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第一天，季知然没觉得有什么。周朗不来就不来，他乐得清静。晚上自己叫了外卖，虽然难吃了点，但好歹不用听那个人在厨房里哼那些歌。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季知然看着冰箱里那些菜，心想，不来正好，省得天天看那张脸心烦。
第三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袋开始发蔫的青菜，眉头皱了皱。
第四天，他打开冰箱，那颗白菜已经彻底不能吃了。他把白菜扔进垃圾桶，动作有点重。
第五天，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拿起来三次，又放下三次。
第六天，他终于忍不住给彭忱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周朗今晚在不在酒吧。」
彭忱回复得很快：「在，今晚有他的场。」
季知然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他站起来，走进衣帽间，开始翻衣服。帽子，口罩，一件从来没穿过的黑色卫衣。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这才出门。
他没让彭忱送，自己打车去的。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周朗不来就不来，关他什么事？他是金主，是雇主，是高高在上的季总。他犯得着这样偷偷摸摸地去那种破酒吧？
可脑子里又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出事了呢？万一他弟又找他要钱，他跑去借高利贷了呢？万一……
他越想越烦躁，最后干脆不想了。
反正来都来了，那就看看这个周朗到底要干什么。
归处酒吧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门口居然排着队，男男女女的，打扮得都很……季知然眯了眯眼，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他压了压帽檐，跟着人群往里走。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暧昧气息。季知然皱着眉往里挤，目光四处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台上的那个人。
周朗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网状蕾丝上衣。那衣服薄得近乎透明，网状的花纹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和若隐若现的皮肤纹理。灯光打在他身上，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胸膛起伏的轮廓。
季知然的脚步钉在原地。
周朗在唱歌，是一首慢节奏的情歌，声音沙哑慵懒，和平时不太一样。他闭着眼，微微晃动着身体，像个……像个什么？
季知然说不出那个词，但胸口那团火已经开始往上窜。
他环顾四周，终于明白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了。台下坐着的，站着的，那些男男女女，看周朗的眼神，分明就是……有个人坐在前排，翘着腿，手里夹着烟，目光黏在周朗身上，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旁边还有人吹口哨，有人往舞台边缘的台子上放钞票。
一张，两张，红的绿的都有。
季知然的血直往脑门上冲。
他大步走向吧台，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翘起二郎腿，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周朗。
“喝什么？”酒保过来招呼他。
季知然没看他，目光没从周朗身上移开：“随便。”
酒保给他倒了杯威士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老板头回来吧？我们这儿改革了，上月开始周末就这样，特殊需求专场，挺热闹的。”
季知然终于转过头，盯着酒保：“什么特殊需求？”
“嗨，就是……”酒保挤挤眼，“您懂的，过个眼瘾。一三五情歌，二四六民谣，周末就留给那些有特殊爱好的客人。现在这世道，酒吧不好做，得根据客源调整活动，很常见吧？”
季知然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常见？
常见个屁！
他又看向台上。周朗唱完了那首歌，微微喘着气，网状衣服下面的胸膛起伏着。前排那个人又往台子上放了两张钱，还冲周朗吹了声口哨。
季知然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认出来了，那是圈子里的一个人，姓什么忘了，就知道是个玩得开的，男女不忌。周朗冲那个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笑得更恶心了。季知然一口气把杯里的酒灌下去，重重磕在吧台上。
他给周朗的钱少吗？那些合同里的钱，那些额外给的服务费，哪一笔不够他活得好好的？周开怀再怎么要钱，也不能缺到这个份上吧？！
他盯着周朗，胸口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台上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酒吧里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吧台方向。
季知然立刻低下头，压了压帽檐。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血印。
周朗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换下那件衣服，套上自己的旧卫衣，从后门走出去。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照着坑坑洼洼的地面。
他走了一段，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人。
他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加快。他放慢，后面的人也放慢。周朗的神经绷紧了。这种地方，这种时间，遇到打劫的或者更糟的，不是没有可能。他握紧拳头，继续往前走，余光瞥见前面有个岔路口，准备到那儿就跑。
可身后的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忽然加快脚步冲了过来。
周朗猛地回头！一个黑影已经扑到跟前，伸手就要抓他的手腕。周朗本能地一闪，反手就是一拳，直接把那人撂倒在地。
“你他妈不长眼，想搞老子？！”周朗退后一步，喘着粗气，冲着地上的人骂。
地上的人闷哼一声，慢慢爬起来。他撑着地，扯下脸上的口罩，抬起头。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脸上。
