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病了多久？
周朗提前半小时到了指定地点。
这家餐厅私密性很高，藏在老胡同深处，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常人经过也只当这是别人的家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身上临时租来的深色西装，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
门开了，彭忱走出来，朝他微微颔首：“周先生，请跟我来。”
穿过一小段庭院，他们来到一个独立厢房门前。彭忱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却没有跟入，而是从外面将门带上。房间里陈设典雅，一张足以容纳十人的圆桌，餐具精致。此刻只有季知然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茶席边，正在慢慢品着一杯茶。
他听到动静，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来了。”他说。
周朗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看着西装袖口下露出的那一小截清瘦手腕，看着他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季知然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终于抬起眼。
目光相触。
周朗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季知然脸上。那目光让季知然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微微蹙眉：“怎么？不会坐了？”
周朗没有回应他的嘲讽，只是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季知然看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以前的周朗，在他这样的语气下，要么沉默隐忍，要么眼底会闪过一丝压抑的屈辱。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让他有些烦躁，甚至于害怕。而这种害怕的情绪，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今晚的人，你都看到了名单。”季知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将一份打印的宾客资料推到周朗面前，“里面有几个长辈，喜欢安静。你只需要坐在那里，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带来的朋友。别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周朗接过名单，认真地看着。
上面的人名、职务、背景，他并不都熟悉，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名字。
“懂了。”他放下名单，声音不高。
季知然看着他那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的样子，心里的恐惧越过了烦躁。他抿了抿唇，忽地补上一句，带着刻意：“别以为让你坐在这里，就是什么身份。只是工作需要而已。”
周朗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季知然以为他会看到屈辱，或者愤怒。
但周朗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工作需要。”
那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季知然准备好的下一句刻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盯着周朗，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彭忱的声音：“季总，客人到了。”
季知然收回目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门口的瞬间，他又恢复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季总。
“记住我说的话。”他丢下这一句，推门迎了出去。
宴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周朗全程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面前的茶水，就像一个称职的背景板，在季知然与宾客谈笑风生、推杯换盏时，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他一直在看。
看着季知然如何在不同的人面前切换不同的面具，对长辈恭敬而疏离，对同辈客气中带着分寸，对合作伙伴精准而不失风度。他笑着，说着得体的场面话，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但周朗看到了他眼底那一点点的空洞，看到了他偶尔在谈话间隙，指尖轻点着桌面，看到了他趁着没人注意时，紧握住又松开的拳头。有那么一瞬间，季知然的手开始轻抖着，然后被他藏在了桌下。
周朗的心脏抽紧。
这些细节，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不得不承认，季知然掩饰得太好了，若是让他去演戏保不准不过一年就能端回奖来。季知然似乎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某个谈话间隙，他忽然侧过头，对上了周朗的视线。然后微微皱眉，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周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避开了对视。
宴席散时，已经接近十点。宾客们陆续离开，季知然站在门口一一送别，言辞周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只剩下一片疲惫。
彭忱迎上来：“季总，车备好了。”
季知然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脚步微顿。他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周朗。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目光落在周朗那张脸时，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那些羞辱的话，在这个人此刻的目光里，显得无力又可笑，就像是嘲讽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记仇。
“算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彭忱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周朗也跟上。
车子停在胡同口。彭忱拉开后座车门，季知然弯腰坐了进去，就在彭忱准备关上车门时，周朗忽然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车门上。
彭忱动作一顿，看向他，又看向车内的季知然。
季知然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警惕：“干什么？”
周朗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送你回去。”
季知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送我？”
“嗯。”
“凭什么？”
周朗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他只是看着季知然，然后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季知然，你今晚吃了多少药？”
季知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就连彭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季知然的眼神从意外，变成震惊，再变成被刺痛到的锋利。他盯着周朗，像是要把他看穿，声音极冷：“你说什么？”
