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季少他爸

运动会前一周的周二下午,季知然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当时他正在操场跑第三圈,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呼吸已经开始有些乱。他摸出手机,是他爸打来的。

他停下脚步,走到跑道边的树荫下,按了接听。

“喂。”

“成绩单发来了。”他爸的声音一贯的平静,听不出情绪,“年级第一?”

“嗯。”

“总分数比上次低。”

季知然没说话,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在那边松懈了?”他爸问。

“题简单。”季知然说,“满分就那么多。”

“那就是没进步。”他爸下了结论,“在那种地方拿第一,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季知然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上次跟你说的,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记住了吗?”

“记住了。”

“真记住了?”他爸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审视,“你们老师说你跟个叫周朗的走得很近。那个考试作弊还打群架的?”

季知然的手指收紧:“他没作弊。”

“那就是打架了。”他爸说,“这种人离远点。你在那边待两年,回来还得按原计划走。别被带歪了。”

“歪不了。”季知然说,“还有事吗?我在训练。”

“训练什么?”

“运动会,一千米。”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行,练吧。别受伤,耽误学习。”

“嗯。”

“挂了。”

电话断了。

季知然站在原地,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他重新走上跑道,开始跑第四圈。

这次他跑得很快,像在跟谁较劲似的。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跑到第五圈时,旁边多了个人。

周朗跟了上来,和他并排跑着。

季知然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练练。”周朗说,“铅球练腻了。”

“铅球练完了?”

“没,明天再练。”周朗说,“反正也扔不远,练不练都一样。”

季知然没说话,继续跑。周朗也跟着跑,两人保持着一样的步速。

跑了半圈,周朗突然说:“你爸电话?”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

“肯定说了什么。”周朗说,“你接完电话脸就臭了。”

季知然不接话。

周朗也不问了,就陪着他跑。又跑了一圈,周朗开始喘了:“喂……你慢点……我铅球选手……跑不动……”

季知然放慢了速度。

两人又跑了两圈,终于停下来。

季知然撑着膝盖喘气,周朗直接瘫坐在草地上。

“我靠……”周朗说,“跑死我了……”

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

远处,王皓和张强还在练跳远,张强每跳一次,王皓就在旁边喊:“牛逼!再远点!”

周朗看着那边,突然笑了:“那俩傻子。”

季知然没笑,只是看着操场边那排老槐树。

“你爸是不是说你成绩不行?”周朗突然问。

季知然转头看他。

“猜的。”周朗说,“我爸以前也这样。我考好了,他说还行,别骄傲。考不好,他说我就知道。”

季知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在那种地方拿第一,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周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操,你爸说话够难听的。”

“实话。”季知然说,“题确实简单。”

“简单也是第一啊。”周朗说,“我要是考第一,我妈能去庙里还愿。”

“你妈管你学习?”

“管啊。”周朗说,“管得可严了,考不好就骂。”

季知然没说话。

“所以你爸不满意?”周朗问。

“嗯。”

“那怎么办?下次考满分?”

“考不了。”季知然说,“题就那样。”

周朗想了想,说:“那你别管他。他爱满意不满意,你考你的。”

季知然看了他一眼:“你说得轻松。”

“本来就不难。”周朗说,“我爸死了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人活着就这几十年,老听别人的,累不累?”

季知然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爸怎么死的?”

“心脏病。”周朗说,“我小学时候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季知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喝了一口水。

“所以啊,”周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你爸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听着,别往心里去。反正两年后你就回京城了,他管不着你。”

季知然也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回京城?”

“猜的。”周朗说,“你这种少爷,怎么可能一直待在这儿。”

他说完,转身往铅球训练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还练吗?”

季知然看着他:“练。”

“那继续跑?”

