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色

放学铃一响,王皓就像个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但他没急着冲去宿舍楼下,而是神秘兮兮地凑到季知然的桌边:

“季哥,朗哥找了个办法!”

季知然抬起眼,此时对面桌的周朗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包,头也不抬地说:“找了辆三蹦子。”

“三蹦子?”季知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种!”王皓手上比划着,“三个轮,后面带个车斗,专门拉东西的!朗哥认识一大爷,专门干这个!”

刚说完,周朗就拉上书包拉链,朝季知然抬了抬下巴:“楼下等着,大爷一会儿到。”

季知然刚到宿舍楼下,就看到了那辆红色的三轮车——就是三蹦子。

车斗里还堆着些纸箱和麻袋,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看见周朗后招了招手。

“小朗!”大爷的嗓门洪亮,“就这栋楼啊哇?”

周朗回应:“嗯,三楼。床垫有点大。”

“多大啊?”

“Queen size。”

大爷听后愣了一下,问道:“啥?啥捆塞子?”

周朗思索了一会儿,比划了一下:“就是,这么大。”

大爷眯起眼睛看了看,缓缓吐出一口烟:“得加钱哇。”

周朗点点头,随后看向季知然。

他指了指对方:“加吧,他付钱。”

季知然:“……”

最后谈好了价钱,二十块。

大爷把车斗里边的杂物清了清,跟着他们上了楼。看到那个竖在墙边的巨大床垫时,大爷沉默了三秒。

“小朗哇,”大爷说,“你这同学……是要在宿舍开宾馆啊?”

“嗯,没开成。”周朗说。

季知然:?

于是,大爷、周朗、季知然和加上非要帮忙的王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是把床垫搬到了楼下。

这次比昨天要顺利一些,毕竟大爷可是专业的,指挥起来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左边抬高点!哎对!转!慢慢转!”

床垫塞进三蹦子的车斗后,还多出来了一截,大爷找了根麻绳捆了捆:“行了!走吧。”

王皓兴奋地就要爬上车斗,刚抬起腿准备上去,就被周朗一把拽了下来:“你坐哪儿?”

“床垫上啊!”王皓理直气壮,“这么豪华的座驾,不体验一下以后就体验不到了!”

“摔下去你可别哭。”周朗没再拦着他。

最后王皓真的坐在了床垫上,背靠着卷起来的部分,一副皇帝出巡的架势。

季知然和周朗坐在大爷旁边的副驾——准确说是挤在副驾,那座位本来只够坐一个人。

三蹦子“突突突”发动了,冒着黑烟驶出校门。

一路上回头率百分之二百,王皓还朝路过的同学挥手:“同志们辛苦了!”

“你消停点。”周朗说。

夜色酒吧在老街的巷子里,三蹦子开进去时差点卡在巷口。

但大爷技术娴熟,几个进退就把车倒到了酒吧门口。

艳姐听见动静出来,看到这场面,先是一愣,然后笑出声:“我的天,你们这是……”

周朗跳下车:“艳姐。”

艳姐走过来,先跟大爷打了招呼,然后绕着三蹦子走了一圈,看着车斗里那个巨大的白色床垫,又看了看季知然。

“小帅哥,”她眼睛弯起来,“阵仗挺大啊。”

季知然没说话。

艳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凑到周朗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季知然只听见大城市来的就是不一样啊和长这么漂亮几个字。

周朗“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大爷帮忙把床垫搬进酒吧,放到二楼房间。

艳姐试躺的时候,发出了满意的叹息:“真软……这质量,不便宜吧?”

“我妈买的。”季知然说。

“那你妈还真疼你。”艳姐坐起来,点了支烟,“行了,这床垫我收下了。今晚你们留下玩会儿?我请客。”

王皓顿时喜笑颜开:“好好好!”

下楼时,王皓又凑到季知然耳边:“季哥,艳姐刚是不是夸你漂亮?”

