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水池

周一早上六点半,老王包子铺。

季知然推门进去时,周朗已经在了,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面前除了包子和豆浆,还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英语书,一边吃一边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哟,”季知然在他对面坐下,“转性了?”

周朗头也不抬:“滚。”

老板端上包子和豆浆,季知然慢悠悠地吃着。

周朗翻了一页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烦躁地把书一推:“什么玩意儿……”

“英语,”季知然好心提醒,“你手上那本,叫英语书。”

周朗瞥了他一眼,表情算不上好看:“我知道。”

“那你在骂什么?”

“骂编书的人。”周朗把书翻到封面,“你看这主编的名字,三个字有两个我不认识。”

季知然看了一眼:“那是生僻字。”

“操,不学了。”周朗把书扔到一边,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

两人吃完早餐,周朗付钱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季知然:“你号码多少?”

季知然报出一串数字。

周朗掏出手机——很旧的型号,屏幕还有裂痕,低头输入。

输完,他把屏幕转向季知然。

联系人名称显示着:

季大少爷

“什么意思?”季知然抬眼。

“备注啊,”周朗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叫你什么?季知然?太生分。知然?太恶心。季哥?你配吗?”

“你给我打个电话看看。”

周朗没多想,十分利落地就打了过去。手机铃声在裤兜里响着,季知然拿出手机,按了拒绝,然后把周朗的号码存为——

周朗(可乐裤子)

“你他妈……”周朗看见了。

“备注啊,”季知然学他的语气,“不然叫你什么?周朗?太普通。朗哥?你不配。”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你行。”

两人一起走出包子铺。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

走到学校门口时,周朗突然说:“今天老郑头要说晚自习的事。”

“你怎么知道?”

“王皓说的,”周朗说,“他在教务处看见通知了。”

“晚自习……”季知然皱眉,“几点到几点?”

“六点半到九点半。”周朗说,“老郑头说是为了提高升学率,其实就是想多收点晚自习费。”

“你还关心这个?”

“我关心我的时间。”周朗说,“晚上我还要去夜色唱歌。”

两人走进校园。

早读铃还没响,操场上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跑步。教学楼在晨雾中露出轮廓,窗户一扇扇亮着灯。

早自习,老郑头果然背着手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宣布大事”的庄严表情。

“安静!”他敲了敲讲台,“宣布个通知。从下星期开始,我们年级要开始晚自习!”

班里顿时炸了。

“啊——”

“不要啊!”

“周末呢?周末也要上吗?”

“安静!”老郑头提高音量,“晚自习时间,每周一到周五,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原则上要求全体住校生参加,走读生自愿。这是为了提高我们年级的整体成绩,为了你们的未来!”

“为了收钱吧……”有人小声嘀咕。

“谁在说话?”老郑头眼睛一瞪,“晚自习是学校的规定!是为了你们好!再说怪话,第一个把你名字报上去!”

班里瞬间安静如鸡。

老郑头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背着手走了。

他一走,班里立刻又炸了。

“六点半到九点半!我还打不打游戏了!”

“我妈肯定让我上……”

“走读生是不是可以逃?”

王皓转过头,哭丧着脸:“季哥,朗哥,咱们完了……”

周朗没理他,低头玩手机。

季知然翻开英语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北京的学校,晚自习到八点就结束了,还有专门的老师答疑。

这里……

九点半?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走进来时,季知然下意识瞥了一眼过道对面——座位是空的。

周朗没来。

明明早上还一起吃的包子,一起进的学校。

季知然皱了皱眉,但没多想。

可能去厕所了,可能去小卖部了,可能……

谁知道呢。

然而一整节课过去,周朗的座位还是空的。

数学老师点了几次名,点到“周朗”时,王皓主动举手:“老师,朗哥肚子疼去医务室了!”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第二节课,周朗还是没来。

第三节课,依然空着。

中午铃响,王皓凑过来:“季哥,一起去食堂?”

“不去。”季知然说。

“啊?你不饿?”

“不饿。”

王皓挠挠头,跟张强一起走了。

季知然走出教室,也没去食堂,而是去了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然后……不知道该去哪儿。

宿舍?

不想回去。

教室?

不想待着。

最后他上了教学楼顶楼。

天台锁着,但楼梯拐角有个小平台,平时没人来。季知然在台阶上坐下,撕开面包包装。

手机震动,是他妈。

“宝贝,吃饭了吗?”

季知然回:吃了。

“吃的什么呀?食堂的菜还合胃口吗?”

“还行。”

“那就好。对了,你爸爸昨天打电话给我,说让你在学校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季知然手指顿了顿。

他妈继续发:我觉得你爸爸说得对。你现在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交朋友要谨慎。那些游手好闲、不爱学习的,离远一点。

季知然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他打字:什么算不三不四的人?

“就是……那些不务正业、整天惹事的呀。”

“那什么样的人算正经人?”季知然继续问,“王家那个飙车撞人的儿子?陈家那个考试作弊被退学的女儿?还是李家那个……”

“宝贝!”他妈打断他,“你怎么这么说话!”

季知然没再回。

他关掉聊天界面,把手机扔到一边,咬了一大口面包。

不三不四。

他爸口中的不三不四,大概就是周朗那种逃课、打架、混酒吧的。

可那些所谓的正经人家的孩子呢?

