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闷得难受

周朗回到家时,嘴角还带着点没收住的笑。

他掏出钥匙开门,脑子里还回放着季知然那句“你平时那样就挺好的”,还有路灯下那人笑起来的样子。

客厅灯亮着。

周梅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没玩手机,就直挺挺地坐着,手里攥着个遥控器,攥得死死的。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朗嘴角的笑瞬间僵住了。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还没睡?”

“过来。”周梅说,声音冷得像冰。

周朗心里咯噔一下。

他关上门,换了鞋,慢吞吞地走过去。

身上那件白衬衫还紧巴巴地箍着,头发还硬着,香水味还没散尽。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

“去哪了?”周梅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广场。”周朗说,“跟同学。”

“哪个同学?”

“……季知然。”

往常这个时候,周梅会笑一下,说“是小然啊,那孩子挺懂事的”,或者“人家从京城来的,你多跟人家学学”。

但今天她没有。

她只是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周朗,目光在他那身不合身的衣服上停留了很久。

“这衣服谁的?”她问。

“……王皓的。”

“头发怎么回事?”

“……发胶。”

“喷香水了?”

周朗不说话了。

周梅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

她往后靠了靠,看着周朗,眼神复杂:“周朗,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早恋了?”

周朗脑子里嗡的一声。

早恋?

他是想早恋,但这不是还没恋上?

“没有。”他硬邦邦地说。

“那你这身打扮?”周梅指着他的衣服,“还有这头发,这香水味,你跟同学去广场需要弄成这样?”

周朗张了张嘴,想说是王皓非要我这样,但这话说出来更可疑。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就随便弄弄。”

周梅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朗后背开始冒冷汗。

然后,她叹了口气。

“小朗,”周梅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你跟小然玩,妈一开始也觉得挺好,人家是京城来的,见识广,学习好,你跟他多处处,能学到东西。”

周朗听着,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但是,”周梅话锋一转,“你别走太近了。”

周朗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人家是大城市来的。”周梅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现在在这儿,是因为家里安排,过个一年两年,说不定就走了。回京城,去更好的学校,认识更厉害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周朗:“你跟他交往太深,到时候他走了,你怎么办?”

周朗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或者说,他想过,但刻意忽略了。

季知然会走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但一直没往心里去。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以后很远。

可现在妈妈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妈,”周朗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就是个同学……”

“同学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同学。”周梅打断他,“小朗,妈是过来人,妈懂。你现在觉得跟他玩得好,掏心掏肺的,但人家怎么想的你知道吗?人家可能就觉得你是小地方的一个朋友,暂时处一处,走了也就忘了。”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周朗心上。

“我不是说小然人不好。”周梅补充道,“妈看得出来,那孩子心眼不坏。但就是……就是不合适。你们俩,家庭、背景、以后要走的路,都不一样。你现在对他好,他可能也对你不错,但以后呢?他回京城了,你在这儿,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周朗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再看看身上这件不属于自己的白衬衫,硬邦邦的头发,还有那股还没散尽的香水味。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像个拼命想挤进别人世界的小丑,穿着借来的衣服,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发型,喷着香水,以为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但妈妈说得对。

季知然是京城来的少爷,他是小县城里一个连父亲都没有的普通学生。季知然早晚要走,他早晚会留在这儿。

他们本来就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线,交点过后,只会越离越远。

“妈知道。”周梅看他这样,语气又软了些,“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就是……就是提醒你,别陷得太深。免得到时候难受。”

她站起来,拍了拍周朗的肩:“去洗洗吧,一身怪味。”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周朗一个人。

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

他抬手,摸了摸头发。

还是很硬,他用力抓了两把,头发纹丝不动。

他又闻了闻手腕。

香水味淡了,但还能闻到,混着他自己的汗味,变成一种奇怪的、令人不适的味道。

周朗站起来,走进洗手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因为发胶绷着,表情僵硬。

像个努力扮演大人的小孩,滑稽又可怜。

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把整个头埋进水里。

水很凉,冲在头皮上,带走一点热意。他挤了一大坨洗发水,胡乱搓着。

发胶很顽固,搓了半天才起泡。泡沫是白色的,混着水往下流,流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他闭着眼,用力搓。