周朗愣住了。
季知然。
季知然坐在脏兮兮的地上，头发乱了，卫衣上沾了灰，嘴角好像破了点皮，正用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眼神瞪着他。
“季……季少？”周朗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赶紧冲过去，蹲下来，伸手想扶他：“你怎么在这儿？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疼不疼？”
季知然甩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周朗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季少！”周朗追上去，“季知然！”
季知然不理他，走得更快。
周朗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突然冲过来，我还以为是小偷或者……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季知然继续走，眼睛看着前面，就是不看他。
“季少，你说话啊。”
沉默。
“你嘴角好像破了，回去得擦点药。”
还是沉默。
“你穿成这样我都没认出来，刚才在酒吧里我就觉得有人在看我，原来是……”
季知然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瞪着他，周朗差点撞上他，也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季知然此刻仰着下巴，眼睛里全是火，那火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周朗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问我怎么来了？”季知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朗，你他妈几天没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结果呢？你在那种地方穿成那样让人吹口哨？”
周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嘴角微微翘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季知然又开口了：“那些钱是怎么回事？谁让你穿成那样的？那种衣服你也穿得出来？！那叫什么？网状？蕾丝？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周朗忍住笑，诚恳地点头：“是，我有病。”
季知然被他这态度气得一噎，转身又要走。
周朗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他。
“季少，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季知然被他拦住，火气更大了，“解释你怎么缺钱缺到要去那种地方卖？我给你那些钱呢？喂狗了？周开怀再怎么要钱，能要成这样？你他妈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开始泛红，鼻尖也有点发红，周朗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季知然还在说，声音有点抖：“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吗？你就穿成那样站在那儿让他们看？他们往台子上放的那些钱，那是小费吗？那分明就像嫖……”
他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因为周朗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巷子深处拽。
“你干什么？！”季知然挣扎，“周朗！你放开我！”
周朗不理他，一直把他拽到巷子最暗的角落，才停下来。他转过身，把季知然抵在墙上，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他妈有病？”季知然喘着气，瞪着他，“我操你……”
周朗低头，堵住了他的嘴。那个吻又急又凶，带着几天没见的焦躁，带着看到他那双泛泪眼睛时的心疼。他的手不老实起来，从季知然腰侧摸上去，隔着卫衣的布料，掌心贴着那一截紧绷的皮肤。
季知然浑身一僵，用力推他，推不动。周朗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就扣住了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继续作乱，从腰侧滑到后背，沿着脊椎线往下。
“唔……周朗！”季知然好不容易挣开，喘着粗气骂他，“你他妈手往哪儿放？！”
周朗没回答，又亲上去。这次更狠，直接撬开他的唇，舌尖探进去，纠缠着不放。手也没闲着，从后背绕回来，隔着衣服捏了一把他的腰。
季知然整个人都炸了：“我操你……！唔！”
周朗又亲。
手还在往下，滑到腰侧，又往前，指尖勾住卫衣下摆，似乎想往里面探。季知然挣扎得更厉害了，但周朗把他压得死死的，挣不开。他被亲得头晕目眩，嘴又被堵着，骂人的话全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朗才放开他，微微退后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粗气。季知然也喘，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更红了，鼻尖也红红的，看着狼狈又……又那什么。
周朗盯着他，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季少，你这样，真他妈……”
他没说完，但那个眼神，那种语气，季知然要是还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傻子。
“你！”季知然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他，“周朗，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是，我是混蛋。”周朗被他推开，也不恼，就站在那儿看他，“我就是混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季知然气得发抖，指着他：“你穿成那样站在台上，让人吹口哨，让人往台上扔钱，你知不知道那些钱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什么眼神？！”
“知道。”周朗点点头，“一晚上能挣不少。”
季知然一口气没上来，脸都白了：“你……”
