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人生的课题(双更)

宁悦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他压根不想醒来。

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

可是最终他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又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耳边传来充满庆幸的窃窃私语:“醒了醒了。”

宁悦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去,病房里竟然挤满了人,黄亚珍站在最前面,哭得眼睛红肿,双眼皮都撑平了,身后站着罗保庆、张跃进、张小英,还有公司里其他熟悉面孔。

他们屏息静气,忐忑不安地看着床上的宁悦。

“小宁总?”黄亚珍一张嘴又差点哭出来,“你还好吧?”

见他睁开眼了,大家纷纷涌上来,关心地看着,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宁悦厌烦地转过头去,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都出去。”

“可是?”黄亚珍还想开口,被张跃进使眼色阻拦,“好好,看见小宁总醒了,大家放心吧,先回去,让他好好休息。”

罗保庆也帮着张罗,大家犹犹豫豫地一边不停回头一边走出了病房。

轻轻关门的时候,还能听见黄亚珍抽泣着问:“那……肖总的后事怎么办?要不要搭灵堂,请师傅什么的?”

“好我的黄秘书!”张跃进压低声音埋怨,“什么时候了,你看小宁总脸上都没活人气儿了,还跟他说这个?你嫌他病得不够重啊?”

也有人忧心忡忡地说:“事情瞒不住,工地那边大家说啥的都有,工期都拖慢了,这可得赶紧想个办法。”

罗保庆嗤笑一声:“想什么?天不是还没塌下来吗?老张,来来来,咱们谈谈。”

接下来他们议论的声音宁悦听不清楚,也不想去听了,他静静地侧着头,心上好像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冷风一阵阵地穿过,冰凉地带走他身体上每一分热度。

肖立本死了……死了……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早就该知道的,就算自己重生,世界也不是围着自己转的,没有什么心想事成,更没有什么刀枪不入。

重生只是给了自己一次重新活一次的机会,他并不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多一分幸运。

会遭遇意外,会生离死别,会……失去自己最重要的爱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中滑落,尽情流淌在枕头上,却再也没有那种心痛如绞的悲恸。

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在看到肖立本骨灰盒的那一刻。

门又被推开了,黄亚珍小心翼翼地进来:“小宁总?”

“出去。”宁悦虚弱地说。

黄亚珍咬着嘴唇,犹豫着还是走了进来:“阳城的老太太这几天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公司,您都不在,没接到。所以邱先生临走的时候把大哥大留下了,说您可能用得着。”

她见宁悦没有反应,默默把大哥大放在床头,轻手轻脚地又出去了。

宁悦木然地流着眼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都改变了方向,斜斜地照着他面前的墙壁。

他积攒起力气,勉强撑起身子,拿过了大哥大,颤巍巍地按下了望平街的号码。

接通之后林婆婆来的很快,听见宁悦低哑的声音应答,担忧地问:“宁悦,没出什么事吧?”

宁悦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刘前几天去帮我存这季度的房租,说账户上多了一大笔钱,有一百多万呢,是你们谁给我汇的?我哪用的了这么多钱。”

宁悦闭上眼,无声地哭泣着,还有谁,当然是肖立本。

在春节的那七天,在他们断绝关系再不相见的那段日子里,他只知道肖立本签了股权转让书,原来也把账户里的钱都打给了林婆婆吗?

肖立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这些事的?他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礼物吗?

宁悦后悔得喘不过气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他吵架呢?如果时光倒流,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保证会闭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欢欢喜喜地拿着香槟回家,跟肖立本开开心心地吃年夜饭,看烟花,午夜到来的时候吃着肖立本包的饺子,为谁吃到那一个硬币的好兆头快活地争抢着。

他不知道……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知道那一天就是永别。

“宁悦?”林婆婆的声音沉重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肖立本初二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太婆……”宁悦一张嘴就崩溃了,哭得撕心裂肺,哽咽着说,“肖立本死了!他死了……他丢下我,不要我了!”

痛哭声中,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从除夕夜两人的吵架,到肖立本怎么被周明华刺伤,中间这一个月来他如何日夜忧虑担心,到那一晚肖立本的回光返照……

直到昨天,一切都结束了。

肖立本就在他面前静静地死去了,化成了装在简陋泡沫箱子里的一捧灰。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肖立本了……

锥心之痛让宁悦忘记了所有,死死地把大哥大抱在胸前,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却丝毫不能缓解哪怕一丝心里的痛苦。

“太婆,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肖立本弄丢了……”宁悦胡乱地摇着头,无助得像是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想管,我想回阳城……我不开公司,不盖楼了,我回去好好陪着你……给你养老……”

“闭嘴!”林婆婆责备地打断他,“我能走能动,还用你给我养老?宁悦,有点出息行不行?!”