“宴席中途，你借口去洗手间，去了大概七分钟。”周朗的声音没有起伏，“回来之后，你喝水的频率变高，左手抖了一下，但被你压下去了。后半场，你揉太阳穴揉了三次。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知然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就连现在，你都握着拳。”
季知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握得太用力了才一直抖着。他猛地松开手，抬起头，目光里交织着被戳穿的狼狈和更深的愤怒：“周朗，你算什么东西？敢盯着我看？你是来当工具的，不是来当……”
“我知道。”周朗打断他，“我是工具。但我送雇主回家，不算违反合同吧？”
季知然被噎住。他看着周朗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看着他眼底那自己读不懂的情绪，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混乱和无力。他想和以往一样骂他，想赶他走，想把车门狠狠摔上，然后扬长而去。
但他说不出来，也做不出来。
因为太累了。
因为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正在缓慢蚕食他的清醒。因为刚才那几个小时在人群中的表演，已经耗尽了他今天所有的心力。因为此刻有人站在那里，用一种他无法定义的眼神看着他，说“我送你回去”。
因为……那人是周朗。
他没有力气再竖起刺了。
季知然移开目光，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赶他走。周朗看着他那副放弃抵抗的样子，心脏又传来熟悉的抽痛。他没有再等回应，弯腰坐进了后座，在季知然旁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彭秘书，走吧。”他对还站在车外的彭忱说。
彭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但没有多言，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着。车厢里很安静，季知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有些沉，他放在身侧的手，依旧微微握着拳，但没有再抖。周朗看着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心里却一片翻腾。
他在给自己找理由，找一个可以怨自己，也可以……试着去做的理由。
车子停在季知然公寓楼下。
彭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什么也没说，解开安全带，识趣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周朗没有动，季知然也没有动。季知然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但周朗知道他没有睡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太紧，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着。
周朗将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镜子只框住了季知然的半边脸。苍白的，疲惫的，眼下洗不掉的青黑，即使在昏黄的车内灯光下，也能看清他抿紧的唇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周朗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心里的声音在说：你是来当工具的，这不关你的事。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可他变成这样，就是你害的，你必须负起责任。
两种声音撕扯着，让他的沉默变得异常沉重。
终于，他开口了。
“季知然。”
季知然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周朗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你病了多久？”
这家餐厅私密性很高，藏在老胡同深处，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常人经过也只当这是别人的家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身上临时租来的深色西装，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
门开了，彭忱走出来，朝他微微颔首：“周先生，请跟我来。”
穿过一小段庭院，他们来到一个独立厢房门前。彭忱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却没有跟入，而是从外面将门带上。房间里陈设典雅，一张足以容纳十人的圆桌，餐具精致。此刻只有季知然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茶席边，正在慢慢品着一杯茶。
他听到动静，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来了。”他说。
周朗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看着西装袖口下露出的那一小截清瘦手腕，看着他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季知然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终于抬起眼。
目光相触。
周朗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季知然脸上。那目光让季知然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微微蹙眉：“怎么？不会坐了？”
周朗没有回应他的嘲讽，只是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季知然看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以前的周朗，在他这样的语气下，要么沉默隐忍，要么眼底会闪过一丝压抑的屈辱。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让他有些烦躁，甚至于害怕。而这种害怕的情绪，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今晚的人，你都看到了名单。”季知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将一份打印的宾客资料推到周朗面前，“里面有几个长辈，喜欢安静。你只需要坐在那里，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带来的朋友。别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周朗接过名单，认真地看着。
上面的人名、职务、背景，他并不都熟悉，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名字。
“懂了。”他放下名单，声音不高。
季知然看着他那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的样子，心里的恐惧越过了烦躁。他抿了抿唇，忽地补上一句，带着刻意：“别以为让你坐在这里，就是什么身份。只是工作需要而已。”
周朗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季知然以为他会看到屈辱，或者愤怒。
但周朗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工作需要。”
那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季知然准备好的下一句刻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盯着周朗，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彭忱的声音：“季总，客人到了。”
季知然收回目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门口的瞬间，他又恢复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季总。
