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季老师
周朗决定去超市，是因为冰箱里空了。
这在他以前的生活里是不太会发生的事，住地下室那会儿，冰箱里能有一棵蔫白菜就算不错了。
现在不一样，季知然虽然嘴上不说，但周朗发现他对吃的要求其实挺高的——菜要新鲜，肉要当天的，水果不能太熟也不能太生。有一次周朗图便宜买了一袋打折的橘子，季知然剥了一个，吃了一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然后默默把剩下的放回去了。
周朗当时笑他：“季少，你这嘴是金子做的？”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周朗发现冰箱里多了一箱进口橘子，包装精美，每一个都用纸包着。他看了看那箱橘子，又看了看季知然，季知然假装在看文件，耳朵尖有点红。
所以现在周朗买菜都去那家贵一点的超市，虽然心疼钱，但季知然吃得高兴，他也觉得值。
出门的时候他照了照镜子。
头发确实长了，上次剪头发还是两个月前，在巷口那家十块钱的快剪，理发师是个话多的大姐，一边剪一边问他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对象。周朗被她问得头皮发麻，剪完就跑了，效果可想而知——两边推得太短，上面又留得太长，像顶了个锅盖。
季知然那天回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朗问“你笑什么”，季知然说“没笑”。周朗不信，追着他问了一晚上，最后季知然被他烦得没办法，说了一句“像西瓜太郎”。周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追着季知然满屋跑。
后来他就懒得去剪了，头发慢慢长回来，现在到肩膀了。
出门的时候他会戴顶冷帽，黑色的，把头发全塞进去，看起来清爽不少。季知然有一次看见他戴帽子，多看了两眼，说“这样好看”。周朗说“那我以后都戴着”，季知然说“在家别戴”。
周朗又笑了。
超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周朗推了辆购物车，慢悠悠地逛。他买菜有个习惯，喜欢先逛一圈，看看今天什么新鲜，再决定做什么。这习惯是在归处 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钱少，哪样打折买哪样，现在虽然不用那么省了，但逛一圈的习惯留下来了。
他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根部的泥土，新鲜的，放进车里，又挑了几颗土豆，一盒五花肉。
季知然爱吃他做的红烧肉，但上次做完之后说“太肥了”，周朗说“红烧肉就是要肥的”，季知然说“那少吃点”。
周朗知道他其实想吃，只是嘴硬，所以还是买了。
走到调料区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叫他。
“周朗？”
他转过头。
一个人站在货架另一边，穿着件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购物篮，正瞪大眼睛看他。那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一点，脸圆了，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热情、憨厚，带着点不太聪明的认真。
王皓。
“我操，”王皓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真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还戴个帽子，跟搞艺术的似的。”
“搞什么艺术，就是懒，懒得剪。”
王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加了微信就没联系了，你也不找我。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在那个酒吧唱歌？”
“嗯。”
王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购物车里的东西——五花肉、青菜、土豆、一盒草莓。他的目光在草莓上停了一下，那盒草莓是进口的，包装精美，价格不便宜。他又看了看周朗身上那件干净但旧旧的卫衣，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你这买的不少啊，请客？”
“不是，”周朗推着车往前走，“回家做饭。”
王皓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你现在住哪儿？还在那边？”
周朗犹豫了一下：“搬了。”
“搬哪儿了？”
“……城东那边。”
王皓愣了一下。
城东是高档住宅区，房价贵得离谱，他做互联网的都不敢想。
他看了看周朗，又看了看购物车里的进口草莓，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没点破：“那挺好的，那边环境好。”
周朗“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两个人走到生鲜区，周朗挑了一条鲈鱼，让师傅处理好。
王皓在旁边等着，忽然说：“你最近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周朗接过鱼，放进车里：“是吗？”
“嗯，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瘦得跟什么似的，脸色也不好。现在好多了，脸上有肉了。”王皓看着他，笑了一下，“是不是有人照顾你了？”
周朗的耳朵有点热。
他没回答，推着车往前走，王皓跟在后面，也没追问。
又逛了一会儿，周朗买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看购物车，又看了看王皓：“你晚上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去我那儿吃个饭？买多了，两个人吃不完。”
王皓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行啊，正好尝尝你的手艺。”
结账的时候，王皓抢着要帮他提东西。
两个人一人拎两个袋子，往超市外面走，初春的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还是那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王皓叹了口气，“天天加班，累得要死，但工资还行。你呢？就只唱歌？”
周朗想了想：“最近在看书。”
“看书？”王皓有点意外，“看什么书？”
“高中的课本。想……把学历补一下。”周朗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一些。
“那挺好的啊！当年你成绩好不容易上去了点，就是……”
他没说下去。
两个人都知道“就是”后面是什么。
“你现在看的话，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我虽然也忘得差不多了，但基础还在。数学物理什么的，应该还能帮上忙。”
