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

从医院出来,周朗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艳姐的话。

艳姐不知道季知然具体去了哪里,但那个“去了哪里”,显然不是简单的转学或出国。那是一种消失,带着伤痕的消失。

他需要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

周朗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疲惫而紧绷的脸。他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搜索框上方,迟疑了片刻。

搜索什么?

“季知然 过去七年”?

“季家 私人疗养”?

还是更直接的,“北京 治疗 青少年”?

每一个可能的词条都让他心底发寒。他最终,颤抖着手指,输入了“季知然 疗养院”。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无关的财经新闻或社交媒体上零星的花边提及,关于他最近的投资动向或公开露面。

没有他想要的。

他换了个思路,尝试搜索“青少年心理干预 高端 私立”。跳出来一些机构的广告页面,环境优美,师资专业,费用高昂,宣传语充满阳光和希望。但这不像季知然会去的地方,更不像会留下那些呓语的地方。

周朗烦躁地锁上屏幕,把脸埋进掌心。他意识到自己像个没头苍蝇。季知然的过去被捂得严严实实,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根本触及不到那个层面的隐秘。

除非……

他想起彭忱。

那个永远冷静、滴水不漏的秘书。他是季知然身边最近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彭忱的忠诚和专业毋庸置疑,从他口中撬出信息,比登天还难。

或许,可以从侧面打听?那些和季家一个圈子的人?周朗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认识那个圈子里的人,即便认识,也不会有人对一个驻唱的打听季家继承人的私事上心,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彭忱发来的消息,依旧言简意赅:

「周先生,明晚八点,季总有商务宴请需要您陪同。请着正装。地址稍后发。」

商务宴请?陪同?

周朗盯着那条信息,皱起眉头。这又是什么新的内容?在公开场合,以陪同的身份出现?季知然想干什么?让他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人面前,再次明确自己的定位?

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疑惑和一种隐隐的、抓住机会的冲动压过。

商务宴请……那里会有很多人,或许会有和季家相关的人,或许能听到一些零碎的信息,观察到一些季知然在非独处状态下的表现……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他回复:「收到。正装具体要求?」

彭忱很快回复:「深色西装即可。无需过于隆重。」

周朗收起手机,看着公园里玩耍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心里却是一片沉寂。他感觉自己正在主动踏入一片更深的迷雾,而迷雾的中心,是那个他既愧疚又担忧,既想远离又不得不靠近的人。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季氏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

季知然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宽大的办公桌。窗外是午后炽烈的阳光和钢铁森林般耸立的楼宇,但他的脸色却依旧透着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是掩饰不住的青黑。

昨晚的失控和今早与周朗的对峙,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气神。高烧退去后的虚软感还在,头也在一阵阵地闷痛。更糟糕的是,从早上开始,那熟悉的、令人厌烦的细碎噪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夹杂着电流般的嗡鸣,时断时续,像坏掉的收音机。他试过加大药量,但效果似乎越来越弱。

他必须集中精神。下午有一个重要的跨部门汇报会,关于新季度海外市场的拓展计划。这个案子他盯了很久,不容有失。

“季总,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到齐了。”彭忱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平稳如常。

“嗯。”季知然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带,确保自己看上去无懈可击,然后按下按钮,“让他们进来。”

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

各部门总监依次开始汇报,数据,图表,市场分析,风险预测……季知然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幻灯片。

开始还算顺利。他能精准地抓住汇报中的模糊点,提出尖锐的问题,下达清晰的指令。下属们在他面前无不绷紧神经,谨慎应答。

然而,随着会议进行,耳边那些细微的噪音似乎有增大的趋势。它们干扰着他的注意力,像一群嗡嗡叫的飞虫,试图钻入他的大脑。他需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努力,才能将精神集中在那些复杂的财务数据和市场分析上。

轮到市场部总监汇报时,问题出现了。

“……因此,我们建议在Q3阶段,将预算的百分之十五倾斜到新兴社交媒体渠道,重点打造KOL矩阵……”市场总监侃侃而谈。

季知然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百分之十五?这个数字和他之前看到的初步方案有出入。他记得应该是百分之十二到十三之间,最多不超过十四。

是数据更新了?还是汇报人记错了?

他试图回忆之前看过的报告细节,但耳边的噪音陡然变大了一些,像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和烦躁。

“等一下,”季知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预算倾斜比例,依据是什么?之前的报告我记得不是这个数字。”

市场总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季知然会对这个具体数字如此敏锐,连忙翻动手中的资料:“季总,这是根据最新一周的市场反馈动态调整的,详细数据在附录第三页……”

“我要看原始数据和调整模型。”季知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市场总监额角冒汗,手忙脚乱地操作电脑,调取文件。

其他人大气不敢出。

季知然等着,指尖的钢笔转得越来越快。噪音持续干扰着他,让他无法静心思考。他开始不确定,自己刚才质疑的那个数字,到底是不是准确的。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噪音让他产生了错觉?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更加焦躁。

文件终于调出来了。

市场总监小心翼翼地将屏幕转向季知然。

季知然凝神看去。图表,数字,公式……那些原本清晰无比的符号,此刻在轻微晃动的视线和嘈杂的背景音干扰下,似乎有些模糊和扭曲。他强迫自己集中,花了比平时多好几秒的时间,才看清上面的数据。

调整后的比例,确实是百分之十四点七,约等于百分之十五。

而最初的方案,是百分之十三点五。

是他记错了。

一个微小的、原本不值一提的误差。

但在季知然的世界里,尤其是在他需要绝对掌控的工作场合,这种因状态不佳导致的记忆偏差和判断迟疑,是绝不允许出现的。这代表着失控,代表着弱点,代表着那该死的病症正在侵蚀他赖以生存的领域。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对自己的厌弃和对当下境况的无力感,猛地窜上心头。

“下次汇报前,核对清楚所有数据。”季知然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听不出情绪,却让市场总监和在场所有人都背脊一凉,“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低级的不一致。继续。”

会议在一种更加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季知然没有再出现明显的错误,他依旧精准、犀利,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维持这种表面的冷静和高效,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会议结束时,他第一个起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让他暴露了微小脆弱的空间。

回到办公室,他反手锁上门,走到窗边,双手撑在冰凉的玻璃上,大口喘着气。耳边那恼人的噪音终于随着环境的安静而减弱,但心悸和虚脱感却更明显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清晨周朗那张带着复杂情绪的脸,和他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下次再把自己弄成这样,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未必每次都有狗鼻子闻着钱味找来。”

谁需要他管?

季知然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自嘲和倔强。他不需要任何人管,尤其是周朗。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晚上的商务宴请宾客名单,目光冷冽地扫过。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

“彭忱,晚上的安排照旧。另外,”他顿了顿,“告诉周朗,让他提前半小时到。有些注意事项,需要他……提前了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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