己……
太在意了。
“周朗。”他开口，声音有点低。
“嗯？”
“那天……对不起。”
周朗转头看他：“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那样。”季知然说，“不该要求你……跟我说心里话。我们才认识两个月，我没资格。”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嗯。”
“就因为这个？”周朗语气有点怪，“因为我没跟你说心里话？”
季知然点了点头，觉得耳根有点热。
周朗突然笑出声，不是平时那种笑，是那种觉得很好笑、又有点无语的笑：“季知然，你……”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周朗往前凑了凑，“我没把你当朋友？所以生气了？”
季知然别过脸：“……有点。”
“那你有没有想过，”周朗继续说，“我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心里话？”
季知然愣了一下。
“就像现在，”周朗说，“我其实挺高兴的。高兴考好了，高兴你来了，高兴我们能坐在这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说‘季知然我挺高兴的’？这话说出来不奇怪吗？”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
“所以，”周朗说，“我不是不把你当朋友，我只是……不太会。”
季知然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也不太会。”
“看出来了。”周朗笑了，“你生气的方式就是冷着脸，一句话不说。跟小孩儿似的。”
“你才小孩儿。”
“行，我小孩儿。”周朗说，“那季少爷，我们现在算和好了？”
季知然点了点头。
周朗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那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没把你当朋友？就因为游戏里那人？”
季知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游戏……”他试图装傻。
“少来。”周朗眯起眼睛，“不然你从哪知道我跟谁敞开心扉了？我那几天就只和游戏上的人说过。”
季知然僵住了。
完蛋。
“我……”他脑子飞快转着，“我猜的。”
“猜的？”周朗挑眉，“猜得这么准？连我敞开心扉都猜出来了？”
“就是……直觉。”
“季知然，”周朗往前又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说实话。”
季知然知道这次真逃不过了，他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在游戏里……跟小兔萌萌酱说的话。”季知然越说声音越小，“你说如果你有个朋友在你家过夜，第二天早上不打招呼就走了，什么意思……”
周朗的表情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突然爆发出大笑——是真的大笑，笑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肩膀直抖。
“你……你……”周朗笑得话都说不连贯，“季知然……你他妈……哈哈哈哈……”
季知然被他笑得脸都红了：“别笑了！”
“不是，”周朗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所以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因为我跟小兔萌萌酱说了那些话，没跟你说？”
季知然不说话，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还……”周朗又笑起来，“你还吃醋？吃你自己的醋？”
“我没有！”
“你就有！”周朗笑得停不下来，“我的天……季知然，你精神分裂啊？一边在游戏里跟我装萌妹，一边在现实里跟我闹别扭？亏我还一直反省自己，觉得我哪儿做错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伸手推了季知然一把。
季知然没防备，被他推得向后倒，后背磕在水泥平台上，疼得“嘶”了一声。
周朗顺势压上来，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低头看着他。
“你……”季知然想推开他，但手被他按住了。
“我怎么？”周朗压低声音，带着笑，“季少爷，挺会玩啊。游戏里哥哥、哥哥叫得挺欢，现实里冷着一张脸跟我闹别扭？”
季知然别过脸：“……那是游戏。”
“游戏就不是你了？”周朗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哥哥~人家关心你嘛~这话谁说的？嗯？”
“你……”
“你不是叫哥哥叫挺欢的吗？”周朗笑得不怀好意，“现在你给我叫一声听听？”
季知然瞪他：“不叫。”
“叫一声。”周朗压低了声音，“就一声，叫了我就放开你。”
“不。”
“真不？”
“不。”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去挠他腰侧。
“喂！你——”季知然整个人弹起来，又被周朗压回去，“周朗你放手！”
“叫不叫？”
“不！”
周朗又挠了几下。
季知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停……停下……”
“叫哥哥。”
“……”
“叫不叫？”
季知然被他挠得没办法，又羞又恼，最后自暴自弃地别过脸，红着耳朵闷声说：“……哥哥。”
声音很小，带着点喘，还有点抖。
但周朗听见了。
他愣住了。
手上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压在季知然身上，一动不动。
季知然也觉得羞耻，闭上眼睛，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表情。
几秒钟后，周朗突然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了一边，背对着季知然。
季知然睁开眼，看见周朗的耳朵也红了。
然后他听见周朗低低骂了句：“……操。”
季知然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你骂谁？”
“骂你！”周朗转过头，脸也红了，“你他妈有病啊？让你叫就叫？”
季知然被他这倒打一耙弄懵了：“不是你一直缠着让我叫吗？”