宁悦愣了,脸上还挂着泪水,期期艾艾地问;“太婆?你是不是没听清楚?肖立本……没了。”

他一时都怀疑是不是林太婆接受不了打击。

“听清楚了啊。”林太婆平静地说,“我活了八十岁,身边的人哪,爱的,恨的,舍得舍不得的,一个一个都走了,也不差肖立本这一个,是,他年轻,那又怎样?老天爷要收人是不看年纪的,我倒是活得长呢,要是能用我这条命换他回来也行啊,可惜老天爷不答应。”

她沉稳苍老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仿佛从话筒深处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宁悦的头发。

“孩子,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年轻时候都觉得大家会永远在身边,可以一直走下去。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散了的人,也许还能遇到,也许就再也不相见了,你是伤心,可你还得走下去啊。”

“不行……不行的太婆。”宁悦哭着说,“肖立本就停在昨天,他再也不会向前走了。”

时光无情,如果人生真是一条路,他此时回头,还能看见肖立本站在刻着昨天日期的路牌下,笑容满面向他挥手道别。

他往前走得越远,肖立本的身影就会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看不见,记不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如,你就当他走丢了吧。”林太婆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样还能给自己一个念想,想着能把他找回来。”

宁悦苦笑了起来:“太婆,你是让我自欺欺人吗?”

“不然呢?”林太婆陡然严厉起来,“你哭能改变什么?肖立本死了,害他的人不还活着吗?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现在给我听清楚了,抖起精神!要是肖立本没有死,你天涯海角也要找他回来,要是他真死了,害他的人,你一个都不要放过,这不是为了肖立本,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才二十二岁,你想以后的日子都这么悔恨来悔恨去的一直糊涂下去吗?”

她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肖立本替你挡刀,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他多担心啊。”

不知不觉间,宁悦脸上的泪水干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三三两两聚在走廊上的人纷纷回头,担心宁悦的身体撑不住,一拥而上,下意识地要趋前搀扶。

宁悦腰背笔直出现在门口,挺拔得像一柄利剑一样,衣着整齐,除了眼白带着哭过的血丝之外,找不出一点颓废的样子。

他目光一扫,冰雪般凛冽的眼神让所有人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唯恐自己被挑出什么错处。

“都围在这干什么?华盛要破产了吗?”宁悦声音虽然还沙哑颓靡,却已经逐渐充满了威慑力。

他不待众人解释,言简意赅地开始指令:“工地到底耽误了几天工期?能不能赶上?明天我去工地,你们记得给我个结果。”

刚才还在暗搓搓互相隐晦拉扯的罗保庆和张跃进脖子一紧,立刻把那点小心思按灭:“是,我们这就回去。”

“你们也是,赶紧回公司,下午我回去检查。”

宁悦一眼扫过去,众人噤若寒蝉,点着头就贴墙变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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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亚珍也想溜,被宁悦叫住,把手里的大哥大递过去:“收好了。”

“啊?不用您带去还给邱先生啊?”黄亚珍小心翼翼地问。

宁悦垂下眼睛,浓睫在脸上盖下模糊阴影,意味不清地说:“不用。”

邱之尧啊……啧。

他把脑子里那点关于邱之尧的怀疑暂时抛之脑后,压低声音说:“叫上次找的私家侦探过来,我有一笔生意要跟他谈。”

说着,宁悦的唇角讽刺地一勾:“钱不是问题,让他多找几个帮手,这……是笔长期的跟踪买卖。”

*

因为受害者突然死亡而导致休庭的工地伤人案择期再审,这一次庭审不似上次的纠缠难辨,出乎意料地顺利。

被告律师只能抓着‘受害者的死亡目前尚无证据表明和周明华的行为有直接关系’做文章,拼尽全力从‘蓄意杀人’改成了‘蓄意伤害’,但后果如此恶劣,顶格十年是没跑了。

审判长宣读判决的时候,全庭起立,柳诗站都站不稳,只能依靠在周博文怀里呜咽流泪。

宁悦穿着黑衬衫黑色西裤,一身别无他色,鬓发乌青,越发衬得脸色白皙如玉,他安静地垂目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才十年……怎么偿得起肖立本的一条命。

何律师心情也很沉重,判决结果倒是符合他的预期,但肖立本死了,导致所谓公平在此刻也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走过来拍拍宁悦的肩膀,低声安慰:“小宁总,节哀,保重身体。”

“我会的。”宁悦平静地说。

林太婆说得对,哭泣是最无用的,肖立本死了,但他的仇人还活着,自己没资格悲伤。

反正重活一次,本来就是为了复仇,那么现在把肖立本的仇人也一起算进去好了。

周博文扶着柳诗走过来,目光闪动,脸上神色十分复杂,柳诗却没有那么多心思,红着眼嘶声问:“你现在满意了?你满意了没有!?我儿子要去坐十年牢!”