他见得多了。

表面光鲜,背地里吸d、赌博、玩弄感情,出了事家里拿钱摆平,转头又是一条“好汉”。

他爸把他扔到这个小地方,美其名曰体验生活、吃点苦,不就是因为他跟王家那个儿子打了一架吗?

就因为他把对方鼻子打出血了——虽然那孙子活该,调戏人小姑娘,还先动手。

小题大做。

季知然吃完面包,拧开水喝了一口。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墙上,暖洋洋的。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季知然睁开眼,看见周朗从楼梯走上来——不是教学楼楼梯,是旁边那栋实验楼的楼梯。

两栋楼的天台是连着的,中间有道矮墙。

周朗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周朗问。

“你怎么没去上课?”季知然反问。

周朗没回答,翻过矮墙,走到季知然旁边的台阶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你管呢。”周朗吐出一口烟。

“肚子疼去医务室?”季知然学王皓的语气。

周朗愣住,然后笑了:“王皓那傻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朗抽烟,季知然喝水。

远处的山很青,天空很蓝,云慢悠悠地飘着。

“你家里让你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周朗突然开口。

季知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朗弹了弹烟灰,“京城来的少爷,家里肯定交代过:离那些坏学生远点。比如我这样的。”

季知然没说话。

“你爸说得对,”周朗继续说,“确实不三不四。逃课、打架、抽烟,标准的坏学生模板。”

“所以呢?”

“所以,”周朗转头看他,“你现在应该离我远点,滚回教室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季知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下午也不上课了。”

周朗挑眉。

“翘课。”季知然站起来,“你去哪儿?带我一起。”

周朗盯着他看了很久,烟在指间慢慢燃着。

最后他笑了,站起身,把烟头踩灭。

“行,”他说,“带你去看个好地方。”

他们没走正门,而是从实验楼后面的围墙翻了出去——那里有处矮墙,砖头松了几块,踩着就能上去。

周朗动作熟练,三两下就翻过去了。季知然跟着翻,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少爷就是娇气。”周朗说。

“滚。”

周朗带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片荒地。

这里离学校不远,但很偏僻,杂草丛生,中间有个巨大的坑——不,不是坑,是个建了一半的地下停车场。

水泥平台已经浇筑好了,柱子立着,但只有一层,再往上就没了。平台中央积了一大片水,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这是什么?”季知然问。

“烂尾工程,”周朗说,“本来要建个大商场,挖了坑建了一层,开发商跑了,十年了,就这样了。”

他们从一处缺口走进去。

里面很空旷,水泥柱子一排排立着,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周朗走到平台边缘,那里有排水泥栏杆。

他翻身坐上去,双腿悬空,下面是五六米深的水池。

“你小心点。”季知然说。

“怕我掉下去?”周朗回头看他,“放心,淹不死。”

季知然走到他旁边,也翻身坐上去。栏杆很凉,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远处的学校教学楼,能看到更远处的山,能看到整个小县城的轮廓——灰扑扑的,矮矮的。

“我常来这儿,”周朗说,“没人管,安静。”

“学校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周朗笑了,“老郑头来抓过我两次,我跑了。后来他就不管了,只要我不死在这儿,他懒得理。”

季知然看着那片绿莹莹的水。

水面上漂着些垃圾,塑料袋,泡沫板,还有一只破拖鞋。

“你觉得这儿怎么样?”周朗问。

“很破。”

“是啊,”周朗说,“很破。”

季知然没说话。

远处有狗叫,有摩托车的突突声,有小孩的哭闹声。

一切都真实得有点刺眼。

“喂,”周朗突然说,“你爸说那些,你怎么想?”

季知然转头看他。

周朗也看着他,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

“我觉得,”季知然慢慢说,“他管不着。”

周朗笑了:“叛逆期啊少爷。”

“我不是少爷。”

“你是,”周朗说,“你就是。但你叛逆起来,还挺有意思。”

两人又沉默。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拉得很长。水池里的水泛着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们在水池边待到傍晚,然后周朗带他去吃了巷子里的米线,去了网吧打了三局死很快的游戏,最后去了夜色酒吧。

周朗上台唱歌时,季知然在台下听着。

艳姐过来坐了一会儿,笑他“跟周朗学坏了”,他没反驳。

唱完歌下台,周朗额头上都是汗。季知然递给他纸巾。

“怎么样?”周朗问。

“好听。”

“废话。”

他们在酒吧待到九点多。走出门时,夜风很凉,周朗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明天还去包子铺吗?”他问。

话还没说完,季知然就接道:“去。”

周朗顿了顿,转过头看他。

季知然也看着他。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

“六点半?”周朗问。

“嗯。”

周朗点点头,把烟踩灭:“走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季知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手机震动,他妈发来消息:“宝贝,回宿舍了吗?”

季知然回:“回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往学校走。

翻墙进校园时,他看了一眼宿舍,灯已经熄了。

而他,翘了一下午的课,去看了烂尾水池,吃了凶老板娘的米线,打了三局死很快的游戏,在酒吧听了几首歌。

还跟一个不三不四的人,约了明天早上六点半的包子铺。

季知然扯了扯嘴角。

叛逆期?

也许吧。

但他觉得,这样,比在京城装模作样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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