周朗看了他一眼：“你不嫌麻烦？”
“麻烦什么？”王皓认真地说，“你当年帮我的还少吗？那会儿我被人堵在巷子里，是你冲过来帮我挡的。你忘了？”
周朗没忘。
那是高一的事，王皓得罪了校外的混混，被人堵在放学路上，周朗路过看见了，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了，两个人都被打得不轻，但王皓一直记着这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反正我记着呢。”王皓笑了笑，“所以你有不会的尽管问我，别客气。”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一栋高楼前面。楼下有门禁，周朗刷了卡，门开了。王皓跟着他走进去，大堂很宽敞，有沙发有绿植，还有物业的人值班。王皓四处看了看，没说话。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
周朗按了楼层，电梯上行。王皓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忽然说：“你跟他……”
他没说完，但周朗知道他要问什么：“嗯。”
王皓沉默了一会儿：“挺好的。”
电梯到了，门开了。
周朗掏出钥匙开门，王皓跟在后面。门推开，客厅很宽敞，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茶几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沙发上有条叠好的毯子。
“你家挺大的。”王皓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四处看了看。
“他买的。”周朗把菜拿出来，开始洗。
王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围裙、洗菜、切菜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的。
“你变了不少。”
周朗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王皓想了想，“就是……以前你看着特别累，现在好像没那么累了。”
周朗没说话，继续切菜。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可能是吧。”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周朗正在炒菜，王皓在旁边帮忙剥蒜。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玄关的方向。季知然走进来，穿着西装，领带松了一半，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开了很久的会。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然后看见了厨房里的王皓，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了？”周朗从厨房探出头，“饭快好了。”
季知然看了王皓一眼。
王皓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半头蒜，有点紧张。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高中季知然刚转学过来的那天，自己能跟他搭话主要原因还是顾忌着这是新同学，总不能让他刚来就被周朗拽着领子拖出去吧？可没想到这俩人最后居然谈上恋爱了，就是结果……
反正后来在新闻上见到季知然，西装革履的坐在各种会议上，离普通人的生活更远了，这是现在紧张的理由。
“王皓，”周朗招呼道，“你认识的。”
季知然点点头：“嗯。”
没了。
他走进卧室，换了家居服出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锅里的菜，又看了看王皓手里的蒜：“蒜要拍，不是剥。”
王皓愣了一下：“哦，好。”
他手忙脚乱地找刀，差点碰到旁边的盘子。
季知然没说什么，走过去，拿过刀，把蒜拍了，去皮，切碎，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把砧板上的蒜末推到刀面上，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出来了。
王皓站在旁边，看着季知然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眼睛瞪得老大：“你……还会做饭？”
季知然头也没回：“不会，他教的。”
王皓看了看季知然，又看了看周朗。
周朗靠在冰箱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嘴角带着笑：“他就学了些简单的，别的不会。”
季知然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周朗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笑，季知然瞪了一会儿，没瞪住，转回去继续炒菜，但耳朵尖红了。
王皓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在炒菜，一个在旁边喝水，偶尔拌两句嘴，谁也不让谁。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周朗和季知然也是这样，一个冷一个热，但就是分不开，后来分开了七年，现在又在一起了。
真好。
现在这样，真好。
他低下头，继续剥蒜，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吃饭的时候，王皓坐在餐桌边，看着面前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好，季知然坐在对面，吃得很安静，周朗坐在旁边，给他夹菜。
“你吃你自己的。”季知然说。
“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周朗又夹了一块鱼肉给他。
“我自己会夹。”
“那你夹啊。”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那块鱼肉吃了。
王皓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你们俩，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周朗愣了一下：“哪儿一样？”
“就是……那种感觉。”王皓想了想，“你话多，他话少，你闹他，他瞪你，但瞪完就好了，也不真的生气。”
季知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记得挺清楚。”
王皓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还是说了：“那会儿就属我和强子跟你们最好了，就是……”
“就是什么？”周朗问。