“季少，”周朗往前走了一步，“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季知然后退一步，声音都劈了，“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我这几天……”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怎么过的，想起自己怎么从“爱来不来”变成“他是不是出事了”，想起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让彭忱去查，想起自己怎么全副武装跑过来，想起自己看到台上那个人时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那些钱，想起那些人恶心的眼神，想起周朗穿着那件衣服站在那儿的模样。
然后他想起七年前，周朗头也不回地走出夜色。
“我讨厌你。”季知然忽然说，声音很清楚，“周朗，我讨厌你。”
周朗停住脚步，看着他。
“你走的时候，我讨厌你！你不来找我，我讨厌你！你让我等你，你又不来，我讨厌你！”季知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我被关在那个地方的时候，我恨你。我每天吃药、每天做噩梦的时候，我恨你。我出来以后，看到你的消息，知道你过得不好，我还是恨你。”
他抬起眼，看着周朗，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可我恨你有什么用？你他妈还是这样，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还是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还是……还是穿成那样站在台上让人看！”
周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季知然脸上的泪，看着他红透的鼻尖和眼眶，看着他明明在骂人却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疼，还有一种……一种他说不出的感觉。
妈的，这人怎么能这样？
骂人骂得这么凶，哭得这么委屈，说出来的话句句扎心，可他看着，却只觉得……啧。
周朗忽然笑了。
季知然愣了一下，随即更怒了：“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周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季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
季知然警惕地看着他：“怎样？”
周朗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季知然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还没干的泪光，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张刚才被他亲得有点肿的嘴。
他忽然觉得，这人这样，特他妈……涩情。
算了，不能说，说了又要挨揍。
“没什么。”他咽了咽喉咙，“季少，你先听我解释，行不行？那衣服不是我自愿穿的，是老板临时安排的。那个场子是特殊场……就是，哎呀反正不是什么违法的场子！我就只唱歌。那些钱是小费，不是其他……”
季知然冷笑：“小费？你当我三岁小孩？”
“真的。”周朗认真地看着他，“我就是唱歌，不干别的。你不信可以问老吴，问酒吧任何一个人。我要是干别的，天打雷劈。”
季知然盯着他，没说话。
“至于钱……”周朗顿了顿，“是，我是缺钱。我弟那边又出事了，要一大笔。你给的那些，加上我存的，还差一点。我就想着，多唱几场，凑一凑。”
季知然的眉头皱起来。
“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问，声音还哑着，但语气没那么冲了，“我给你的钱，还不够？”
“够了。”周朗说，“但那是你的钱，我不能什么都找你。”
季知然愣了一下，随即又想发火：“你……”
“季少，”周朗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能……我不能什么都靠你。七年前我就是这样想的，七年后的今天，我还是这样想。”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是你买来的东西，季知然。我是个人。”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酒吧的音乐声，模糊而遥远。
季知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走。
“季少！”周朗追上去。
季知然不理他，走得飞快。
“季知然！”
周朗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错了行不行？下次不穿了，那衣服我回去就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要不然就只穿给你看好不好？我不唱那种场子了，只唱情歌民谣，就唱给你一个人听……”
季知然继续走，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得死紧。
“季少，你理理我呗？”
不理。
“你嘴角还疼不疼？我看看？”
不理。
“你穿这卫衣挺好看的，显年轻，跟高中生似的。”
季知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周朗忍着笑，继续跟：“你刚才在酒吧里坐那儿瞪我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我还想，谁啊，穿成这样，身材倒挺好。没想到是我家季少。”
“谁是你家的？”季知然终于开口，声音凶巴巴的，但鼻音还在，听着没什么威慑力。
“你啊。”周朗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金主，不是我家的吗？”
季知然停下脚步，转头瞪他。
周朗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那么一点点，但气势一点不输。他仰着头，看着季知然那张还红着的脸，看着那还没消下去的眼眶红晕。
“季少，”他轻声说，“谢谢你。”
季知然愣住了。
“谢谢你担心我。”周朗说，“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还愿意骂我。”
季知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周朗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的泪痕还没干，指尖触到的时候，季知然颤了一下。
“别哭了。”周朗说，声音很轻，“我心疼。”
季知然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打掉周朗的手，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这次周朗没追，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季知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晚上，我要吃红烧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周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慢慢地，咧开嘴笑了。
