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铅球选手秒变陪跑选手

一千米检录处设在操场西南角。

季知然过去的时候,第三组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正互相打量着,眼神里都是“等会儿看谁先死”的杀气。

王皓作为第二组的幸存者,刚跑完,正瘫在旁边的草地上喘得像条搁浅的鱼。

看见季知然,他挣扎着举起一只手,气若游丝:“季哥……加油……别死……”

季知然没理他,低头整理号码布。数字“37”别在他胸前,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周朗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手里拎着瓶矿泉水。

“第几道?”他问。

“四道。”

“还行,不是最外道。”周朗拧开瓶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过去,“喝点?别喝多。”

季知然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大概是周朗揣在怀里捂的。

“紧张吗?”周朗又问。

“不紧张。”

“手都抖了。”

季知然低头,发现自己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拳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没抖。”

周朗笑了,没拆穿他。

检录老师拿着喇叭开始喊:“第三组,上道!各就各位——”

季知然脱掉外套扔给周朗,露出里面的运动短袖。周朗接过衣服,顺势拍了下他肩膀:“悠着点,跑不完不丢人。”

“知道。”

八个男生站上起跑线。

季知然在第四道,旁边第五道是个高个子,肌肉结实,一看就是体育生。

发令枪响。

季知然冲出去的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风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场边模糊的喧闹。

第一圈,他保持在中间位置。

呼吸还算平稳,脚步也稳。

第二圈,有人开始加速,也有人掉速。季知然超过了一个,又被后面的人超过。

肺像着了火,腿越来越沉。

王皓在跑道边嘶吼:“季哥!坚持住!还有两圈!”

季知然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第三圈,真正的折磨开始了。

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像刀割。两条腿灌了铅似的,只想停下来。看台上的加油声变得遥远,世界只剩下脚下发红的塑胶跑道和前方那个怎么也追不上的背影。

就在这时,跑道内侧的草地上,突然多了一个人。

周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沿着内圈,跟他并排跑着。

季知然转头看他,因为缺氧,视线有点模糊。

“看路!”周朗喊,“别看我!”

季知然转回头,盯着前方。

“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周朗的声音很稳,不像在跑步,“跟我节奏!吸——呼——吸——呼——”

季知然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

“对!就这样!”周朗离他很近,声音清晰,“还有一圈半!能行!”

场边响起一片起哄声。陪跑算是禁止的,为了安全考虑。

此刻已经有老师往这边看了。

周朗不管,依旧跟着。

最后一圈铃响。

季知然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但奇怪的是,脚步居然没停。

周朗在他旁边,一直没落后,偶尔还喊两句:“冲刺!最后三百米!”

最后一百米直道。

季知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知道往前冲。旁边那个体育生和他几乎并驾齐驱,两人都在拼命加速。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季知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一只手及时架住了他的胳膊。

周朗喘着气,额头全是汗:“走……别停……慢慢走……”

季知然被他架着,在终点线后慢慢踱步。肺炸开似的疼,喉咙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几……”他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周朗说,“反正跑完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广播里传来成绩:“男子一千米第三组……第一名,高三七班,陈超;第二名,高一三班,季知然;第三名……”

季知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周朗。

周朗也看着他,然后笑了:“牛逼啊,亚军。”

季知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笑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虽然脸还是惨白的。

王皓和张强冲过来,一人一边架住季知然:“季哥!牛逼!亚军!咱们班第一个奖牌!”

季知然被他们架到班级休息区,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周朗去拿了瓶水回来,拧开递给他:“小口喝。”

季知然接过来,手还在抖。

“你铅球呢?”他问。

“早扔完了。”周朗在他旁边坐下,“八米。”

“第几?”

“没名次。”周朗说,“最好那哥们扔了十二米。”

季知然喝了口水,慢慢缓过来。他看着周朗,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陪我走,”他说,“结果是跑。”

“跑比较快。”周朗理所当然。

“老师没抓你?”

“抓了我也跑完了。”周朗笑了,“老郑头刚才瞪我来着,等会儿估计要挨骂。”

季知然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周朗汗湿的头发上,亮晶晶的。他喘匀了气,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很清晰。

“周朗。”季知然突然开口。

“嗯?”

“问你个事儿。”

“说。”

季知然犹豫了一下:“王皓说,之前有转校生坐你位置,你把人拎着领子请出去了,还搞得人家转班了。”

周朗按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皱眉:“谁跟你说的?”

“王皓。”季知然说,“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什么班霸,蛮横不讲理。”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有点古怪:“你看我这样,像不讲理的吗?”

季知然没说话。

周朗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那人叫刘洋,上学期转来的。一来就坐我位子,我没说什么,坐旁边了。”

季知然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老找我茬。”周朗说,“说我头发长,说我上课睡觉,说我带坏班级风气,我都懒得理他。”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准备换位置——那时候老李要调座位,我懒得争,想着换个地方也一样。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说风凉话。”周朗顿了顿,“我没搭理,拿着东西要走。刚转身,就听见他嘀咕了一句。”

季知然:“什么?”