王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知然，笑了笑：“就是没想到，经历那么个事儿，你们最后还能在一起。”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季知然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嗯。”
就一个字。
但王皓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有分量。
吃完饭，王皓帮着收了碗筷。
周朗送他到门口，王皓换了鞋，转过身，看着周朗：“你那个学习的事，我回去帮你找找资料。成人高考的，还有高中课本的。你别急，慢慢来。”
周朗点点头：“谢了。”
“谢什么。”王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前帮我那么多，这点算什么。”
他看了看客厅里的季知然。
季知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看了王皓一眼：“走了？”
“走了。”王皓说，“季……季总，打扰了。”
季知然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着王皓，看了几秒，然后说：“叫季知然就行，不然就跟高中一样喊。”
王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季少。”
门关上了。
周朗站在玄关，看着季知然：“你刚才干嘛呢？”
“什么干嘛？”
“凶巴巴的。”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我哪儿凶了？”
“行，你没凶，你特别温柔。”
季知然的脸又红了。他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说的那个学习的事，”他背对着周朗，声音闷闷的，“你要补课，可以找我，我比他会教。”
“你不是没时间吗？”
“晚上有。”
“你不加班了？”
“不加了。”
“那文件呢？你刚才还看……”
“周朗，”季知然转过身，看着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你到底学不学？”
周朗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又凶又别扭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学。”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照着摊开的课本和习题册。季知然坐在旁边，看周朗做题。他做得很慢，一道简单的方程都要算半天，算出来的答案还是错的。
“这里，”季知然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步骤，“符号错了。负负得正，你忘了。”
周朗看了看，恍然大悟：“哦，对。”他改了符号，重新算，这次对了。
季知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庸城的破水池里，他也是这样教周朗做题。那时候周朗也笨，一道题讲三遍才能听懂，但从来不急，笑嘻嘻的，说“季老师，你再讲一遍”。
现在也是这样。
“你怎么这么笨？”季知然说，声音却不凶。
周朗抬起头，看着他：“那季老师多教几遍呗。”
季知然没说话。
他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道题，推到周朗面前：“做。”
周朗低下头，继续做。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照得很清楚，季知然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灯亮着。
这在他以前的生活里是不太会发生的事，住地下室那会儿，冰箱里能有一棵蔫白菜就算不错了。
现在不一样，季知然虽然嘴上不说，但周朗发现他对吃的要求其实挺高的——菜要新鲜，肉要当天的，水果不能太熟也不能太生。有一次周朗图便宜买了一袋打折的橘子，季知然剥了一个，吃了一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然后默默把剩下的放回去了。
周朗当时笑他：“季少，你这嘴是金子做的？”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周朗发现冰箱里多了一箱进口橘子，包装精美，每一个都用纸包着。他看了看那箱橘子，又看了看季知然，季知然假装在看文件，耳朵尖有点红。
所以现在周朗买菜都去那家贵一点的超市，虽然心疼钱，但季知然吃得高兴，他也觉得值。
出门的时候他照了照镜子。
头发确实长了，上次剪头发还是两个月前，在巷口那家十块钱的快剪，理发师是个话多的大姐，一边剪一边问他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对象。周朗被她问得头皮发麻，剪完就跑了，效果可想而知——两边推得太短，上面又留得太长，像顶了个锅盖。
季知然那天回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朗问“你笑什么”，季知然说“没笑”。周朗不信，追着他问了一晚上，最后季知然被他烦得没办法，说了一句“像西瓜太郎”。周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追着季知然满屋跑。
后来他就懒得去剪了，头发慢慢长回来，现在到肩膀了。
出门的时候他会戴顶冷帽，黑色的，把头发全塞进去，看起来清爽不少。季知然有一次看见他戴帽子，多看了两眼，说“这样好看”。周朗说“那我以后都戴着”，季知然说“在家别戴”。
周朗又笑了。
超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周朗推了辆购物车，慢悠悠地逛。他买菜有个习惯，喜欢先逛一圈，看看今天什么新鲜，再决定做什么。这习惯是在归处 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钱少，哪样打折买哪样，现在虽然不用那么省了，但逛一圈的习惯留下来了。
他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根部的泥土，新鲜的，放进车里，又挑了几颗土豆，一盒五花肉。
季知然爱吃他做的红烧肉，但上次做完之后说“太肥了”，周朗说“红烧肉就是要肥的”，季知然说“那少吃点”。
周朗知道他其实想吃，只是嘴硬，所以还是买了。
走到调料区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叫他。
“周朗？”
他转过头。
一个人站在货架另一边，穿着件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购物篮，正瞪大眼睛看他。那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一点，脸圆了，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热情、憨厚，带着点不太聪明的认真。
王皓。
“我操，”王皓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真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还戴个帽子，跟搞艺术的似的。”
