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土皇帝居心叵测

五月的天不讲道理。

白天闷得像蒸笼,晚上好不容易凉快些,宿舍那台老吊扇又慢悠悠转着,风还没人喘气儿大。

季知然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宿舍里很热,那台吊扇转起来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吱呀”声,每转一圈就响一下,吵就算了还不凉快。

再加上对面上铺那位大哥重新开机的磨牙表演,和张强新练成的呼噜,季知然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躺在建筑工地。

周五晚自习,他头一次在课上打起了瞌睡。

不是故意的。

眼睛盯着物理题,字儿在纸上飘,飘着飘着就重影了。他用手撑着头,手指抵着太阳穴,想靠疼痛保持清醒,结果不知怎么就迷糊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胳膊肘从桌上滑下去的失重感。

他猛地坐直,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下意识看向过道对面。周朗正侧着头看他,手里转着笔,眼神有点复杂。

季知然揉了揉眼睛,低头继续看题。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放在了他的桌上。

上面就两个字:

“困了?”

季知然看了一眼,没回,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

周朗皱了皱眉。

下课前十分钟,季知然又差点睡着。这次是周朗用笔帽轻轻敲了敲他桌子。

“喂。”周朗压低声音。

季知然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嗯?”

“要睡回去睡。”

“没睡。”

周朗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没再说话。

放学铃一响,季知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有点慢,像是脑子还没完全醒。

他刚站起来,周朗就挡在了过道上。

季知然皱眉:“干嘛?”

话音刚落,憋了一晚上的雨终于下了,又急又猛,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我靠!我没带伞!”

“早上不是大太阳吗?!”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谁让你不看!”

周朗还站在那儿,没让开。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又看了一眼季知然,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小:

“……我没带伞。”

雨声太大,季知然没听清:“什么?”

周朗撇开脸,耳廓在灯下有点发红。

他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提高了音量,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羞耻的暴躁:“我说我没带伞!送送我。”

说完他盯着季知然,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爱送不送”的样子,但耳朵更红了。

季知然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已经下成了水帘。地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

季知然撑开伞,空间不大,两个人得挨得近点才不会被淋到。

“你家还是……”他问。

“直接回家。”周朗说,“我妈带我弟去乡下了,得后天回来。”

季知然“嗯”了一声,两人走进雨里。

伞确实小。

两人内侧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外侧只能让雨点打湿。

雨下得很大,路上没什么人。

季知然走路时有点晃,是困的。他努力睁着眼睛,但脚步比平时慢。

周朗一直侧头看他。

看了很久。

走到一半时,季知然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泪水。他用手背擦了擦,动作有点迟钝。

“你几天没睡了?”周朗突然问。

“睡了。”季知然说,“没睡好。”

“宿舍太吵?”

“嗯。”

“热?”

“嗯。”

周朗不说话了。又走了一段,他问:“吊扇不管用?”

“响。”

“上铺那哥们儿还磨牙?”

“磨。”

“张强呼噜升级了?”

“升了。”

周朗嗤笑一声:“你宿舍真是人才辈出。”

季知然没接话,又打了个哈欠。

到周朗家楼下时,两人半边肩膀都湿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季知然没收伞,转了一圈又撑起来要走。

周朗就是在这时开口的:“上去坐会儿?雨这么大,你回去也得淋透。”

季知然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确实没有停的意思。他点点头:“行。”

五楼的触控灯又不亮了。周朗只好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楼梯:“小心点。”

进了屋,周朗按亮灯。

屋里还是老样子,整洁但空荡。他放下书包,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季知然:“你先洗?”

季知然接过水杯,没立刻喝:“我……”

“衣服我这儿有。”周朗说,“反正你今晚别想回去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季知然看着他:“你带伞了吧?”

周朗正在脱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闷在衣服里:“……带了又怎样?”

“那你还让我送。”

“我乐意。”周朗把外套扔到椅背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就说住不住吧。”

季知然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住。”

周朗脸上那点故作的不耐烦瞬间散了。他转身往卧室走,丢下一句:“衣服在衣柜里,自己拿。”

季知然洗完澡出来时,周朗已经洗完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擦头发。他换了件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季知然穿着周朗的衣服,还是那件偏大的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裤子倒是合身,就是裤腰得系紧点。

“床你睡。”周朗说,“我睡沙发。”

“我睡沙发。”季知然说。

“沙发短,你睡不舒服。”

“你睡也不舒服。”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周朗说:“那都睡床。”

季知然愣了一下:“……什么?”

“床够大。”周朗说得面不改色,“反正都是男的,怕什么。”

他说完就起身进了卧室,没给季知然反驳的机会。

季知然站在原地,看着卧室门,最后还是跟了进去。

床其实也不算大。两个男生躺上去,得侧着点身才不至于贴到一起。

周朗关了灯,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路灯光。

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季知然突然开口:“你妈去乡下多久?”

“一个月至少一次。”周朗说,“看我外婆。”

“你弟也去?”

“嗯,我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那你……”

“我大了,能自己待着。”周朗声音很平静,“再说我也不想去。”

季知然没再问。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听着应该小了些。

屋里没风扇,有点闷,但比宿舍安静太多。没有吊扇的吱呀声,没有磨牙,没有呼噜。

季知然闭上眼睛,困意很快涌上来。

半睡半醒间,他感觉到旁边的周朗翻了个身。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他肚子上。

“别着凉。”周朗低声说。

季知然“嗯”了一声,没睁眼。

他很快睡着了。

周朗却没什么睡意。

他侧躺着,看着季知然的背影。窗外的光勾勒出那人肩膀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看了很久,周朗轻轻起身,赤脚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周朗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书包。

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夹层,摸到了那把折叠伞——黑色的,跟季知然那把很像。

他盯着伞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周朗看着那把伞,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还没全干,摸上去有点潮。

然后他很小声地,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有病。”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无奈。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最后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重新躺回床上。

季知然睡得很沉,没被吵醒。

周朗侧过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很快也睡着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五月夜空里稀稀疏疏的几颗星子。

楼下街道上,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亮晶晶的。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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