“我让你叫你就叫啊？”周朗像是被踩了尾巴，“季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
“行了别说了！”周朗站起来，背对着他，“回去吧。”
季知然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六点半？”
“……嗯。”
两人翻出围墙，往回走。
一路无话，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走到分岔路口，周朗说：“走了。”
“嗯。”
周朗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季知然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周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季知然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朵。
又看了看周朗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得特别傻。
李老师抱着一叠卷子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宣布大事的严肃表情。
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嗯，有进步。尤其是一些同学，进步非常明显。”
全班屏住呼吸。
“我先念一下总分排名。”李老师拿起成绩单，“第一名，季知然。”
意料之中。
季知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下笔。
“第二名，王梦雨。”
“第三名……”
李老师不紧不慢地念着。念到第三十名时，底下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第三十九名，”李老师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后排，“周朗。”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多少？！”
“三十九？！朗哥进前四十了？！”
“上次不是倒数第五吗？！”
李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周朗这次总分比上次提高了六十五分，英语及格了，数学也及格了。虽然排名还有提升空间，但进步非常大，值得表扬。”
“朗哥牛逼！”王皓又没忍住。
李老师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念：“另外，物理单科成绩，第一名季知然，第二名周朗。”
这下连季知然都抬起了头。
他看向过道对面，周朗正趴着，但季知然看见他肩膀在微微抖动，像是在憋笑。
“物理第二？！”张强小声说，“朗哥物理不是一直第一吗？”
“被季哥超了呗。”
“卧槽，季哥连朗哥的物理都抢了……”
下课铃一响，所有人涌到讲台边看成绩单。
周朗被围在中间。
“朗哥！你真第三十九啊？！”
“朗哥你英语怎么及格的？抄的？”
“抄你个头。”周朗从人群里挤出来，“我自己写的。”
“我不信，你肯定偷看季哥的了。”
“我坐最后一个考场，他在第一个考场，我怎么偷看？”周朗翻了个白眼，往座位走。
路过季知然时，他脚步顿了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扯了扯，坐下了。
季知然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脑子里转着几个数字：
第三十九名。
物理第二。
英语及格了。
他教的。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上来了，像是有只小鸟在扑腾翅膀，痒痒的，又有点得意。
他努力绷着脸，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又被他迅速压平。
不能笑。
还在冷战。
前排，那几个之前打赌说朗哥能不垫底请吃烧烤的男生，此刻表情复杂。
“三十九名……算不算不垫底？”
“倒数第五变成三十九，这进步……得请吧？”
“请！必须请！朗哥这相当于从地下爬到地上了！”
周朗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什么时候请？今晚？”
“今晚就今晚！”
“后街烧烤，不许赖账！”
“行啊。”周朗说，“张强，王皓，都来。”
“季哥呢？”张强问。
所有人都看向季知然。
周朗看了他一眼，说：“爱来不来。”
季知然还是没说话。
放学时，张强凑到季知然身边：“季哥，晚上真不去啊？朗哥进步这么大，庆祝一下呗。”
季知然收拾书包：“再说。”
“别再说啊，”张强说，“你要是不去，朗哥肯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张强说，“朗哥能进步，多亏了你给他补课。你要是不去，这庆祝会还有啥意思？”
季知然动作顿了顿。
“去吧，”张强说，“就当给我个面子。”
季知然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后街烧烤店是老街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傍晚时分，烟雾缭绕，肉香四溢。
周朗他们到的时候，艳姐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正跟老板娘聊天。
“哟，来了？”艳姐看见他们，招招手，“坐这桌，我订好了。”
一张大圆桌，能坐十来个人。
除了周朗、季知然、张强、王皓，还有班里四五个男生，都是打赌输了的冤大头。
“艳姐，”周朗坐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艳姐笑，“我弟弟考这么好，我当然要来庆祝。”
“谁是你弟弟。”
“你啊。”艳姐理所当然地说，“今天这顿我请，谁都别跟我抢。”
“艳姐万岁！”王皓喊道。
菜很快上来了。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茄子……满满一桌子。啤酒也搬来两箱。
“先说好，”艳姐说，“你们还是学生，少喝点。一人最多两瓶。”
“两瓶哪够啊……”
“那就不喝。”艳姐瞪眼。
“喝喝喝，两瓶就两瓶！”