“搞什么艺术，就是懒，懒得剪。”
王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加了微信就没联系了，你也不找我。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在那个酒吧唱歌？”
“嗯。”
王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购物车里的东西——五花肉、青菜、土豆、一盒草莓。他的目光在草莓上停了一下，那盒草莓是进口的，包装精美，价格不便宜。他又看了看周朗身上那件干净但旧旧的卫衣，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你这买的不少啊，请客？”
“不是，”周朗推着车往前走，“回家做饭。”
王皓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你现在住哪儿？还在那边？”
周朗犹豫了一下：“搬了。”
“搬哪儿了？”
“……城东那边。”
王皓愣了一下。
城东是高档住宅区，房价贵得离谱，他做互联网的都不敢想。
他看了看周朗，又看了看购物车里的进口草莓，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没点破：“那挺好的，那边环境好。”
周朗“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两个人走到生鲜区，周朗挑了一条鲈鱼，让师傅处理好。
王皓在旁边等着，忽然说：“你最近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周朗接过鱼，放进车里：“是吗？”
“嗯，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瘦得跟什么似的，脸色也不好。现在好多了，脸上有肉了。”王皓看着他，笑了一下，“是不是有人照顾你了？”
周朗的耳朵有点热。
他没回答，推着车往前走，王皓跟在后面，也没追问。
又逛了一会儿，周朗买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看购物车，又看了看王皓：“你晚上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去我那儿吃个饭？买多了，两个人吃不完。”
王皓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行啊，正好尝尝你的手艺。”
结账的时候，王皓抢着要帮他提东西。
两个人一人拎两个袋子，往超市外面走，初春的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还是那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王皓叹了口气，“天天加班，累得要死，但工资还行。你呢？就只唱歌？”
周朗想了想：“最近在看书。”
“看书？”王皓有点意外，“看什么书？”
“高中的课本。想……把学历补一下。”周朗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一些。
“那挺好的啊！当年你成绩好不容易上去了点，就是……”
他没说下去。
两个人都知道“就是”后面是什么。
“你现在看的话，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我虽然也忘得差不多了，但基础还在。数学物理什么的，应该还能帮上忙。”
周朗看了他一眼：“你不嫌麻烦？”
“麻烦什么？”王皓认真地说，“你当年帮我的还少吗？那会儿我被人堵在巷子里，是你冲过来帮我挡的。你忘了？”
周朗没忘。
那是高一的事，王皓得罪了校外的混混，被人堵在放学路上，周朗路过看见了，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了，两个人都被打得不轻，但王皓一直记着这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反正我记着呢。”王皓笑了笑，“所以你有不会的尽管问我，别客气。”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一栋高楼前面。楼下有门禁，周朗刷了卡，门开了。王皓跟着他走进去，大堂很宽敞，有沙发有绿植，还有物业的人值班。王皓四处看了看，没说话。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
周朗按了楼层，电梯上行。王皓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忽然说：“你跟他……”
他没说完，但周朗知道他要问什么：“嗯。”
王皓沉默了一会儿：“挺好的。”
电梯到了，门开了。
周朗掏出钥匙开门，王皓跟在后面。门推开，客厅很宽敞，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茶几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沙发上有条叠好的毯子。
“你家挺大的。”王皓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四处看了看。
“他买的。”周朗把菜拿出来，开始洗。
王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围裙、洗菜、切菜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的。
“你变了不少。”
周朗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王皓想了想，“就是……以前你看着特别累，现在好像没那么累了。”
周朗没说话，继续切菜。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可能是吧。”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周朗正在炒菜，王皓在旁边帮忙剥蒜。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玄关的方向。季知然走进来，穿着西装，领带松了一半，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开了很久的会。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然后看见了厨房里的王皓，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了？”周朗从厨房探出头，“饭快好了。”
季知然看了王皓一眼。
王皓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半头蒜，有点紧张。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高中季知然刚转学过来的那天，自己能跟他搭话主要原因还是顾忌着这是新同学，总不能让他刚来就被周朗拽着领子拖出去吧？可没想到这俩人最后居然谈上恋爱了，就是结果……
反正后来在新闻上见到季知然，西装革履的坐在各种会议上，离普通人的生活更远了，这是现在紧张的理由。
