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不是梦!

两个护工都迟疑了,想了半天才说:“九点钟?抢救到一半吧?叫来签字的。”

“签字的时候他们作怪了吗?”

“没有。叫签什么就马上签,特别配合。还跟周围人说,肖总可一定要活着,活一天四万块。”

宁悦闭上眼睛苦苦思索,听起来还是合理的,就像他想象的那样,为了钱,肖家人也会让肖立本活着。

所以……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站在门口,插着兜,看见他坐起来了,直截了当地说:“没什么事就走吧,不收你床费了。”

一副没好气的腔调,大约是宁悦医闹形象深入人心。

“走?”宁悦冷笑出声,掀开被子就下了床,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哥莫名其妙在你们医院死了,让我走就算了?我要报警!打官司,做法医鉴定!”

年轻医生忍不住了,涨红着脸说:“跟你们交代病情的时候讲得很清楚了,病人突发心搏骤停,意外嘛,谁也不想的,我们抢救一上午,连香港的专家都参与了,所有抢救记录都是白纸黑字的,还打官司……真是。好心没好报。”

宁悦不理他,站稳身体,头还有些晕,身体也很沉重,他勉力撑着,走到医生面前问:“我哥的……遗体呢?”

年轻医生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回答:“殡仪馆拉走了。”

“什么!?”

犹如晴天霹雳,宁悦一把拎起医生的衣襟:“什么殡仪馆?谁叫来的?病人死的不明不白,你们就催着火化?!”

“放手啊!”医生涨红了脸用力挣开宁悦的手,气急败坏地说,“是你们家属自己叫的车,自己拉走的!死亡证明开过了,死者的亲生父亲都认可了,那是直系亲属!你是他什么人啊!在这上蹿下跳的?”

一句话就把宁悦的心给击得粉碎。

是啊,他算什么人呢?

法律承认的关系他和肖立本一点都沾不上,虽然他们是最亲密的关系,是最亲密的爱人……

医生说完了,愤愤不平地白了宁悦一眼,转身就要走。

宁悦猛醒,冲上去拉住他:“你别走,说清楚,是哪个殡仪馆?”

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一门心思只想着赶紧追到殡仪馆,把肖立本给抢回来!

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总之肖立本必须留在自己身边才放心。

“不知道!”年轻医生生硬地回答。

邱之尧拎着一个保温桶,有些吃惊地看着室内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温和地问:“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年轻医生对他似乎还有些好感,干巴巴地说了句:“你来得正好,劝一下他吧,情绪也太激动了。”

说着医生夺门而出,邱之尧顺势拦住了也要跟出去的宁悦,轻声说:“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小馄饨。”

宁悦哪还顾得上肚子饿:“他们把肖立本带去殡仪馆了!快想想办法。”

“别急。”邱之尧看向室内的两个护工,态度和气地询问,“你们刚才都在,知道是哪个殡仪馆吗?”

两个护工都摇头,宁悦着急地推开邱之尧:“算了,深城还能有几个殡仪馆?我开车路上再问!”

“别。”邱之尧放下保温桶,拉住他,迎着宁悦一回头凶狠得像要吃人的目光镇定地说,“你现在这个状况开车不安全,我有车,带你去。”

邱之尧说得爽快,行动也不耽误,带着宁悦下了住院楼,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宁悦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赶到,邱之尧却握着方向盘不紧不慢地提醒:“系好安全带。”

他见宁悦一时懵住,索性俯身过来,伸手去摸索,两人靠近的瞬间,宁悦脑子虽然仍被镇静剂的药效控制着混沌不清,但还是下意识地挡住了邱之尧的手拒绝:“我自己来。”

“你误会了,我在找这个。”

邱之尧从副驾驶的间隙处摸出一个大哥大,微笑着递给他,“啊,好在带了,你打114问一下殡仪馆的地址。”

他态度自然,倒让宁悦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按动号码。

邱之尧也没多说,启动了汽车,一转方向盘,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

打完114查询,深城只有一个殡仪馆。

宁悦重复了一下地址,邱之尧点点头表示听到了,还安慰他:“不远,赶得及。”

“我能再打一个电话吗?”宁悦嘴上说着,手指已经按动了数字钮,邱之尧瞥了一眼,微笑着说:“当然可以,小宁总不用跟我客气,随便用,喜欢的话下次我去香港的时候给你带一个。”

宁悦手指不停,似是随口一问:“邱先生不是回了槟城?也去了香港吗?”

