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某些迹象

宁悦本来以为见过利峥之后情绪激荡会影响睡眠。

但是出乎意料,他睡得非常好。

并没有做梦,好梦噩梦都没有。

一睁眼,天色刚刚发白,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还要早一些。

院子里静悄悄的,前院菜贩子夫妻已经去市场了。

阳城此时是深秋天气,再过几天早上怕就要结霜了,宁悦蹲在水池边,毛巾蘸着冰凉的水往脸上一捂,刺得他唔了一声,头脑瞬间清醒。

宁悦正闭着眼享受冰敷带来的刺激,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江遥踢踢踏踏地走出来。

紧接着他就感到身边有人,挨得很近,晃来晃去差点就要倚靠在他肩头上了。

宁悦一把拉下毛巾,不高兴地看过去,却看见江遥闭着眼睛,困得歪七倒八,头发飞蓬如鸟窝,手里的牙刷对了半天都对不上嘴,还要嘟囔着打招呼:“早啊,宁哥。”

他的头重重顿了一下,又惊醒过来,小声嘀咕:“你起得可真早。”

“吵到你了?”宁悦难得有些愧疚,伸出手稳住江遥摇摇欲坠的身体让他蹲好。

“没有。”江遥下意识摇头,嘀嘀咕咕地说,“今天老师带我们去公园写生,要早点集合……唔,困死了。”

他又向着宁悦的肩头倒过来,手里的牙刷无意识地挥舞:“让我靠一下……”

宁悦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接了几滴水弹到他脸上,江遥顿时惊叫一声两眼圆睁:“好凉!”

“醒了吧?”宁悦站起身,把毛巾挂好,“醒了就赶紧洗脸刷牙。”

江遥郁闷地开始刷牙,一嘴的白沫子还要说话:“没劲,每天画画画,应试教育都烦死了。”

他突然两眼放光,仰头看着宁悦;“宁哥,你跟我一起去呗?画什么不是画?我画你得了。”

唯恐宁悦拒绝,他又急急地补充:“算模特儿,给你报酬的,我还请你吃肯德基。”

“不行。”宁悦直言相告,“没听天气预报吗,马上大降温,我得给家里买蜂窝煤,要去趟郊区。”

江遥皱起了白嫩的脸:“为什么不烧煤气啊?不通管道又不是问题。我看别处的老房子早就换液化气罐了,那个多方便。”

宁悦越发觉得江遥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小少爷。

他摇摇头,简单地解释:“一个气瓶就得一百五。”

他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呢。

不说他了,整个望平街现在住的都是些各个厂的老工人,没几个用得起煤气罐的。

江遥起劲了,跳起来挥舞着牙刷:“早说你给我当模特儿吧!一次就两百!”

“不穿衣服的那种啊?”宁悦明知故问。

江遥的脸可疑地红了,眼尾下垂,尬笑着试图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都是为了艺术嘛……”

他那羞答答的模样,好像不穿衣服的不是模特儿,是他一样。

就在宁悦开始觉得头疼的时候,大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有人压着声音问:“有人吗?我进来了?”

正好宁悦急欲摆脱江遥,急忙答应了一声,快步向前院走去。

大门口一个中年男子在探头探脑,看见宁悦出现在中间的月亮门处,眼睛一亮,热情地走过来握手:“宁师傅!哎呀幸亏你起来了。我还怕扑个空呢。”

“有事?”宁悦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淡淡地问。

中年男子也不以为忤,熟练地敬烟:“嗨,还不是为了修房子的事嘛,我家老房子后山墙快塌了,想来问你什么时候给修。”

宁悦摆手谢绝递过来的烟,从记忆里挖了一下,想起来了,皱眉问:“上次街道统计的时候我去看过了,是你自己说不住人,不用修。”

“修!怎么不修,我这不特地回来一趟找你嘛!”中年男人满口答应,热切地看着他,“最好今天就动工。”

宁悦冷淡地回绝:“修不了,你得去街道报备,然后街道批条子购买建材,齐了再说。”

“那不行啊!”中年男子明显急眼了,“得排队吧!最近修房子的人一定很多,你帮帮忙……

对于这种无理要求,宁悦已经练就了一套圆滑的拒绝方式,他摇摇头:“街道不批,我可变不出砖头水泥来。”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偏偏中年男子一咬牙一跺脚,从兜里摸出一叠钱,神神秘秘地说:“不等街道了,就算我雇你修,多少钱?”

