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是他毁了季知然

周朗回到地下室,没开灯,在床边坐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和季知然手指紧紧相扣时的触感。昨晚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季知然昏迷中脆弱的颤抖,那声绝望的“别走”,自己脱口而出的“不走”,清晨醒来时季知然眼中骤起歇斯底里的驱逐……

以及那些碎片般的呓语。

“别关灯。”

“放我出去。”

“我错了……再也不找他了……”

每一个词都像生锈的钉子,扎进他心里,缓慢地释放着冰冷的毒素。他以前只是模糊地觉得季知然变了,变得冰冷、刻薄、难以接近。但现在,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层坚硬外壳下的裂痕,看到了里面汹涌的黑暗和痛苦。

而这痛苦,很可能始于七年前,始于自己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愧疚感不再是抽象的情绪,它有了具体的形状——是季知然苍白的脸,是床头那些药瓶,是颈后淡淡的痕,是睡梦中无法控制的恐惧。

是他毁了那个骄傲、明亮的少年吗?

是他把季知然推向了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境地?

周朗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承受的已经够多。母亲的去世,家庭的破碎,梦想的夭折,生活的重压。他以为那份对季知然复杂的情感,早已在时光里沉淀成模糊的怅惘,或者被生存的压力碾成了粉末。

可原来没有。

它只是被深埋了。

如今季知然以这样一种破碎又尖锐的方式重新出现,所有的过往连同这份沉重的、迟来的愧疚,一起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缠得他窒息。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即使季知然恨他,用最伤人的方式羞辱他,把他当作一件用钱就能驱使的工具。

他也必须知道,这七年,季知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周朗提前离开了归处。他跟老吴说家里有事,老吴没多问,只让他路上小心。

他先去花店买了一束简单的百合,然后坐了很久的公交车,来到医院。

艳姐正醒着,靠着床头,看着窗外发呆。她的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但依旧消瘦,眼神里挥之不去的疲惫。

“姐。”周朗走进去,把花插在床头的空花瓶里。

艳姐转过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周朗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习惯性地开始削皮。他的动作很稳,但艳姐还是察觉到了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重和……惶惑。

“小朗,”艳姐轻声开口,“你心里有事。”

周朗削皮的手顿了顿,长长的果皮差点断掉。他沉默了几秒,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有些低:“姐,我……遇见季知然了。”

艳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太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变了很多。”周朗继续说,语气艰涩,“变得……我快不认识了。很冷,很……锋利。他在一家酒吧看见我,后来……他跟我签了份合同,花钱让我去……陪他。”

他艰难地说出“陪他”两个字,带着难以启齿的屈辱和困惑。

艳姐的眉头微微蹙起,但依旧没打断他。

“昨天晚上,他病了,昏倒了。他们叫我过去。”周朗的声音越来越低,手里的苹果已经削好,但他没有切,只是无意识地握着,“他烧得很厉害,一直发抖,说胡话……”

他抬起头,看向艳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是缺乏睡眠,也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姐,他一直在吃药,很多种药。他睡不好,会做噩梦,说别关灯,放我出去……他颈子后面,有一道很淡的疤。”

周朗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当年……扔下他走了?”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日夜折磨他的问题。

艳姐看着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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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和医疗器械单调的嘀嗒声。

然后,她缓缓地、很轻地叹了口气。

“小朗,”艳姐的声音有些哑,“有些事,知然他不说,有他不说的理由。我……也确实不知道他当年,具体去了哪里。”

周朗的心沉了下去,眼底的光黯了黯。

“但是,”艳姐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大概是你走了之后……半年?还是一年?记不清了。有一天晚上,很晚了,他突然来找我。”

周朗屏住了呼吸。

“那时候我刚出院,夜色生意已经不太好了,没什么人。他就坐在吧台那个老位置,不说话,只要了杯冰水。”艳姐慢慢回忆着,“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坐着,看着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发呆。”

“他瘦了很多,脸色很差,眼睛里面……没什么神。跟我记忆里那个男孩,完全不一样了。”

周朗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苹果的果肉里。

“我问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艳姐,我没事。’”艳姐顿了顿,“后来他又坐了很久,快打烊的时候才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

“说什么?”周朗哑声问。

“他说,”艳姐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艳姐,要是周朗以后……万一回来找我,你告诉他,我挺好的,让他别惦记。’”

周朗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心脏传来尖锐的绞痛。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艳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和复杂,“他那样子,哪点像挺好?可他那么说,我就没法再问。那之后,他又来过两次,都是那样,坐着不说话,然后走掉。再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了。直到大概一年前,我开始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他,才知道他成了季家的继承人。”

艳姐停下来,喘了口气,继续道:“小朗,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中间那几年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一点……”

她看着周朗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孩子心里,从来没放下过你。他来找我,不是因为他想找我。是因为那里,是你们以前唯一能常见面的地方。”

“他是恨你,可他恨的,大概是那个……明明放不下,却不得不逼自己放手的自己。”

周朗低下头,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艳姐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将他脑海中混乱的线索串联起来。

季知然在他走后,曾一次次回到充满他们回忆的地方,独自枯坐。他在那样糟糕的状态下,却还想着,如果自己回来,要让人带一句“我挺好”。

这不是恨。

至少,不全是。

而他当年自以为是的“放手”和“为你好”,究竟把季知然推向了怎样一条孤独又荆棘密布的路?

“姐……”周朗抬起头,脸上有未干的湿痕,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我要弄清楚。我一定要弄清楚,他那几年到底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我不能……不能再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这样下去。”

艳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朗,有时候,知道真相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如果那真相太沉重的话。”

“可我不知道真相,我会疯。”周朗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我必须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他恨我,哪怕他再用更难听的话骂我,赶我走……我也得知道。”

艳姐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自毁的赎罪般的决心,知道劝不动了。她闭上眼,疲惫地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只是……小心点。知然那孩子,现在心里绷着一根弦,绷得太紧了,你逼得太狠,那弦可能会断。”

周朗用力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艳姐一眼:“姐,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

他知道从哪里开始了。

既然艳姐不知道,既然季知然讳莫如深,那么,那个答案可能藏在更阴暗、更不为人知的地方。

而他,必须把它找出来。

为了季知然。

也为了,当年那个在夜色中放开了手的、愚蠢又自以为是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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