“不满意。”宁悦抬起眼睛,心平气和地说,“所以我请了记者在阳城等你们,好好地探讨一下周明华是怎么从一个富家子弟走上犯罪道路的。”

“你?!”周博文脸色大变,强笑着说,“到底是一家人,何必赶尽杀绝?”

他多年养尊处优的风度早已坍塌,此刻站在面前垂肩塌背,老态毕露,低声下气地恳求:“我知道你要报复,现在我们家已经家破人亡,三个儿子都废了,宁悦,看在……”

看在什么呢?想起自家对宁悦毫无情分的过去,周博文也哽住了,柳诗流着泪,不甘愿地往下说:“看在我到底生了你!你就放过我们,让周家有点安静日子吧?”

宁悦垂下眼神,冷淡地说:“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和我无关。”

说着,他转身就走,再也不看这一对夫妻一眼。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他们的自私才造成现在的后果,自己已经伤痕累累,还有什么多余的力量去原谅别人?

走下法院台阶的时候,他掏出兜里的寻呼机开机,短促的提醒声过后,屏幕上闪现出一行汉字:“目标已经离开酒店去往火车站,执行中。”

宁悦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好几遍,才把寻呼机又放回去。

这边法庭刚宣布结果,那边肖家人就动身了,他们会带着肖立本的骨灰去哪里?

他不会像电影里那样,痴情到为了爱人的骨灰要死要活做出疯狂不理智的事。

他要的,是活生生的复仇。

宁悦抬起头,上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在他冰雪般清冷的脸上,深城的五月到来了。

*

深夜,海边,一个未经报备的小码头。

今夜的天气不算好,海面很不平静,远远的涛声如大海的低吼一阵阵地涌来,夜色如墨,能见度极低。

一艘快艇却做好了出航的准备,舱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船老大和水手们有条不紊地检视着,对岸上挥手致意。

和以往的走私不同,这次的“水客”非常特别。

是一位使用用医疗担架车推上来的病人。

与他一起上来的,还有维持生命的各种医疗仪器。

他的脸上被氧气罩遮盖,看不清楚。

上船后,很快地又被遮掩在了货仓之中,很难被人发觉。

眼看“货物”安置妥当,码头上两人握手告别,有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开口:“替我谢谢海哥啦,这次帮了大忙,海沙帮的兄弟有空来香港喝茶。”

客套完毕,他身手矫健地跳帮上船,对船老大吹了声口哨,快艇轻微地震动一声,船身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泡沫,速度加到最大,悄无声息地向对岸驶去。

“啧。”这边码头上的人看快艇开走了,也敢开口说话了,“生哥,不是说从此都不做水客生意了吗,香港那边怎么还过来人?”

阿生嘴里咬着烟,并未点燃,只是用舌尖品尝着那浓烈苦涩的烟草香味,目光狠狠地四下扫了一眼,低声警告:“都忘了海沙帮的规矩?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看着几个手下都白了脸唯唯诺诺地低头,阿生才啐地一声把咬烂尾巴的香烟吐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海水中。

大海包容万物,很快这一根烂烟就被波浪卷得失去了踪影。

就像,刚才驶离码头的那艘快艇一样。

*

宁悦似心有所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肖哥?!”

空调嗡嗡地响着,他却一身大汗,心脏砰砰乱跳,过了好一阵才缓和下来,向身边一摸,触手是冰凉的床单。

宁悦自失地笑了笑……肖立本已经不在了。

自己不是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了吗?怎么心脏刚才又猛地刺痛了起来,好像是被挖掉了一块血肉。

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啊……

宁悦缓缓地又躺了回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肖哥,是你回来看我了吗?如果是的话,请你入我的梦,让我能清晰地再看见你的脸。

一如从前。

真不容易啊。

第二卷写了24万字。

到这一章第二卷就告一段落了。

这真是异常漫长的拉力赛,万幸还有诸位陪着我。

这是一篇合适完结了来看的小说,追连载也是个辛苦的过程,谢谢你们。

说一下后续计划。

会会停更一周整理第三卷大纲,然后恢复更新。

我也乘机存存稿。

也就是10月30日最迟恢复更新。如果我状态好,会尽量提前恢复更新。

那么月底见。

另外,另外一篇民国文正在更新中,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在无聊的时候看看。谢谢。

# 卷三 背叛者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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