“……”

“我也觉得,”王皓自顾自点头,“季哥你是长得好看,跟咱们这儿的人不太一样。”

周朗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王皓立刻就闭了嘴。

酒吧里渐渐热闹起来。

艳姐给他们安排了一张靠舞台的桌子,上了饮料和零食。她自己则像只花蝴蝶似的在酒吧里穿梭,跟熟客打招呼,笑骂声不断。

季知然注意到,不少男客人的目光都会跟着艳姐转。

她经过时,会有人伸手揽她的腰,她也不恼,笑着拍开,动作自然。

“看什么?”周朗突然问。

季知然收回目光:“没什么。”

“艳姐人缘好,”周朗喝了口可乐,“这一带没人不给她面子。”

王皓压低声音:“我听说,艳姐以前是省城歌舞团的,后来不知道为啥跑来这儿开酒吧。反正……挺多人都喜欢她。”

“喜欢她什么?”季知然问。

王皓眨眨眼:“长得好看呗,又会来事。咱们这儿啊,好看的人不少见,季哥你算一个,朗哥也算!”

周朗踹了他凳子一脚:“就你话多。”

舞台上换了音乐,周朗起身:“我上去唱一首。”

季知然有些惊讶地看着周朗的背影。

只见周朗抱着吉他坐下,调了调麦克风。

灯光打下来时,他整个人像被镀了层柔光。

前奏响起,是首慢歌,他唱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艳姐走过来,在季知然旁边坐下。

香水味很浓,但不难闻。

“小帅哥,”她递过来一杯饮料,“专门给你调的,尝尝?”

季知然点点头,低声道了谢,然后接过喝了一口。

柠檬薄荷味,清爽。

“周朗唱歌好听吧?”艳姐看着台上,眼神有些飘,“他刚来我这儿唱的时候,才十四岁,个子矮矮的,抱着把破吉他,唱得倒是有模有样。”

“他经常来?”

“一周三四次吧,”艳姐弹了弹烟灰,“赚点零花钱。小朗……不容易。”

季知然没问怎么不容易,艳姐也没再说,只是安静地听歌。

一曲结束,周朗下来,额头上有些汗。

艳姐递给他纸巾:“今晚多唱两首?”

“累了。”周朗擦着汗,然后重新坐下。

“行吧,少爷脾气。”艳姐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又看向季知然,“你们玩,我去招呼客人。”

她走回吧台,立刻有客人凑过去跟她说话。

艳姐笑着应付,动作熟稔。

“喂,”周朗突然开口,“你明天还去包子铺吗?”

“去。”季知然说。

“六点半?”

“嗯。”

周朗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皓在隔壁桌玩骰子,大呼小叫的。

酒吧里的音乐换成了快节奏的流行歌,灯光闪烁。

季知然看着周朗的侧脸。

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不得不说,周朗这个人确实是好看的一种。

没有他说话和做事风格的锐利,反而多了些柔软。

这个人,会找三蹦子大爷帮忙搬床垫。

会在大爷说加钱时毫不犹豫地指向他。

会在台上唱慢歌时露出难得认真的表情。

刚想着,艳姐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在周朗另一边坐下,很自然地搭着他的肩:“小朗,你这朋友挺安静啊。”

“他装的。”周朗说。

季知然皱眉,视线没移开,刚好和周朗的眼神撞在一起。

“看什么?”周朗挑眉,“你不就是装的?京城来的少爷什么没见过。”

“我没有。”

“你有。”周朗笑了,“你眼里写着‘这什么破地方’。”

季知然刚要发作,艳姐就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小朗你就别逗人家了。”

她看向季知然。

“不过说真的,小帅哥,你长得是真好看。在咱们这儿,可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

艳姐眨眨眼:“小心被人拐跑啊。”

周朗“啧”了一声:“艳姐。”

“好好好,不说了。”艳姐起身,“你们玩,我忙去了。”

她走回人群,很快又被客人围住。

季知然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王皓说的“挺多人都喜欢她”。

“别看了。”周朗说。

“什么?”

“艳姐。”周朗喝了口可乐,“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朗放下杯子,“她在这儿如鱼得水,你在这儿格格不入,就这样。”

季知然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周朗转头看他。

“你在哪儿如鱼得水?”季知然问。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我在水里都快淹死了。”说完,他起身,“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王皓看着周朗站了起来,也跟着站起来。

季知然看了眼吧台,艳姐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笑得花枝乱颤。

走出酒吧时,夜风有点凉。

三蹦子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还起了雾气。

“季哥,”王皓突然说,“朗哥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啊?什么淹死不淹死的?”

“不知道。”季知然说完看向前面的身影。

周朗双手插兜,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季知然想起他唱歌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累了”时的语气,想起那句“我在水里都快淹死了”。

还有艳姐那句“这孩子不容易”。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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