“嗯。”

两人又跑了起来。

这次季知然没跑那么快,周朗也跟得轻松些。跑到第七圈时,周朗又开始喘了。

“不行了……真不行了……”他停下来,“你去跑吧,我歇会儿。”

季知然继续跑。他一个人跑完了第十圈,然后回到周朗身边坐下。

周朗递给他一瓶新开的水:“给。”

季知然接过:“谢谢。”

“客气。”周朗说,“明天还练吗?”

“练。”

“行。”周朗站起来,“走了,回教室。”

两人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走。

路过器材室时,周朗突然说:“你一千米能跑完吗?”

“能。”

“别逞强。”周朗说,“跑不完就走,不丢人。”

“不走。”

“倔。”周朗说,“跟你爸一样。”

季知然脚步一顿。

周朗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你俩都挺……固执。”

季知然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晚自习前,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正讨论运动会班服的事。

“老郑头说要创新,不能就穿统一T恤,得设计点有特色的!”班长李婷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大家有什么想法?”

“动漫主题怎么样?”一个女生提议。

“太普通了,好多班都搞这个。”

“那汉服?”

“汉服走路都不方便,还怎么比赛……”

王皓本来在跟张强掰手腕,听到这儿突然转过头插嘴:“要我说,搞个执事和女仆主题!多有特色!”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眼睛突然亮了。

“诶……好像……可以?”

“执事装和女仆装!站队伍前面,多吸引眼球!”

“运动会入场式要评精神文明奖的,这个肯定能加分!”

王皓得意了:“看吧,我就说我这主意……”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所有女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教室后排。

周朗正在低头玩手机,感觉气氛不对,抬起头:“看我干嘛?”

季知然也察觉到了,皱眉看着那群女生。

李婷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周朗,季知然,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不干。”周朗想都没想。

“我们还没说什么事呢!”

“看你们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李婷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咱们班决定用执事和女仆主题。需要两个形象好的同学,站队伍最前面,一个穿执事装,一个穿女仆装……”

周朗直接打断:“想都别想。”

“别急着拒绝嘛!”另一个女生凑过来,“你们俩是咱们班颜值担当,这事儿非你们莫属!”

“颜值担当找别人。”周朗说,“王皓就挺帅的。”

王皓赶紧摆手:“朗哥你别害我!我这身材穿不了那种衣服!”

张强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李婷看向季知然,语气放软:“季同学,为班级做点贡献呗?”

季知然面无表情:“不做。”

“穿女仆装哦。”一个女生小声说,“蕾丝边的那种。”

季知然:“……”

周朗突然笑了:“他穿女仆装?我想看看。”

季知然转头瞪他。

“这样!”李婷一拍手,“咱们投票!同意周朗穿执事装、季知然穿女仆装的举手!”

教室里举起来二十多只手。

男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手举得比谁都高。

“不同意的举手!”

只有周朗和季知然自己举了手。

“好!”李婷笑得更开心了,“民主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了!”

周朗:“……这他妈叫民主?”

季知然:“我反对。”

“反对无效。”李婷说,“衣服我们负责借,尺寸明天量。就这样,散会!”

女生们欢呼着散了,留下周朗和季知然黑着脸坐在座位上。

王皓凑过来,小心翼翼:“朗哥,季哥,我这主意……还行吧?”

周朗抓起一本书砸过去:“行你大爷!”

王皓抱着头躲开:“别打别打!我这也是为了班级荣誉!”

张强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运动会那天我得带手机拍照!”

季知然冷冷看他一眼:“你敢拍试试。”

张强立刻闭嘴,但肩膀还在抖。

周朗瘫在桌上,生无可恋:“我他妈还不如去跑一千米……”

“你可以跟季哥换。”王皓说,“你穿女仆,他穿执事。”

周朗想象了一下自己穿女仆装的样子,打了个寒颤:“……算了。”

季知然一直没说话,但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晚自习铃响了,李老师走进来,教室里才安静下来。

周朗递了张纸条给季知然,上面画了个哭脸,旁边写着:同是天涯沦落人。

季知然看了一眼,在下面回:你是执事,我是女仆,不一样。

周朗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他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季知然腿跨走廊,直接踢了他凳子一脚。

周朗笑得更厉害了。

放学后,两人照例去夜色。

艳姐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咳嗽也少了。

“哟,今天没带作业?”她看见两人空着手进来,有点意外。

“写完了。”周朗说。

“难得啊。”艳姐笑,“小帅哥,你爸没再打电话?”

