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原来只消一眼

陈序发来的地址藏在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胡同深处。

门脸很小,灰扑扑的砖墙上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刻着两个字:归处。

倒是很会故弄玄虚。

季知然推门进去时想。

门后的世界却和破旧的外表截然不同。

空间被巧妙地隔开,光线昏暗而富有层次,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雪茄的气味,背景音乐是低哑的爵士,音量恰到好处,像贴在耳边私语。

客人不多,散落在卡座和吧台,低声交谈,气氛私密而松弛。

人不多。

陈序已经到了,坐在靠舞台不远的卡座里,正和对面的女孩谈笑风生。女孩很年轻,打扮入时,容貌姣好,确实有做模特的资本。

季知然的目光掠过他们,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猝然定格在陈序旁边的另一个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陈序另一侧的阴影里。

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不少,松垮地扎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脖颈。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黑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冰水杯壁。

只是一个背影。

甚至没有看到脸。

但季知然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洞麻木的钝响。

他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酒吧里氤氲的光晕、低沉的音乐、隐约的谈笑,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陈序发现了他,抬手招呼:“知然!这边!”

那个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季知然动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卡座走去,步伐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显得从容不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刚刚愈合的指腹伤口里,熟悉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渗出,粘腻地沾在指甲边缘。

他走到卡座边,陈序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季知然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然后坐下。他的位置,刚好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面对面。

借着桌上昏黄的台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头发长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落在额前和颊边。瘦了,下颌线越发清晰,颧骨微微凸起。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是疲惫,也是某种挣扎生活留下的印记。嘴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直线。

只有那双眼睛。

在季知然落座的瞬间,那双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一帧快得抓不住的定格。

季知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震惊,慌乱,猝不及防的疼痛,以及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狼狈。

然后,那双眼睛飞快地、几乎是仓皇地避开了。

重新垂下,盯着水杯里漂浮的柠檬片,睫毛轻轻颤动着。

恨了七年。

忘了七年。

用理智、用事业、用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一寸一寸试图掩埋、风化的七年。

到头来。

只消一眼。

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所有自以为坚固的遗忘,所有用冷血和效率武装起来的平静,都在这一眼里,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旧病复发。

原来那病灶从未痊愈,它只是沉睡了。蛰伏在骨髓深处,等待一个引信。

而周朗,就是那簇猝然亮起的火光。

季知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只是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腹传来更清晰的湿黏感。

“这位是?”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目光转向陈序,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

陈序看看他,又看看对面一直沉默的周朗,挑了挑眉:“哦,忘了介绍。这是周朗,这儿的驻唱,唱歌挺有味道的,我最近常来。周朗,这是我哥们儿,季知然。”

季知然端起陈序提前给他点好的朗姆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他抿了一口,浓烈的辛辣感滑过喉咙。

“是吗?”他应了一声。

对面,周朗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依旧没抬头,只是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陈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被惯常的玩世不恭掩盖。

而后试探性地问道:“认识?”

季知然低下眼眸,轻轻摇头:“不认识。”

季知然虽说不认识,但两人之间的紧张氛围却不减。

陈序心下了然,笑着打圆场:“不认识正常,周朗刚来这不久。知然你平时哪会来这种地方。”他又转向周朗,“朗哥,别介意啊,我这朋友就这样,面冷。”

周朗终于极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比记忆中嘶哑了许多,像是被砂纸磨过。

气氛有种诡异的凝滞。

陈序带来的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好奇地偷偷打量季知然和周朗。

季知然又喝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无法压下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带着毒焰的火。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被周朗的气息笼罩的范围。

他放下酒杯,手指拂过有些发紧的领带结,微微松了松:“抱歉,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酒吧后侧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直。

直到走进狭小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他才猛地撑在冰冷肮脏的洗手池边缘,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七年了,他以为早就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结了层薄薄的、一触即溃的血痂。

周朗的出现,轻易就把它重新撕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真正愈合的腐肉。

恨。

当然恨。

恨他当年的绝情,恨他的欺骗,恨他轻而易举就放弃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颤抖着手,去摸西装内袋。

那里有一个扁平的银色药盒,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他急切地抠开搭扣,指尖捻出一片白色的小药片。

就在他要将药片送入口中的刹那,一只带着薄茧和微凉温度的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季知然浑身一僵,倏然抬头。

镜子里,映出他身后紧贴着的另一个人影。

周朗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头紧紧锁着,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他的呼吸喷洒在季知然颈侧,带着微微的颤。

“现在不能吃。”周朗的声音压得极低,比刚才听到的更加嘶哑干涩,像砂轮摩擦,“喝了酒……你会很难受。”

季知然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盯着周朗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胸腔里那股疯狂的、毁灭般的冲动再次攀升。

他想笑,想质问,想狠狠甩开这只手,想把药片吞下去,想看看自己难受了,这个人会不会像七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看着周朗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一瞬间,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爆炸——

十七岁的周朗在夜色酒吧弹吉他,十七岁的周朗在水池边对他笑,十七岁的周朗把素圈戒指套上他的手指,说不能摘,十七岁的周朗用同样一双手,将他紧抓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然后是二十四岁的周朗,用同样一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季知然想到这,嘴角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也空洞到极致的弧度。

“周朗。”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是近乎残忍的玩味,“我们认识吗?”

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颤。

季知然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下颤抖。

他心底某个角落,因此升起一丝扭曲的、近乎快意的刺痛。

他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可怕的语调说:“松手。我的事,轮不到一个酒吧驻唱来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周朗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握着季知然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更紧了些,紧到季知然能感觉到自己腕骨的微微作痛。

两人在狭窄污秽的洗手间里僵持着,空气凝滞,只有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被门板过滤得模糊不清的爵士乐低吟。

镜子里,映出两张苍白紧绷的脸,和一段横亘了七年光阴、早已破碎不堪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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