“是啊,孩子们闹着要去香港海洋公园,我平时不在家,亏欠了他们很多陪伴,这点小心愿当然要满足的,顺便就在香港玩了几天。”邱之尧感慨地叹口气,“孩子们都很乖,乖孩子就该得到奖励。”

宁悦已经接通了公司的电话,劈头就说:“亚珍,通知工地上的老罗和老张,让他们带人马上到殡仪馆。”

黄亚珍在电话那边惊讶地说着什么,宁悦也无暇理会,直接挂了电话。

此时,眼角用力过度被崩裂的部分,才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侧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的自己,脸色苍白如鬼魅,伤口又流血了,小蛇一般蜿蜒而下,鲜红到刺眼。

邱之尧开车很稳,速度也够快,路上没有耽误时间,半小时就到了,远远地看到碧蓝天空下殡仪馆的烟囱喷出的黄烟,宁悦没来由地惊慌起来。

他攥手成拳,在心里暗暗祈祷: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宁悦甚至阴暗地想着:希望今天要火化的逝者多一些,要排队,自己还来得及阻止肖家人……

他必须把肖立本带回去,不管是死是活。

肖立本是他的!

就该留在他身边。

肖家人不是要钱吗?要多少都可以,要公司也可以给……

这一刻宁悦心里眼里再无别的存在,一切身外之物在肖立本的面前都可以弃之不顾。

不管哪一路神仙,既然之前留住了肖立本的命,为什么此刻不能再度开恩,发一发慈悲,让奇迹再度发生?

重生一次,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肖立本……

车还没停稳,他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踉跄着往大门里扑去。

今天殡仪馆院子里冷冷清清,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空荡到让宁悦隔着大门就看见了令他目眦欲裂的景象——

肖天顺和杜小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穿着新潮嘻嘻哈哈的年轻人,刚从领骨灰的门口走出来。

手里抱着一个雪白的泡沫塑料箱子。

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和上辈子发生的事电石火光般重合在一起,令宁悦肝胆俱伤!

1999年的冬天,王栓柱在路边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两人谈论着怎么用自己的一条命向利家换了十万块,当时他脚边就放着个一模一样的雪白泡沫箱子……

那里面装着的是自己的骨灰,被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用脚轻慢地踩着……

时过境迁,此时他又再度看见了这个雪白的泡沫箱子。

里面装的是……

肖立本的骨灰……

宁悦面如死灰,呆呆地站在原地,邱之尧停好车,察觉不对,三步两步赶上来,紧张地伸手去搀扶他:“宁悦?你没事吧?”

宁悦不说话,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向大门走来的四个人。

他们还在抱怨,说什么耽误时间,说什么晦气,说什么……

“那个傻子给的四十万,现在还不到十天呢,该不会要回去吧?”

肖天顺厌弃地掂了掂手里的泡沫箱子:“他敢!人是死了,骨灰还在我手里呢,这不得讹他个百八十万的?他要是不给,老子就一掀盖,把小王八蛋的骨灰倒粪坑里去。”

“哇!”两个儿女发出崇拜的欢呼,“爸爸真棒!说话真有气势!”

他们肆无忌惮的话邱之尧也听见了,一贯温和的脸上染上薄怒,转身担心地看向宁悦:“别跟这些人生气,骨灰的事可以徐徐图之……”

肖天顺这才发现站在大门口的居然就是自己要讹诈的对象,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大大咧咧地把箱子用力一颠:“哟呵!听见了?那正好,省得我还要找上门去,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自己掂量该给我多少钱,不然,我这手一松……有人可就要锉骨扬灰咯!”

“闭嘴!”邱之尧难得严厉地呵斥出声,伸手扶住宁悦的身体,发现他浑身颤抖,触手冰冷,目光死死地盯着近在眼前的泡沫盒子,仿佛整个世界里不存在别的东西。

“宁悦?宁悦!”邱之尧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入怀中,着急地摇晃着,“醒醒!不要看了。”

说着他抬手去遮挡宁悦的双眼,却被宁悦狠狠挥开。

宁悦目光中透出无边的绝望和哀戚,苍白着一张脸,突然笑了起来,一寸寸地抬起视线,死死看着目露贪婪的肖家四个人,像是要把他们这副嘴脸深深刻入心里,永远记住凶手的模样。

“我给了你们四十万……原来……你们连个骨灰盒都不舍得给他买啊?”

肖立本,他是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胸膛宽厚,手臂结实有力,抱住自己的时候温暖而可靠,每一个夜晚自己都可以安心缩在他怀里陷入睡梦……

他怎么就变成——一堆灰……躺在这么个小盒子里呢?

宁悦不明白,他只觉得胸口窒闷无比,不得不大口喘着气,伸出手要去触碰盒盖,肖天顺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无赖地嚷道:“不给钱就想拿走?门儿也没有啊!”

宁悦颤抖着抬起头,看着那张可恶的脸,想要说什么,但一张嘴,‘噗’的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殷红的鲜血喷洒着落在雪白的泡沫盒子上,伴随着肖家四口的尖声惊叫,宁悦再也无力支撑。一闭眼,身子向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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