红烧肉。
好。
他这就去买肉。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季知然看着冰箱里那些菜，心想，不来正好，省得天天看那张脸心烦。
第三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袋开始发蔫的青菜，眉头皱了皱。
第四天，他打开冰箱，那颗白菜已经彻底不能吃了。他把白菜扔进垃圾桶，动作有点重。
第五天，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拿起来三次，又放下三次。
第六天，他终于忍不住给彭忱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周朗今晚在不在酒吧。」
彭忱回复得很快：「在，今晚有他的场。」
季知然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他站起来，走进衣帽间，开始翻衣服。帽子，口罩，一件从来没穿过的黑色卫衣。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这才出门。
他没让彭忱送，自己打车去的。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周朗不来就不来，关他什么事？他是金主，是雇主，是高高在上的季总。他犯得着这样偷偷摸摸地去那种破酒吧？
可脑子里又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出事了呢？万一他弟又找他要钱，他跑去借高利贷了呢？万一……
他越想越烦躁，最后干脆不想了。
反正来都来了，那就看看这个周朗到底要干什么。
归处酒吧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门口居然排着队，男男女女的，打扮得都很……季知然眯了眯眼，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他压了压帽檐，跟着人群往里走。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暧昧气息。季知然皱着眉往里挤，目光四处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台上的那个人。
周朗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网状蕾丝上衣。那衣服薄得近乎透明，网状的花纹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和若隐若现的皮肤纹理。灯光打在他身上，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胸膛起伏的轮廓。
季知然的脚步钉在原地。
周朗在唱歌，是一首慢节奏的情歌，声音沙哑慵懒，和平时不太一样。他闭着眼，微微晃动着身体，像个……像个什么？
季知然说不出那个词，但胸口那团火已经开始往上窜。
他环顾四周，终于明白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了。台下坐着的，站着的，那些男男女女，看周朗的眼神，分明就是……有个人坐在前排，翘着腿，手里夹着烟，目光黏在周朗身上，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旁边还有人吹口哨，有人往舞台边缘的台子上放钞票。
一张，两张，红的绿的都有。
季知然的血直往脑门上冲。
他大步走向吧台，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翘起二郎腿，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周朗。
“喝什么？”酒保过来招呼他。
季知然没看他，目光没从周朗身上移开：“随便。”
酒保给他倒了杯威士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老板头回来吧？我们这儿改革了，上月开始周末就这样，特殊需求专场，挺热闹的。”
季知然终于转过头，盯着酒保：“什么特殊需求？”
“嗨，就是……”酒保挤挤眼，“您懂的，过个眼瘾。一三五情歌，二四六民谣，周末就留给那些有特殊爱好的客人。现在这世道，酒吧不好做，得根据客源调整活动，很常见吧？”
季知然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常见？
常见个屁！
他又看向台上。周朗唱完了那首歌，微微喘着气，网状衣服下面的胸膛起伏着。前排那个人又往台子上放了两张钱，还冲周朗吹了声口哨。
季知然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认出来了，那是圈子里的一个人，姓什么忘了，就知道是个玩得开的，男女不忌。周朗冲那个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笑得更恶心了。季知然一口气把杯里的酒灌下去，重重磕在吧台上。
他给周朗的钱少吗？那些合同里的钱，那些额外给的服务费，哪一笔不够他活得好好的？周开怀再怎么要钱，也不能缺到这个份上吧？！
他盯着周朗，胸口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台上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酒吧里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吧台方向。
季知然立刻低下头，压了压帽檐。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血印。
周朗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换下那件衣服，套上自己的旧卫衣，从后门走出去。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照着坑坑洼洼的地面。
他走了一段，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人。
他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加快。他放慢，后面的人也放慢。周朗的神经绷紧了。这种地方，这种时间，遇到打劫的或者更糟的，不是没有可能。他握紧拳头，继续往前走，余光瞥见前面有个岔路口，准备到那儿就跑。
可身后的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忽然加快脚步冲了过来。
周朗猛地回头！一个黑影已经扑到跟前，伸手就要抓他的手腕。周朗本能地一闪，反手就是一拳，直接把那人撂倒在地。
“你他妈不长眼，想搞老子？！”周朗退后一步，喘着粗气，冲着地上的人骂。
地上的人闷哼一声，慢慢爬起来。他撑着地，扯下脸上的口罩，抬起头。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脸上。
周朗愣住了。
季知然。
季知然坐在脏兮兮的地上，头发乱了，卫衣上沾了灰，嘴角好像破了点皮，正用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眼神瞪着他。
