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周朗,我讨厌你

季知然终于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声音沙哑:“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周朗盯着他的脸,手指攥紧又松开,“你他妈吃药吃到手都在抖,这叫跟我没关系?”

季知然没有回应,他只是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但刚才在宴席上那一瞬间的失控,被周朗看在眼里就像根刺,扎在了他内心最深处那点不愿被看见的地方。

“看够了?”季知然放下手,声音冷下来,“看够了就下车,彭忱会送你回去。”

“我不走。”

季知然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周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花钱请你来,不是让你……”

“那你倒是说啊!”周朗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疼,“季知然,你到底在逃避什么?!那些药,那些梦话,你那道疤,你他妈告诉我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季知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喘着粗气。

“逃避?我逃避?”季知然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意,“周朗,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这两个字?!七年前你拍拍屁股就走,我求着你你都要走!你是怎么做的?!啊?你装什么!你他妈算老几!?”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七年来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周朗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

“你什么?”季知然盯着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却越来越尖锐,“你头也不回!你说那是玩玩!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地上找那枚戒指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跪在夜色的地上,像条狗一样找那枚你他妈说随便买买的戒指?!”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

七年时间太长,眼泪好像早已经流干了。

“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季知然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我以为是我太黏人,是我太烦,是我让你觉得累了。我甚至想过,如果你能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忽然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周朗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是他亲口说的那些话,是他亲手做的那些事儿,他没办法辩解,也没资格辩解。

“可你没有回来。”季知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得飘忽,“你一次都没有回来。”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朗的眼眶开始发酸,他抬起手,想碰触季知然,却在半空中僵住。

就这一瞬,季知然猛地按住太阳穴,头疼欲裂,耳边的嗡鸣声不断,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瞳孔开始涣散,仿佛眼前看到的不是周朗,而是别的什么。

“季知然?”周朗意识到不对,声音里带上惊慌,“季知然!”

季知然没有回应他,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含糊地喃喃:“不……别过来……别关……”

周朗伸手想抓住他,却被季知然猛地挥开。力道大得惊人,那是近乎疯狂的抗拒。

“滚!”季知然嘶吼出声,声音尖锐得不像他自己,“别碰我!你们……你们都是……”

他整个人往车门方向缩,蜷成一团,后背死死抵着车门,像是要逃离什么看不见的追赶。眼眶红得吓人,却没有眼泪,只有窒息的恐惧。

“季知然!”周朗扑过去,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刺激到他,“你看着我!看着我!我是周朗!”

季知然的瞳孔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周朗?

不,不对……周朗已经走了。周朗不要他了。现在是那些人,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们又来了。

*

白色的。

到处都是白色的。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灯光,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吐。

季知然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盯着那扇永远紧闭的白色房门。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这里只有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流程。

吃药,吃饭,还有治疗。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工。男人的脸上是温和的微笑,语气温柔:“季知然,今天感觉怎么样?”

季知然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说他有情感认知障碍,需要系统治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忘了周朗,那是他在这里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不肯配合?”男人叹了口气,对护工使了个眼色,“准备一下,今天的治疗要加量。”

护工走过来,熟练地按住他的肩膀。他开始挣扎,却挣不开。药片被强行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拼命想吐出来,却被捏住下巴,强迫吞咽。

“乖,吃了就好了。”护工的声音像哄小孩。

门再次关上。

白色重新笼罩一切。

他开始感到眩晕,视线模糊,身体像是被抽空。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周朗……周朗……

“季知然!季知然你听的到我说话吗?!”

周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季知然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稍微聚拢了一点,落在周朗脸上。

“周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不确定的茫然。

“是我。”周朗紧紧盯着他,不敢移开视线,“我在这儿。你看着我,只看我。”

季知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你不在……”他摇头,摇得越来越快,“你走了……你不要我了……我知道……你们都不要我……”

“我没有!”周朗急声道,“季知然,我没有走!你看看清楚,我在!”

但季知然已经听不进去了。

*

“宝贝……妈妈来看你了。”

那扇白色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白大褂,是母亲。她穿着得体的套装,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笑意,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哭过。

季知然坐在床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宝贝,”母亲走过来,想摸他的头,被他偏头躲开。她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你……你还好吗?”

好?

什么叫好?

“他们说你需要治疗,”她小心翼翼的解释,“你爸说……你之前那个样子,太不像话了。我们也是为你好……”

为他好。

又是为他好。

“妈,”季知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不是自己的,“你带我出去。”

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知然,这个……你爸说了,要听医生的。医生说你现在状态不稳定,需要……”

“带我出去。”季知然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妈,求你。”

母亲的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知然,你再忍忍……等治好了,妈就来接你。妈保证。”

保证。

她保证不了。

她从来就保证不了。

她做不了主,她从来都做不了主。

母亲走了。

白色的门再次关上。

季知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也许是因为药,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哭没有用。

没有人会来救他。

“没有人会来……”季知然喃喃出声,蜷缩得更紧,双手抱住头,“没有人……你们都在骗我……”

周朗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他不知道季知然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可怕到让他露出这样破碎的神情。

“季知然,”他放轻声音,一遍遍叫着,“季知然,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看我。”

季知然没有看他,嘴唇继续翕动。

“她说会来接我……她没来……她骗我……”

“他们说治好了就放我出去……可我怎么才算好……我不知道……”

“我不想吃药……太苦了……吃了就想睡……睡了就想不起他……我不想忘……”

周朗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有病……”季知然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可我只是……我只是想他……我想周朗……”

“我想见他……他们不让……他们说我见了他会更疯……”

