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漫长而疼痛的幻觉

手腕上的力道,像烙铁。

季知然甚至能感觉到周朗掌心粗糙的薄茧,和他指尖细微的颤抖。

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脉,一路烧到心脏,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和更汹涌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戾。

他想挣开,用尽全力。

但周朗的手指扣得更死,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翻涌着季知然读不懂也不想读懂的情绪——痛苦,挣扎,固执,还有一丝几乎被淹没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季知然。”周朗的声音压得更低,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砾里挤出来,“别这样……药不能这么吃。”

他的呼吸不稳,热气拂过季知然耳廓,带着烟草和廉价皂角的、陌生的味道。

季知然盯着镜子里周朗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脸,心底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残存的冷静焚烧殆尽。

七年了,这个人凭什么还能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凭什么还能摆出一副关心他的姿态?

他猛地一挣,没挣开,反而被周朗借力带得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疼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花。

周朗似乎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惊到,力道松了一瞬,但依旧没放开他,反而上前半步,用身体挡住他可能滑倒的趋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限,几乎能听到彼此失控的心跳。

“松开。”季知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

周朗没松。

他垂下眼,看着季知然左手拇指上那处新鲜的、正缓缓渗血的伤口,瞳孔微微一缩。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碰触,却在半空僵住,最后只是握紧了拳,抵在季知然身侧的墙壁上。

“你的手……”

“跟你没关系。”季知然打断他,语气带着刺,“周朗,七年不见,学会多管闲事了?还是说,你们这种地方,对客人有什么额外的服务?”

这话刻薄又轻佻,像一把盐,狠狠洒在两人之间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周朗的脸色瞬间白得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他握着季知然手腕的力道终于松了些,手指微微发抖。

那双总是藏着点不羁或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大片荒芜的空洞和……近乎麻木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低地、含混地吐出几个字:“……没有。”

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被洗手间排气扇的噪音淹没。

季知然看着他这幅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痛意伴随着更尖锐的恨意席卷上来。

他恨周朗这副仿佛受害者的模样,恨他眼底那些沉重的、他不想去解读的情绪,更恨自己到了这一刻,竟然还会为这个人感到一丝……该死的疼痛。

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次,周朗没有再阻拦。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隐隐作痛。

季知然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袖口,又抚平西装前襟。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仿佛刚才的狼狈和失控从未发生。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周朗。镜片后的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让开。”他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疏离。

周朗身体僵硬地挪开一步,让出了通往门口的路。他依旧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脆弱而紧绷。

季知然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走过去,拧开门锁。

外面酒吧低沉的音乐和隐约的谈笑声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洗手间里令人窒息的对峙感。

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将周朗和那片令人作呕的沉默,重新关在了身后。

走回卡座的短短几步路,季知然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虚浮,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甚至回到座位时,还对陈序和那个女孩极淡地颔首示意了一下。

“这么久?”陈序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嗯。”季知然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还剩大半的朗姆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混着辛辣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感。

他需要这种刺激,来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

“周朗呢?刚才看你过去,他也跟着去了。”陈序状似随意地问,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

“不知道。”季知然把空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可能有事。”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反而透着一股不寻常。

陈序看看他,又看看季知然左手拇指上那处明显是新鲜弄出来的伤口,若有所思,但没再追问。

那个小模特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微妙,试图活跃,娇声说起最近看的一场秀。陈序配合地附和,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季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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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然靠在沙发里,看似在听,实则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的全部感官,都像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弦,留意着洗手间方向的动静。

几分钟后,周朗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回之前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吧台后面,拿起一把吉他,沉默地坐上了角落那个小舞台的高脚凳。

甚至没有朝卡座这边看一眼。

舞台的追光灯亮起,一束孤零零的光打在他身上。他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手指拨过琴弦,试了几个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而遥远。前奏响起,是季知然从未听过的旋律,舒缓,低沉,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周朗开口唱了。

嗓音比七年前更沙哑,更沉,像是被岁月和生活磨去了所有锋利的棱角,只剩下粗粝的质感。

他唱得并不用力,甚至有些轻,每个字却都像有重量,沉沉地落在昏暗的酒吧空气里。

歌词是关于失去,关于漂泊,关于一座再也回不去的城,和一场下在记忆里的、永不天晴的雨。

季知然僵在原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桌上酒杯里残留的冰球,看它一点点融化,化成一片模糊的水渍。

手指却无意识地再次掐住了拇指的伤口,疼痛尖锐,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感。

他想起了夜色酒吧,想起了那架旧钢琴,想起水池边抱着吉他断断续续哼唱的少年,想起那些被承诺过的、幼稚却滚烫的未来。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旧电影,光影晃动,声音失真。

而现在,那个曾经许诺要和他一起去远方的人,坐在另一个城市昏暗酒吧的角落,用一副被生活磨损的嗓子,唱着回不去的故乡和停不了的雨。

多讽刺。

陈序也安静下来,听着台上的歌声。

过了一会儿,他凑近季知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唱得不错吧?就是人太闷了,不爱说话。”

季知然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台上那个人影,看着追光灯下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动的喉结,看着那双搭在吉他弦上、骨节分明却带着细微伤痕的手。

七年。

两千多个日夜。

足够将一个人变成另一副模样。

也足够将一段感情,发酵成蚀骨的毒和穿心的恨。

一曲终了。

零落的掌声响起。周朗放下吉他,对着麦克风很低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起身,快步走回了吧台后面,重新隐入阴影,仿佛那束光从未照亮过他。

季知然也站了起来。

“走了。”他对陈序说,声音有些发哑。

“这就走?才来没多久。”陈序有些意外。

“累了。”季知然拿起外套,动作干脆,没有任何留恋。

他没再看吧台方向,也没等陈序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推开沉重的木门,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走到路边,司机已将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

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车厢内是熟悉的皮革和香氛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尚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心跳。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黑暗中,周朗沙哑的歌声,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所有画面和感觉不受控制地翻涌、交织。

他抬起左手,借着窗外流动的路灯光,看着拇指上那个小小的、已经凝结的血痂。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用指甲将它再次抠破。

新鲜的刺痛传来,伴随着一丝隐秘的、近乎自毁的快意。

旧病复发。

原来从未痊愈。

他只是学会了,如何在每一次复发时,面无表情地,将涌上喉头的腥甜,连同那些破碎的过往和失控的情绪,一起,死死地咽回肚子里。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将酒吧和酒吧里那个沉默的身影,远远抛在了身后。

仿佛从未遇见。

仿佛七年的光阴,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而疼痛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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