“季……季少？”周朗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赶紧冲过去，蹲下来，伸手想扶他：“你怎么在这儿？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疼不疼？”
季知然甩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周朗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季少！”周朗追上去，“季知然！”
季知然不理他，走得更快。
周朗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突然冲过来，我还以为是小偷或者……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季知然继续走，眼睛看着前面，就是不看他。
“季少，你说话啊。”
沉默。
“你嘴角好像破了，回去得擦点药。”
还是沉默。
“你穿成这样我都没认出来，刚才在酒吧里我就觉得有人在看我，原来是……”
季知然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瞪着他，周朗差点撞上他，也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季知然此刻仰着下巴，眼睛里全是火，那火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周朗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问我怎么来了？”季知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朗，你他妈几天没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结果呢？你在那种地方穿成那样让人吹口哨？”
周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嘴角微微翘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季知然又开口了：“那些钱是怎么回事？谁让你穿成那样的？那种衣服你也穿得出来？！那叫什么？网状？蕾丝？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周朗忍住笑，诚恳地点头：“是，我有病。”
季知然被他这态度气得一噎，转身又要走。
周朗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他。
“季少，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季知然被他拦住，火气更大了，“解释你怎么缺钱缺到要去那种地方卖？我给你那些钱呢？喂狗了？周开怀再怎么要钱，能要成这样？你他妈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开始泛红，鼻尖也有点发红，周朗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季知然还在说，声音有点抖：“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吗？你就穿成那样站在那儿让他们看？他们往台子上放的那些钱，那是小费吗？那分明就像嫖……”
他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因为周朗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巷子深处拽。
“你干什么？！”季知然挣扎，“周朗！你放开我！”
周朗不理他，一直把他拽到巷子最暗的角落，才停下来。他转过身，把季知然抵在墙上，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他妈有病？”季知然喘着气，瞪着他，“我操你……”
周朗低头，堵住了他的嘴。那个吻又急又凶，带着几天没见的焦躁，带着看到他那双泛泪眼睛时的心疼。他的手不老实起来，从季知然腰侧摸上去，隔着卫衣的布料，掌心贴着那一截紧绷的皮肤。
季知然浑身一僵，用力推他，推不动。周朗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就扣住了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继续作乱，从腰侧滑到后背，沿着脊椎线往下。
“唔……周朗！”季知然好不容易挣开，喘着粗气骂他，“你他妈手往哪儿放？！”
周朗没回答，又亲上去。这次更狠，直接撬开他的唇，舌尖探进去，纠缠着不放。手也没闲着，从后背绕回来，隔着衣服捏了一把他的腰。
季知然整个人都炸了：“我操你……！唔！”
周朗又亲。
手还在往下，滑到腰侧，又往前，指尖勾住卫衣下摆，似乎想往里面探。季知然挣扎得更厉害了，但周朗把他压得死死的，挣不开。他被亲得头晕目眩，嘴又被堵着，骂人的话全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朗才放开他，微微退后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粗气。季知然也喘，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更红了，鼻尖也红红的，看着狼狈又……又那什么。
周朗盯着他，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季少，你这样，真他妈……”
他没说完，但那个眼神，那种语气，季知然要是还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傻子。
“你！”季知然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他，“周朗，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是，我是混蛋。”周朗被他推开，也不恼，就站在那儿看他，“我就是混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季知然气得发抖，指着他：“你穿成那样站在台上，让人吹口哨，让人往台上扔钱，你知不知道那些钱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什么眼神？！”
“知道。”周朗点点头，“一晚上能挣不少。”
季知然一口气没上来，脸都白了：“你……”
“季少，”周朗往前走了一步，“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季知然后退一步，声音都劈了，“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我这几天……”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怎么过的，想起自己怎么从“爱来不来”变成“他是不是出事了”，想起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让彭忱去查，想起自己怎么全副武装跑过来，想起自己看到台上那个人时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那些钱，想起那些人恶心的眼神，想起周朗穿着那件衣服站在那儿的模样。