“记住我说的话。”他丢下这一句，推门迎了出去。
宴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周朗全程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面前的茶水，就像一个称职的背景板，在季知然与宾客谈笑风生、推杯换盏时，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他一直在看。
看着季知然如何在不同的人面前切换不同的面具，对长辈恭敬而疏离，对同辈客气中带着分寸，对合作伙伴精准而不失风度。他笑着，说着得体的场面话，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但周朗看到了他眼底那一点点的空洞，看到了他偶尔在谈话间隙，指尖轻点着桌面，看到了他趁着没人注意时，紧握住又松开的拳头。有那么一瞬间，季知然的手开始轻抖着，然后被他藏在了桌下。
周朗的心脏抽紧。
这些细节，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不得不承认，季知然掩饰得太好了，若是让他去演戏保不准不过一年就能端回奖来。季知然似乎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某个谈话间隙，他忽然侧过头，对上了周朗的视线。然后微微皱眉，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周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避开了对视。
宴席散时，已经接近十点。宾客们陆续离开，季知然站在门口一一送别，言辞周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只剩下一片疲惫。
彭忱迎上来：“季总，车备好了。”
季知然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脚步微顿。他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周朗。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目光落在周朗那张脸时，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那些羞辱的话，在这个人此刻的目光里，显得无力又可笑，就像是嘲讽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记仇。
“算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彭忱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周朗也跟上。
车子停在胡同口。彭忱拉开后座车门，季知然弯腰坐了进去，就在彭忱准备关上车门时，周朗忽然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车门上。
彭忱动作一顿，看向他，又看向车内的季知然。
季知然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警惕：“干什么？”
周朗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送你回去。”
季知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送我？”
“嗯。”
“凭什么？”
周朗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他只是看着季知然，然后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季知然，你今晚吃了多少药？”
季知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就连彭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季知然的眼神从意外，变成震惊，再变成被刺痛到的锋利。他盯着周朗，像是要把他看穿，声音极冷：“你说什么？”
“宴席中途，你借口去洗手间，去了大概七分钟。”周朗的声音没有起伏，“回来之后，你喝水的频率变高，左手抖了一下，但被你压下去了。后半场，你揉太阳穴揉了三次。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知然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就连现在，你都握着拳。”
季知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握得太用力了才一直抖着。他猛地松开手，抬起头，目光里交织着被戳穿的狼狈和更深的愤怒：“周朗，你算什么东西？敢盯着我看？你是来当工具的，不是来当……”
“我知道。”周朗打断他，“我是工具。但我送雇主回家，不算违反合同吧？”
季知然被噎住。他看着周朗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看着他眼底那自己读不懂的情绪，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混乱和无力。他想和以往一样骂他，想赶他走，想把车门狠狠摔上，然后扬长而去。
但他说不出来，也做不出来。
因为太累了。
因为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正在缓慢蚕食他的清醒。因为刚才那几个小时在人群中的表演，已经耗尽了他今天所有的心力。因为此刻有人站在那里，用一种他无法定义的眼神看着他，说“我送你回去”。
因为……那人是周朗。
他没有力气再竖起刺了。
季知然移开目光，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赶他走。周朗看着他那副放弃抵抗的样子，心脏又传来熟悉的抽痛。他没有再等回应，弯腰坐进了后座，在季知然旁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彭秘书，走吧。”他对还站在车外的彭忱说。
彭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但没有多言，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着。车厢里很安静，季知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有些沉，他放在身侧的手，依旧微微握着拳，但没有再抖。周朗看着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心里却一片翻腾。
他在给自己找理由，找一个可以怨自己，也可以……试着去做的理由。
车子停在季知然公寓楼下。
彭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什么也没说，解开安全带，识趣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周朗没有动，季知然也没有动。季知然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但周朗知道他没有睡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太紧，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着。
周朗将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镜子只框住了季知然的半边脸。苍白的，疲惫的，眼下洗不掉的青黑，即使在昏黄的车内灯光下，也能看清他抿紧的唇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周朗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心里的声音在说：你是来当工具的，这不关你的事。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可他变成这样，就是你害的，你必须负起责任。
两种声音撕扯着，让他的沉默变得异常沉重。
终于，他开口了。
“季知然。”
季知然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周朗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你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