“王皓，”周朗招呼道，“你认识的。”
季知然点点头：“嗯。”
没了。
他走进卧室，换了家居服出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锅里的菜，又看了看王皓手里的蒜：“蒜要拍，不是剥。”
王皓愣了一下：“哦，好。”
他手忙脚乱地找刀，差点碰到旁边的盘子。
季知然没说什么，走过去，拿过刀，把蒜拍了，去皮，切碎，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把砧板上的蒜末推到刀面上，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出来了。
王皓站在旁边，看着季知然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眼睛瞪得老大：“你……还会做饭？”
季知然头也没回：“不会，他教的。”
王皓看了看季知然，又看了看周朗。
周朗靠在冰箱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嘴角带着笑：“他就学了些简单的，别的不会。”
季知然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周朗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笑，季知然瞪了一会儿，没瞪住，转回去继续炒菜，但耳朵尖红了。
王皓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在炒菜，一个在旁边喝水，偶尔拌两句嘴，谁也不让谁。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周朗和季知然也是这样，一个冷一个热，但就是分不开，后来分开了七年，现在又在一起了。
真好。
现在这样，真好。
他低下头，继续剥蒜，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吃饭的时候，王皓坐在餐桌边，看着面前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好，季知然坐在对面，吃得很安静，周朗坐在旁边，给他夹菜。
“你吃你自己的。”季知然说。
“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周朗又夹了一块鱼肉给他。
“我自己会夹。”
“那你夹啊。”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那块鱼肉吃了。
王皓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你们俩，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周朗愣了一下：“哪儿一样？”
“就是……那种感觉。”王皓想了想，“你话多，他话少，你闹他，他瞪你，但瞪完就好了，也不真的生气。”
季知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记得挺清楚。”
王皓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还是说了：“那会儿就属我和强子跟你们最好了，就是……”
“就是什么？”周朗问。
王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知然，笑了笑：“就是没想到，经历那么个事儿，你们最后还能在一起。”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季知然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嗯。”
就一个字。
但王皓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有分量。
吃完饭，王皓帮着收了碗筷。
周朗送他到门口，王皓换了鞋，转过身，看着周朗：“你那个学习的事，我回去帮你找找资料。成人高考的，还有高中课本的。你别急，慢慢来。”
周朗点点头：“谢了。”
“谢什么。”王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前帮我那么多，这点算什么。”
他看了看客厅里的季知然。
季知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看了王皓一眼：“走了？”
“走了。”王皓说，“季……季总，打扰了。”
季知然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着王皓，看了几秒，然后说：“叫季知然就行，不然就跟高中一样喊。”
王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季少。”
门关上了。
周朗站在玄关，看着季知然：“你刚才干嘛呢？”
“什么干嘛？”
“凶巴巴的。”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我哪儿凶了？”
“行，你没凶，你特别温柔。”
季知然的脸又红了。他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说的那个学习的事，”他背对着周朗，声音闷闷的，“你要补课，可以找我，我比他会教。”
“你不是没时间吗？”
“晚上有。”
“你不加班了？”
“不加了。”
“那文件呢？你刚才还看……”
“周朗，”季知然转过身，看着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你到底学不学？”
周朗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又凶又别扭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学。”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照着摊开的课本和习题册。季知然坐在旁边，看周朗做题。他做得很慢，一道简单的方程都要算半天，算出来的答案还是错的。
“这里，”季知然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步骤，“符号错了。负负得正，你忘了。”
周朗看了看，恍然大悟：“哦，对。”他改了符号，重新算，这次对了。
季知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庸城的破水池里，他也是这样教周朗做题。那时候周朗也笨，一道题讲三遍才能听懂，但从来不急，笑嘻嘻的，说“季老师，你再讲一遍”。
现在也是这样。
“你怎么这么笨？”季知然说，声音却不凶。
周朗抬起头，看着他：“那季老师多教几遍呗。”
季知然没说话。
他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道题，推到周朗面前：“做。”
周朗低下头，继续做。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照得很清楚，季知然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