然后他想起七年前，周朗头也不回地走出夜色。
“我讨厌你。”季知然忽然说，声音很清楚，“周朗，我讨厌你。”
周朗停住脚步，看着他。
“你走的时候，我讨厌你！你不来找我，我讨厌你！你让我等你，你又不来，我讨厌你！”季知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我被关在那个地方的时候，我恨你。我每天吃药、每天做噩梦的时候，我恨你。我出来以后，看到你的消息，知道你过得不好，我还是恨你。”
他抬起眼，看着周朗，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可我恨你有什么用？你他妈还是这样，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还是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还是……还是穿成那样站在台上让人看！”
周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季知然脸上的泪，看着他红透的鼻尖和眼眶，看着他明明在骂人却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疼，还有一种……一种他说不出的感觉。
妈的，这人怎么能这样？
骂人骂得这么凶，哭得这么委屈，说出来的话句句扎心，可他看着，却只觉得……啧。
周朗忽然笑了。
季知然愣了一下，随即更怒了：“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周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季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
季知然警惕地看着他：“怎样？”
周朗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季知然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还没干的泪光，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张刚才被他亲得有点肿的嘴。
他忽然觉得，这人这样，特他妈……涩情。
算了，不能说，说了又要挨揍。
“没什么。”他咽了咽喉咙，“季少，你先听我解释，行不行？那衣服不是我自愿穿的，是老板临时安排的。那个场子是特殊场……就是，哎呀反正不是什么违法的场子！我就只唱歌。那些钱是小费，不是其他……”
季知然冷笑：“小费？你当我三岁小孩？”
“真的。”周朗认真地看着他，“我就是唱歌，不干别的。你不信可以问老吴，问酒吧任何一个人。我要是干别的，天打雷劈。”
季知然盯着他，没说话。
“至于钱……”周朗顿了顿，“是，我是缺钱。我弟那边又出事了，要一大笔。你给的那些，加上我存的，还差一点。我就想着，多唱几场，凑一凑。”
季知然的眉头皱起来。
“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问，声音还哑着，但语气没那么冲了，“我给你的钱，还不够？”
“够了。”周朗说，“但那是你的钱，我不能什么都找你。”
季知然愣了一下，随即又想发火：“你……”
“季少，”周朗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能……我不能什么都靠你。七年前我就是这样想的，七年后的今天，我还是这样想。”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是你买来的东西，季知然。我是个人。”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酒吧的音乐声，模糊而遥远。
季知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走。
“季少！”周朗追上去。
季知然不理他，走得飞快。
“季知然！”
周朗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错了行不行？下次不穿了，那衣服我回去就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要不然就只穿给你看好不好？我不唱那种场子了，只唱情歌民谣，就唱给你一个人听……”
季知然继续走，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得死紧。
“季少，你理理我呗？”
不理。
“你嘴角还疼不疼？我看看？”
不理。
“你穿这卫衣挺好看的，显年轻，跟高中生似的。”
季知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周朗忍着笑，继续跟：“你刚才在酒吧里坐那儿瞪我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我还想，谁啊，穿成这样，身材倒挺好。没想到是我家季少。”
“谁是你家的？”季知然终于开口，声音凶巴巴的，但鼻音还在，听着没什么威慑力。
“你啊。”周朗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金主，不是我家的吗？”
季知然停下脚步，转头瞪他。
周朗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那么一点点，但气势一点不输。他仰着头，看着季知然那张还红着的脸，看着那还没消下去的眼眶红晕。
“季少，”他轻声说，“谢谢你。”
季知然愣住了。
“谢谢你担心我。”周朗说，“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还愿意骂我。”
季知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周朗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的泪痕还没干，指尖触到的时候，季知然颤了一下。
“别哭了。”周朗说，声音很轻，“我心疼。”
季知然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打掉周朗的手，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这次周朗没追，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季知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晚上，我要吃红烧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周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慢慢地，咧开嘴笑了。
红烧肉。
好。
他这就去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