季知然坐在周朗斜对面，中间隔了两个人。整个晚上，两人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对视过。
“朗哥，”一个男生举杯，“恭喜啊！从倒数第五到三十九名，牛逼！”
周朗跟他碰杯：“运气好。”
“什么运气，是实力！”王皓说，“朗哥这次英语及格了，我亲眼看见他考试前还在背单词！”
“真的假的？”
“真的！”张强接话，“朗哥现在可爱学习了，天天跟季哥去水池复习。”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季知然和周朗。
季知然低头吃串，没反应。
周朗喝了口啤酒，也没说话。
艳姐适时地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吃你们的。小朗，你物理怎么没考第一？”
“被人超了呗。”周朗说。
“谁啊这么厉害？”
所有人又看向季知然。
季知然抬起头，平静地说：“我。”
艳姐笑了：“可以啊小帅哥，连小朗的物理第一都抢了。”
“侥幸。”季知然说。
“什么侥幸，”周朗突然开口，“就是比我强。”
季知然看向他。
这是今晚两人第一次对视。
周朗举了举杯子：“敬季老师。”
桌上的人都跟着举杯：“敬季老师！”
季知然顿了顿，也举起杯子。
那之后，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虽然季知然和周朗还是不说话，但至少不再那么僵硬了。
吃到一半，艳姐咳嗽了几声。周朗立刻看过去：“你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艳姐摆摆手，“小毛病，别老问。”
“你咳了快一个月了。”周朗说，“去医院看看吧。”
“去过了，医生说没事。”
“哪个医生说的？我明天陪你去另一家看看。”
“你这……”艳姐笑了，“怎么比我妈还唠叨。”
“我是关心你。”
“知道知道。”艳姐拍拍他的肩，“快吃你的，肉都凉了。”
季知然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周朗那天在水池边说的话：“她一个人在这儿，没亲戚没朋友。真有什么事……”
他心里动了动。
吃到九点多，大家都差不多了。
艳姐去结账，那几个打赌的男生死活要AA，最后被艳姐一句“再吵下次别来了”给吓退了。
走出烧烤店，夜风带着凉意。
艳姐说：“你们回学校吧，早点休息。小朗，你送我一段？”
“嗯。”周朗点头。
其他人往学校走。
季知然走在最后，张强和王皓在前面勾肩搭背地唱歌，跑调跑得离谱。
走到一半，季知然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季哥？”张强回头问。
“……我东西落烧烤店了。”季知然说，“你们先回，我去拿。”
“我们陪你……”
“不用。”季知然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烧烤店时，脚步慢了下来。他看见周朗和艳姐站在路灯下说话。
艳姐似乎在劝周朗什么，周朗低着头，手插在兜里。过了一会儿，艳姐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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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水池的方向。
季知然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周朗果然去了水池。
他轻车熟路地翻过围墙，走到平台边坐下。季知然站在围墙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翻进去。
周朗听到声音，转过头。
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季知然走到他旁边，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在这？”周朗突然开口。
“散步。”
周朗笑了，笑声很轻：“散步散到这儿？”
“不行？”
“行。”周朗说，“怎么不行。”
又沉默。
“季知然。”周朗突然叫他的名字。
季知然转头看他，周朗也转过脸。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
季知然等着他往下说。
但周朗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转回头，看向水面。
“……算了。”他说。
“什么算了？”季知然问。
“没什么。”周朗说，“就是觉得……今晚月色挺好。”
季知然看着他，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周朗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他没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季知然突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问题。
周朗说的对，他们才认识两个月，他凭什么要求周朗对他敞开心扉？
说到底，是他自己……
太在意了。
“周朗。”他开口，声音有点低。
“嗯？”
“那天……对不起。”
周朗转头看他：“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那样。”季知然说，“不该要求你……跟我说心里话。我们才认识两个月，我没资格。”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嗯。”
“就因为这个？”周朗语气有点怪，“因为我没跟你说心里话？”
季知然点了点头，觉得耳根有点热。
周朗突然笑出声，不是平时那种笑，是那种觉得很好笑、又有点无语的笑：“季知然，你……”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周朗往前凑了凑，“我没把你当朋友？所以生气了？”
季知然别过脸：“……有点。”
“那你有没有想过，”周朗继续说，“我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心里话？”
季知然愣了一下。
“就像现在，”周朗说，“我其实挺高兴的。高兴考好了，高兴你来了，高兴我们能坐在这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说‘季知然我挺高兴的’？这话说出来不奇怪吗？”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