季知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朗跟我说的。”艳姐说,“说你接完电话不高兴,他陪你跑了好几圈。”

季知然看向周朗。

周朗别过脸:“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把人家心事全说了?”艳姐打趣,“你这嘴啊,该紧的时候不紧,不该紧的时候死紧。”

周朗不接话,走到吧台边坐下。艳姐给他倒了杯可乐,给季知然倒了杯柠檬水。

“其实啊,”艳姐一边擦杯子一边说,“父母都那样,总觉得你不够好,总觉得你能更好。我当年在歌舞团,跳得再好,我妈也说还行,隔壁小芳比你强。后来我不跳了,开酒吧,她更看不上,说我不务正业。”

她顿了顿,继续说:“可那又怎样呢?我过得开心就行了。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听着,但不往心里去。”

季知然看着她:“你妈现在呢?”

“走了。”艳姐说,“三年前的事。走之前还说我这酒吧开不长,迟早倒闭。”

她笑了笑:“你看,这不还开着吗?”

周朗突然说:“艳姐,你咳嗽好点没?”

“好多了。”艳姐说,“药吃着呢,放心吧。”

“真吃了?”

“真吃了。”艳姐说,“你这孩子,怎么老不信我?”

“你上次也说吃了,结果药都在抽屉里放着。”

艳姐被他揭穿,也不尴尬:“那是忘了,这次真吃了。”

周朗不信,但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周朗唱了两首歌就下台了。他说嗓子不舒服,艳姐也没勉强。

离开夜色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爸……”周朗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季知然等他往下说。

“你爸对你……好吗?”周朗问。

季知然想了想,说:“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季知然说,“他给我钱,给我安排学校,安排以后的路。但他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

周朗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挺好的。至少给你安排了。”

“好吗?”

“不知道。”周朗说,“反正比我爸强。我爸除了喝酒就是打我,没给过我一分钱。”

季知然转头看他。

周朗笑了笑:“干嘛这么看我?我说真的。他死了我还挺高兴的,至少不用挨打了。”

他说得很轻松,就好像这件事在他的人生中根本不算什么。

“你妈呢?”季知然问。

“我妈……”周朗顿了顿,“她就那样。我爸在的时候她怕我爸,我爸死了她怕我变坏。天天盯着我,怕我学我爸。”

“你弟呢?”

“我弟挺好的。”周朗说,“我妈宠他,要什么给什么。他学习也好,比我强。”

季知然没再问。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周朗说:“明天早上……”

“六点半。”季知然说。

“嗯。”周朗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了,女仆装。”

季知然脸一黑:“闭嘴。”

周朗笑了:“我就是想说……你要是真不想穿,我去跟她们说,换个人。”

“换谁?”

“王皓。”

季知然想象了一下王皓穿女仆装的样子,居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算了。”他说,“已经定了。”

“真穿?”

“不然呢?”季知然说,“投票都投了。”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得更厉害了:“那我得好好看看。”

“看什么?”

“看你穿女仆装的样子。”周朗说,“肯定....”

话还没说完,季知然转身就走。

周朗追上去:“生气了?”

“没。”

“真没?”

“真没。”

“那明天还一起练?”

“练。”

周朗不问了,两人继续走。

走到下一个路口,周朗又说:“运动会那天,我要是扔完铅球没事,就去终点等你。”

“等我干嘛?”

“看你跑完一千米,累成狗的样子。”周朗说,“然后笑话你。”

季知然看了他一眼:“那你最好别来。”

“我偏要来。”周朗说,“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季知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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