搓着搓着,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事。

周朗直起身,看着镜子。

头发湿透了,耷拉下来,遮住一半眼睛。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脱掉那件紧巴巴的白衬衫,又脱掉裤子,扔到一边。

最后站在淋浴下,把水温调到最热。

热水冲下来,烫得皮肤发红。

但他没躲,就这么站着,让水流过全身,冲掉发胶,冲掉香水,冲掉今天所有属于约会的痕迹。

周朗闭着眼,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楚。

清楚得让他难受。

季知然今天老他妈好看了。

白T恤,牛仔裤,简单得要命,但就是好看。

吃炒冰时嘴角沾到草莓酱,他随手擦掉的样子好看。鬼屋里认真研究粗制滥造的海报时好看。电影院黑暗中侧脸的轮廓好看。路灯下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

周朗当然知道季知然会走。

从第一天知道他是京城来的,就知道。

但他就是……就是没往心里去。

或者说,往心里去了,但假装不在意。

可现在妈妈把这话摊开来说了,像撕开一道结痂的伤口,血淋淋的,疼。

水还在冲。

周朗蹲下来,双手捂住脸。热水打在背上,很烫,但比不上心里的那股劲儿。

他想起来水池边,自己问他:“京城是什么样子啊?”

他说:“就那样,高楼大厦,车多人多,雾霾严重。”

周朗还记得自己当时说:“以后我要是唱歌,也要去那种地方唱。死也要在大地方唱一次。”

季知然看着他,说:“你会成功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季知然说,“但我希望。”

希望。

周朗蹲在淋浴下,热水混着什么从指缝流下去。他不知道那是泪水还是洗澡水,也不想知道。

他就是觉得,真他妈帅。

季知然说那些话的样子,真他妈帅。

不是刻意装酷,不是炫耀,就是很平静地说“你会成功的”,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没有人不会喜欢季知然。

更何况周朗?

以前对于去京城唱歌的梦,也就只是想想。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哼着歌,想象自己在某个大舞台的聚光灯下,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但那只是想象。

像小孩幻想自己会飞,心里知道不可能。

是季知然。一次又一次地说“你会成功的”“我带你玩”“等你来了”。

是季知然把他那些不着边际的妄想,一点点变成了“可能”。

周朗抹了把脸,站起来,关掉水。

蒸汽慢慢散开。

他擦干身体,换上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

头发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没梳,任由它乱糟糟地翘着。

他捡起地上那堆被自己扔到一边的衣服,还有那瓶绿油油的发胶。他把它们塞进一个塑料袋,扎紧,扔到墙角。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凉飕飕的。

周一早上六点半,包子铺。

季知然到的时候,周朗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他皱了皱眉,坐下等。

老板端上包子和豆浆,他一边吃一边看门口。

六点四十,周朗没来。

六点五十,还是没来。

七点,早自习快开始了。

季知然付了钱,往学校走。

路上遇到王皓和张强,两人正勾肩搭背地啃煎饼。

“季哥!”王皓打招呼,“朗哥呢?没跟你一起?”

“没。”季知然说。

“奇怪,他平时不都跟你一块儿吗?”王皓嘀咕。

季知然没说话,加快脚步走进学校。到教室时,后排周朗的座位果然空着。

早自习铃响,周朗没来。

第一节课,周朗的座位还是空的。

课间,季知然走到王皓桌边:“周朗今天请假了?”

“我不知道啊。”王皓摇头,“他没跟我说。”

季知然皱紧眉。

他拿出手机,给周朗发了条消息:?

没回。

第二节课间,季知然去了趟办公室。老李正在批作业,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季知然?有事?”

“老师,”季知然顿了顿,“周朗今天没来上课。”

“哦,他请假了。”老李说,“早上他妈妈打电话来,说感冒发烧,请一天假。”

季知然一愣:“……发烧?”