“所以，”周朗说，“我不是不把你当朋友，我只是……不太会。”
季知然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也不太会。”
“看出来了。”周朗笑了，“你生气的方式就是冷着脸，一句话不说。跟小孩儿似的。”
“你才小孩儿。”
“行，我小孩儿。”周朗说，“那季少爷，我们现在算和好了？”
季知然点了点头。
周朗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那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没把你当朋友？就因为游戏里那人？”
季知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游戏……”他试图装傻。
“少来。”周朗眯起眼睛，“不然你从哪知道我跟谁敞开心扉了？我那几天就只和游戏上的人说过。”
季知然僵住了。
完蛋。
“我……”他脑子飞快转着，“我猜的。”
“猜的？”周朗挑眉，“猜得这么准？连我敞开心扉都猜出来了？”
“就是……直觉。”
“季知然，”周朗往前又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说实话。”
季知然知道这次真逃不过了，他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在游戏里……跟小兔萌萌酱说的话。”季知然越说声音越小，“你说如果你有个朋友在你家过夜，第二天早上不打招呼就走了，什么意思……”
周朗的表情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突然爆发出大笑——是真的大笑，笑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肩膀直抖。
“你……你……”周朗笑得话都说不连贯，“季知然……你他妈……哈哈哈哈……”
季知然被他笑得脸都红了：“别笑了！”
“不是，”周朗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所以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因为我跟小兔萌萌酱说了那些话，没跟你说？”
季知然不说话，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还……”周朗又笑起来，“你还吃醋？吃你自己的醋？”
“我没有！”
“你就有！”周朗笑得停不下来，“我的天……季知然，你精神分裂啊？一边在游戏里跟我装萌妹，一边在现实里跟我闹别扭？亏我还一直反省自己，觉得我哪儿做错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伸手推了季知然一把。
季知然没防备，被他推得向后倒，后背磕在水泥平台上，疼得“嘶”了一声。
周朗顺势压上来，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低头看着他。
“你……”季知然想推开他，但手被他按住了。
“我怎么？”周朗压低声音，带着笑，“季少爷，挺会玩啊。游戏里哥哥、哥哥叫得挺欢，现实里冷着一张脸跟我闹别扭？”
季知然别过脸：“……那是游戏。”
“游戏就不是你了？”周朗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哥哥~人家关心你嘛~这话谁说的？嗯？”
“你……”
“你不是叫哥哥叫挺欢的吗？”周朗笑得不怀好意，“现在你给我叫一声听听？”
季知然瞪他：“不叫。”
“叫一声。”周朗压低了声音，“就一声，叫了我就放开你。”
“不。”
“真不？”
“不。”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去挠他腰侧。
“喂！你——”季知然整个人弹起来，又被周朗压回去，“周朗你放手！”
“叫不叫？”
“不！”
周朗又挠了几下。
季知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停……停下……”
“叫哥哥。”
“……”
“叫不叫？”
季知然被他挠得没办法，又羞又恼，最后自暴自弃地别过脸，红着耳朵闷声说：“……哥哥。”
声音很小，带着点喘，还有点抖。
但周朗听见了。
他愣住了。
手上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压在季知然身上，一动不动。
季知然也觉得羞耻，闭上眼睛，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表情。
几秒钟后，周朗突然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了一边，背对着季知然。
季知然睁开眼，看见周朗的耳朵也红了。
然后他听见周朗低低骂了句：“……操。”
季知然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你骂谁？”
“骂你！”周朗转过头，脸也红了，“你他妈有病啊？让你叫就叫？”
季知然被他这倒打一耙弄懵了：“不是你一直缠着让我叫吗？”
“我让你叫你就叫啊？”周朗像是被踩了尾巴，“季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
“行了别说了！”周朗站起来，背对着他，“回去吧。”
季知然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六点半？”
“……嗯。”
两人翻出围墙，往回走。
一路无话，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走到分岔路口，周朗说：“走了。”
“嗯。”
周朗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季知然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周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季知然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朵。
又看了看周朗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得特别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