“可我本来就没疯……我本来只是想他而已……”

周朗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季知然冰凉的手。

*

夜晚。

其实季知然分不清外面到底是早晨还是夜晚。但这里没有窗户,所以永远只能是夜晚。

季知然躺在白色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药效正在消退,意识逐渐清醒,而清醒带来的,是更深的绝望。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房间里有卫生间,但马桶是特殊设计的,没有盖子,牙刷也是软体的,没有锋利的边缘。

他们什么都想到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有一个塑料杯,里面装着半杯凉掉的水。他拿起杯子,用力摔在地上。塑料杯弹跳了两下,滚到墙角,完好无损,连摔碎都做不到。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杯子,忽然笑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甲狠狠掐下去。

疼,但不够。

他移开床,发现背后的墙上有块松动的瓷砖。他用指甲抠,用力抠,指甲断了,鲜血渗出来,但终于抠下了一小块碎片。

很小,边缘也不够锋利,但勉强能用。

他握着那片碎瓷,看着自己的手腕,然后闭上眼睛,用力划下去。

疼。

但比心里的疼轻多了。

血涌出来,温热的。他像是终于感觉到了自己还活着。

他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地板上。他想:这样就好了吧,这样就不用再吃药了,不用再治疗了,不用再困在这个白色的地方了。

可这里面有监控,不过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撞开,白大褂和护工冲进来。

“季知然!”

“快!按住他!”

他被按倒在地,手被死死压住。有人用纱布缠住他的手腕,有人往他嘴里塞药片。他挣扎,拼命挣扎,但挣不开。

“这孩子是真的疯了。”他听见有人在他头顶说,“得看紧点。”

“家属那边怎么说?”

“他爸说,按流程走。他妈……做不了主。”

季知然忽然停止了挣扎,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头顶刺眼的白光,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我想死……”

季知然蜷缩在车门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连死……都死不成……死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做不到……”

周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看着季知然捂着自己的手腕那个位置,他之前只匆匆瞥过一眼,以为是普通的旧伤。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什么。

“他们说我疯了……”季知然继续喃喃,眼神空洞,“我没疯……我只是想他……我只是想见周朗……”

“后来……后来我就不想了……我不想他了……”

“想他太疼了……比吃药还疼……”

周朗终于控制不住,猛地扑过去,双手捧住季知然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季知然!”他的声音哽咽,颤抖,却用尽全力,“季知然!我是周朗!我没有走!我在这里!”

季知然的目光慢慢聚拢,落在他脸上。

看了很久。

“周朗?”他轻轻叫了一声,带着不确定。

“是我。”周朗的眼泪滴在他脸上,“是我,季知然,我在这儿。”

季知然盯着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陌生的、近乎暴戾的光。

“你在这儿?”他的声音陡然尖锐,“你现在在这儿有什么用?!七年前呢?!七年前你在哪儿?!我哭着求你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关在那个白色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猛地抓住周朗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眼眶红得吓人,却依旧没有眼泪。

“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对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被灌药被电击被关禁闭?!你知不知道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我割腕被他们救回来,然后关小黑屋关了三天!三天!没有灯!没有声音!我他妈差点真的疯了!!”

周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问我逃避什么吗?!”季知然继续吼,像是要把七年来所有的痛苦都倒出来,“我他妈逃避的是这个!逃避的是那些白大褂!逃避的是那个白色的房间!逃避的是我他妈想你想得发疯却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提!”

他松开了周朗的衣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新缩回那个角落。

“可我没疯……”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我真的没疯……我只是想你了而已……我只是想你了……”

他又开始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眼神再次涣散,仿佛又被拖回了那个没有窗户的世界。

他缩在座椅与车门的那个狭小角落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些看不见的攻击。

周朗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个血窟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季知然这副样子,看着他破碎的眼神,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身体。然后猛地想起季知然以前是那样意气风发,那时的他更鲜活、更少年气,也更无坚不摧。

他以为只要自己放手,让季知然回了北京当他的季少爷,过他的富家生活就会好,毕竟季家那么有钱,那么有势,季知然那么聪明,那么优秀,他怎么可能不好?

他以为这些年自己过得够苦了,梦想破灭,母亲去世,弟弟恨他,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担在泥潭里挣扎,他怨过老天爷不公平,怨过命运苛待他。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那点苦,算什么呢?

至少他活着,自由地活着。至少他还能在酒吧唱歌,还能呼吸外面的空气。

周朗从来都没想过,季知然过的会是这种日子。而在那些最黑暗的夜里,念的还是他的名字。

“周朗……周朗……”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他的眼泪止不住。

周朗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捧住季知然的脸,用力把他从那个角落的蜷缩中带出来。然后,在季知然空洞茫然的目光里,他狠狠地吻了上去。那个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颤抖,带着七年的愧疚、悔恨和此刻撕心裂肺的心疼。

他知道自己太卑鄙,也知道自己欠季知然的太多了。可如今,他只想把这个人从噩梦中拉出来,无论之后被怎么羞辱或是被怎么打骂,他都愿意。

季知然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依旧空洞。周朗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季知然苍白的脸上。

“季知然。”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季知然。”

季知然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声音。

周朗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季知然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那道疤的位置。

季知然的目光依旧有些涣散,但不再挣扎,不再发抖,他只是靠在周朗肩头,像一只终于跑不动了的野狗。

他不知道周朗有没有听见自己那些话。

也不知道那些话,会不会让周朗彻底离开。

可他太累了,累到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累到只能轻轻吐出一句:

“周朗,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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