老李推了推眼镜:“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季知然说,“就是问问。”

“关心同学是好事。”老李笑了,“等他回来你帮他把笔记补上。”

“好。”

季知然走出办公室,回到教室。

上课铃响了,他坐回座位,眼睛盯着旁边空荡荡的桌子。

感冒发烧?

周末那天还好好的,怎么就发烧了?

季知然心里有点乱。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总忍不住往旁边瞟。那个平时要么趴着睡觉要么转笔的人不在,座位空得刺眼。

中午吃饭时,王皓凑过来:“季哥,朗哥真发烧了?”

“老师说的。”

“奇怪,昨天还好好的啊……”王皓挠头,“我放学去看看他。”

季知然筷子顿了顿:“我也一起。”

下午的课,季知然根本没心听。他一次次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自己发的那个问号。

思索了一会,他又发了一条:听说你发烧了,严重吗?

还是没回。

放学铃一响,王皓就背上书包:“季哥,走。”

季知然点点头:“嗯。”

两人往周朗家走。

路上王皓一直在念叨:“朗哥体质挺好的啊,很少生病,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是不是周末穿太少?”

季知然没说话。

到了门口,王皓敲了敲门:“朗哥!我!王皓!”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是周梅。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看到王皓,勉强笑了笑:“小皓啊。”

“阿姨,朗哥怎么样了?”王皓问。

“躺着呢,烧还没退。”周梅说,视线越过王皓,落在季知然身上,“小然也来了?”

“阿姨好,来看看周朗。”

周梅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

周朗的卧室门关着,周梅走过去敲了敲:“小朗,你同学来看你了。”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谁?”

“王皓和小然。”

过了几秒,门开了。

周朗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他看了王皓一眼,又看向季知然,眼神闪了一下。

“进来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周朗重新躺回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

“朗哥,你真发烧了啊?”王皓凑过去,“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周朗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怎么搞的?周末还好好的。”

“……着凉了。”

王皓还在问东问西,季知然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周朗,那人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干,呼吸声也比平时重。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周朗不像单纯的发烧。

眼神不对。

平时周朗看他时,眼神要么带刺,要么带笑,要么懒洋洋的。但今天,周朗在躲他的视线。

“小然,”周梅在客厅喊,“你出来一下,阿姨有话跟你说。”

季知然愣了一下,转身走出去。

周梅站在客厅窗边,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表情有点复杂。

“小然,”她开口,“阿姨想跟你说声谢谢。”

季知然怔了怔:“……谢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小朗。帮他复习,带他玩,还……还陪他去广场。”

她说广场时,语气有点微妙。

季知然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是,”周梅叹了口气,“阿姨也希望你能理解。小朗这孩子……心思重,想得多。你们玩得好,阿姨高兴,但有时候……有时候太近了,反而不好。”

她看着季知然,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坚决:“你懂阿姨的意思吗?”

季知然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懂。”

“那就好。”周梅松了口气,“阿姨不是不喜欢你,相反,阿姨挺喜欢你的。你懂事,学习好,家教也好,家庭条件也很好。但小朗不一样……”

季知然没接话。

“小然,”周梅又说,“你以后是要回京城的吧?”

“……嗯。”

“那就好。”周梅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苦,“回去吧,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小朗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季知然看着她,忽然问:“阿姨,这些话,是您要跟我说的,还是周朗要跟我说的?”

周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有区别吗?”

有。

季知然心想。

区别大了。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回卧室门口,对里面的王皓说:“王皓,走了。”

“啊?这就走?”王皓转头,“不再坐会儿?”

“不了。”季知然说,“让周朗休息吧。”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周朗。

周朗也正在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周朗先别开了脸。

季知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皓赶紧跟出来:“季哥,等等我!”

门在身后关上。

走到楼下时,王皓终于忍不住:“季哥,朗哥他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季知然说。

“肯定有什么!”王皓不信。

季知然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但心里却止不住的想周朗。

想周朗是不是真的发烧了。

还是只是……不想见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来了。

闷得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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