周朗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傻逼,装什么逼。”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你就动手了?”季知然问。

“没。”周朗说,“我转过身,问他你说什么。他不承认,说我听错了。我说行,那你再说一遍。他不敢说,但眼神那副样子……你懂吧,那种我就说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样子。”

季知然大概能想象。

周朗说得很平淡,“我就揪着他领子,把他推到走廊上,说要耍横出去耍,教室里别碍眼。”

“没动手?”

“我可没动,他倒好。”周朗说,“后来老郑头来了,各打五十大板。再后来他就申请调班了,说是受不了这环境。”

季知然沉默了一会儿:“就这?”

“不然呢?”周朗挑眉,“你以为我把他打住院了?”

“……王皓说得挺夸张。”

“王皓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周朗摇头,“不过也好,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烦我。”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什么?”周朗问。

“没什么。”季知然说,“就是觉得……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天天打架斗殴的混混?”

“差不多。”

周朗嗤笑:“我要是混混,第一个收拾王皓那张破嘴。”

正说着,王皓和张强一人举着一根冰棍回来了。

“季哥!朗哥!”王皓献宝似的递过来两根,“绿豆的,解暑!”

季知然接过,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嘴里化开,舒服多了。

张强在旁边坐下:“季哥,你刚才那冲刺太帅了!差点就第一了!”

“差挺多的。”季知然实话实说。

“那也牛逼!”王皓说,“咱们班今天开门红!等会儿还有四百米接力,朗哥你上不上?”

“不上。”周朗说,“我又不是田径队的。”

“那你铅球扔完了,不就没事了?”

“没事我歇着不行?”

“行行行!”王皓赶紧说,“您歇着!”

下午的比赛继续进行。

季知然坐在休息区,看班里其他人比赛。周朗在他旁边,大部分时间在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场上的情况。

四百米接力,高一(三)班拿了第四,差一点进前三。王皓作为最后一棒,跑完后捶胸顿足,说都怪自己腿短。

跳远那边,张强超常发挥,拿了个第五,喜滋滋地领了张奖状回来。

阳光渐渐西斜,运动会接近尾声。

闭幕式前,老李把全班聚到一起,简单总结:“今天大家表现都不错,奖状拿了五六张,精神文明奖也稳了。尤其是入场式,很有创意,评委给了高分。”

她说创意的时候,目光在季知然和周朗身上扫了一下。

季知然假装没看见。

“明天周末,好好休息。”老李说,“下周照常上课迎接期中考,散了吧!”

人群欢呼着散去。

季知然换回校服,把那身女仆装叠好,塞进袋子里,还给了李婷。

周朗走过来:“晚上去夜色?”

“去。”

“那一起。”

两人往校门口走。

经过操场时,器材还没收完,几个体育生在那边慢跑,身影被拉得很长。

“今天……”季知然突然开口。

“嗯?”

“谢了。”季知然说,“陪我跑。”

周朗笑了:“谢什么,我也没干什么。”

“你陪我跑了半圈。”

“那是我自己想跑。”周朗说,“坐那儿看你跑,无聊。”

季知然知道他在瞎说,但没拆穿。

走到校门口,艳姐居然等在那边,靠在摩托车旁抽烟。看见他们,她招了招手。

“艳姐?”周朗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们啊。”艳姐笑,“听说今天运动会,小帅哥跑了一千米拿奖牌了,不得庆祝庆祝?”

季知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王皓发的朋友圈。”艳姐掏出手机,屏幕上正是季知然冲过终点线那张照片,拍糊了,但能看出个人形,“配文:我季哥牛逼!”

季知然:“……”

周朗笑得肩膀直抖。

“行了,上车。”艳姐跨上摩托,“带你们吃好吃的,我请客。”

周朗很自然地坐到后座,然后朝季知然伸手:“上来。”

季知然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跨坐上去。

摩托车发动,驶入傍晚的街道。

风迎面吹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气息。

季知然抓着周朗的外套,看着街景往后掠去。

他突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累。

跑完一千米的虚脱感还在,但心里是满的。

就像现在,风灌满衣服,夕阳洒满街道。

满满当当的。

“喂!”周朗突然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米线。”

“又是米线?”

“嗯。”

周朗笑了,转过头去,跟艳姐说了句什么。

摩托车加速,驶过最后一个路口。

季知然看着周朗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摩托车拐进老街,停在那家熟悉的米线店门口。

老板娘看见他们,惯例先骂:“又逃课!”

“运动会!刚结束!”周朗跳下车,“三碗米线,一碗多加辣!”

“辣死你!”老板娘骂骂咧咧地转身煮米线。

三人坐下。艳姐点了支烟,慢慢抽着:“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周朗说,“就是有点累。”

“跑一千米的是小然,你累什么?”

“我陪跑啊。”

艳姐笑了,弹了弹烟灰:“行,你们兄弟情深。”

米线端上来,热气腾腾。

季知然掰开一次性筷子,突然说:“过段时间期中考。”

周朗动作一顿:“……你能别提这个吗?”

“复习。”季知然说。

“知道了知道了。”周朗说,“吃完再说。”

艳姐看着他们,眼神温柔。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

老街的夜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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