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该怎么办?

周朗一动不动地躺着,左手被季知然紧紧扣住,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起初是屈辱带来的僵硬,随后是血液不通导致的麻木和针刺般的酸胀。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天花板,数着上面重复的几何花纹,可掌心传来的温度与触感,却顽固地侵入他所有的感官。

太熟悉了。

季知然手指的长度,指节的形状,虎口处那一点薄茧的位置,甚至指尖微微发凉的触感……都和他记忆深处属于十七岁季知然的那只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身体比大脑更诚实,也更残忍。

它记得。

周朗闭上眼,试图阻隔这该死的熟悉感,可黑暗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

他听到季知然近在咫尺的、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耳侧的皮肤。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特殊服务。没有粗暴的侵犯,没有露骨的交易。只有这诡异到近乎纯真的紧握。

可正是这种“非常态”,让周朗心底那潭死水,开始泛起混乱的、带着污泥的漩涡。

季知然到底想干什么?

羞辱他的方式有千万种,为何偏偏选了这一种?一种……几乎像是在索取慰藉的方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朗狠狠掐灭。

他攥紧了空着的右手,指甲陷进掌心。

自作多情。

季知然现在看他,恐怕和看一个摆件没有区别。

让他躺在这里,握着他的手,或许就像有些人睡觉需要抱着玩偶一样,只是一种癖好。

他强迫自己重新绷紧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朗的意识和身体都因为过度疲惫而开始涣散时,他身侧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的动静。

季知然在睡梦中,毫无预兆地开始颤抖。

起初很轻微,只是握着周朗的那只手,指尖难以察觉地颤栗。紧接着,颤抖蔓延至手臂、肩膀,连带着周朗也被带动。

季知然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极力挣扎,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几个含混破碎的音节漏出来。

“……不……别……”

周朗浑身一震,睡意全消,他猛地偏过头,看向季知然。

那张在清醒时总是覆着寒冰的脸,此刻因为梦魇而痛苦地扭曲着,褪去了所有冰冷坚硬的伪装,露出底下不堪一击的内里。

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周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传来尖锐的刺痛。

这不是伪装。

没有任何人能在沉睡中,将恐惧演绎得如此真实,如此……绝望。

他看着季知然在梦魇中挣扎的样子,看着那紧蹙的眉心,颤抖的睫毛,忽然间,七年前那个固执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在公寓里被噩梦折磨的男人,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都一样,被困住了。

鬼使神差地,周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他那只被紧紧握住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道,带着迟疑的安抚。

奇迹般地,季知然的颤抖,似乎因此缓和了一瞬。

他无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周朗的手,然后,他在梦魇的余波中,朝着热源的方向,极其自然地、依赖般地,挪近了一点。

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周朗僵硬的肩侧。

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浴袍面料,熨帖在皮肤上。

周朗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季知然紧闭的双眼和脆弱颤动的睫毛,大脑一片轰鸣。

屈辱、困惑、以及那猝不及防抽痛的心疼……无数种情绪激烈地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分裂。

天色在僵持与混乱中,渐渐泛出灰白。

最先恢复清醒的是季知然。

他似乎是从某个深水区挣扎着浮出水面,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倏然睁开。

初醒的茫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他立刻察觉到自己所处的姿势。

几乎半靠在周朗身侧,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而自己的手,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力道,死死扣着周朗的手。

季知然的身体瞬间僵硬,像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同时迅速向后撤开身体,拉开了与周朗之间的距离。

所有在睡梦中泄露的脆弱、依赖、无措,在睁眼的瞬间被强行压回眼底。

他坐起身,背对着周朗,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残留的梦魇,还是因为醒来后的自我厌弃。

“你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刚才那个在梦中发抖、无意识靠近的人,只是一个荒诞的错觉。

周朗也坐了起来。

左手骤然获得自由,血液回流带来一阵难忍的麻痒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季知然僵直的背影上,落在他浴袍后颈处。

那里,在发根下方,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白色痕迹,像是什么旧伤愈合后留下的。

他的视线又移到床头柜。

那瓶之前见过的药瓶旁边,又多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季知然此刻正伸出手,熟练地拧开新药瓶的盖子,倒出两粒药片,看也没看,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动作一气呵成。

周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季知然吞咽药片的侧影,看着他脖颈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筋络,看着那道淡痕,一个模糊却可怕的猜想,逐渐在心底成形,带来阵阵寒意。

“你……”周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一直睡不好?”

季知然正准备放下药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他放下瓶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依旧没有回头。

“跟你有关系?”

冰冷的反问,带着刺骨的疏离和防御。

周朗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凌乱的床铺,掠过自己那只还残留着触感和温度的手。

“那份合同……”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哑,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探寻,“就为了这个?”

“这个”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季知然的背影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霍然转过身。

他眼中瞬间迸发的、锐利如刀锋的狼狈和怒意。那怒意太盛,几乎要灼伤人,仿佛周朗的话,不是简单的询问。

反而是一种冒犯。

“周朗,”季知然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碴,“别自作多情。你以为你是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床上的周朗,浴袍的腰带因为他急促的动作而微微散开,露出胸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周朗。

“你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一件工具。”他一字一顿,清晰而残忍,“工具,懂吗?怎么用,用多久,用在什么地方,我说了算。昨晚,只是工具的一种用法。”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

“现在,用完了。”

他不再看周朗,径直走向卧室门口,一把拉开。

“彭忱会在门口给你结算额外服务费。”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现在,滚出去。”

周朗坐在床上,看着季知然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可这一次,除了熟悉的屈辱和痛楚,还有一种更深的悲哀缓慢地渗透出来。

他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主卧,目光在床头那两个药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彭忱果然如季知然所说,安静地等在外面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比上次更厚的牛皮纸信封。

看到周朗出来,他上前一步,将信封递过来。

“周先生,辛苦了。这是昨晚的额外酬劳。下次需要时,我会提前通知您。”

周朗没有立刻去接那个信封。

他看着彭忱,看着这张永远滴水不漏的脸,忽然问:“他……一直这样?需要吃药才能睡?”

彭忱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如常:“季总的健康状况和个人习惯,不在合同约定的告知范围内,也不属于我需要向您说明的事项。周先生,请收好。”

他将信封又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周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触碰到的厚度,提醒着他这笔交易的价码。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向玄关,穿上自己的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

周朗靠在轿厢壁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紧握一夜的触感和温度,指根处甚至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他用右手,用力地、反复地搓揉着左手掌心。

直到皮肤泛红,传来刺痛。

回到那间地下室,周朗反手锁上门,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拿出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力捏着。牛皮纸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晚的一切:季知然冰冷的命令,诡异的牵手,睡梦中痛苦的颤抖,无意识的靠近,醒来后尖锐的否认和羞辱,吞咽药片的熟练,还有那道颈后的淡痕……

每一帧画面,都像拼图的一块,逐渐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轮廓。

季知然不对劲。

很不对劲。

那份合同,那个特殊事项,昨晚诡异的服务……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蓄谋已久的、单纯的羞辱。

那更像是一种……病态的索求。

用一种最扭曲、最伤人的方式,索求着连季知然自己都不愿承认或者无法用正常方式得到的东西。

比如,一个不会在半夜松开的手。

比如,一点睡梦中的、无意识的温暖。

周朗猛地将那个信封狠狠砸在床上!

厚重的信封弹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该怎么办?

继续履行合同,像个真正的工具一样,收钱,然后去承受下一次不知是何形式的使用?

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气窗外那一点点可怜的天光。

一个危险的念头,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