宁悦眯起眼,定定地注视着他。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他刚来望平街,找到的第一份工就是违章搭建,那时候的大家也跟面前的中年男子一样,眼睛里闪着期待又兴奋的光,神神秘秘地找上门来,催着他开价。

“到底多少?”中年男子迫不及待地靠近,手指头熟练地点着钞票,“要不这样吧,宁师傅,我先付两百定金,你记得把我排第一个啊!”

他数了一张百元和十张十块钱的,卷起来塞进宁悦手里:“多多关照啊,我家,三号院,朝里走最后靠墙那家,你去过的。”

“嗯。”宁悦手指一收,握住了钞票卷,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中年男子兴冲冲地走了,脚步轻快,不像刚破了财,倒像是占了大便宜一样开心。

江遥从月亮门边缘探出头来,好奇地问:“谁啊,宁哥?”

他一眼看到宁悦手里的钞票卷,警惕地小声惊呼:“他干嘛给你钱?”

“当然是修房子。”宁悦瞥了他一眼,“反正不是找我当模特儿。”

*

随着太阳升起,望平街渐渐苏醒了过来。

刘婶热了昨天剩下的粥,馏了包子和鸡蛋,配上小咸菜,简单的一顿早餐。

江遥吃完之后,照例小乌龟一样背着大画板出门和同学会合。

宁悦见他走了才问:“刘叔,这几天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没有啊。”刘叔一脸茫然,“我昨天还在巷尾看他们打牌,没听到谁嘴里说什么新鲜事。”

“比如,拆迁?”

不是宁悦多疑,实在是前有利峥突然带着人出现在望平街,后有今天早上有人上赶着找他送钱,和十一年前拆迁的情景奇妙地对上了。

刘叔使劲回忆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没听到,再说了,如果真是拆迁,街道早该出公告,主任带人挨家挨户量房子,做工作了。”

刘婶一拍大腿:“还用做啥工作,望平街谁不盼着拆迁?早十年那一波咱们没赶上,这次可好了!”

林婆婆慢慢把粥碗放下,咳嗽了一声,刘婶急忙改口:“嗨,我是说,要是真拆……咱也得配合城建工作不是?”

宁悦皱着眉,重生已经十一年了,上辈子的记忆早不如当初那么清晰。

他确定八七年的拆迁是没有望平街的,但这一次呢?

望平街变成古建特色小巷,成为旅游景点是二十一世纪的事,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九八年吗?

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他的脑海,宁悦悚然而惊。

利峥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让十号院的众人搬出去?

也许……他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要补偿要报恩,他直接就是要十号院这块地呢?

望平街从头到尾二十几个院子,十号院位于正中,无论利峥要从哪边拆,中间的十号院都是他必须拿下的地段。

那个牛皮纸袋他没有打开看过,里面的房产证上肯定是利峥自己的名字,不会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宁悦的思绪飘忽了一下……

他在深城还有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当年走得急,并未处理掉。

利峥,被利家供养得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屈尊住在小房子里只为了欺骗自己营造爱情的假象,自己走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搬出去,住到像什么金色家园之类的豪宅大平层里去。

那套房子没有人住,现在应该已经布满了灰尘。

自己竭力想留住的、曾经和肖立本在一起生活的痕迹,终于被利峥给亲手毁掉了。

大概是宁悦的脸色实在难看,林婆婆抬手盖上他的手臂:“跟我来。”

宁悦乖乖地起身,跟着林婆婆走回后院,身后还听到刘叔的小声埋怨:“你就多余说,什么盼着拆迁,大家住得好好的呢,到时候搬到荒郊野外去?”

“我顺嘴说的嘛,还能我一说就拆啊,我有那么大的本事?”

两口子拌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林婆婆示意宁悦站在树下,她推开房门,进去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做什么。

宁悦安静地站着,抬头望去,阳城深秋的蓝天万里无云,辽阔而高远。

冬天要来了,对于穷人而言,冬天总是难过的。

这个冬天,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房门轻响,林婆婆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紫黑色的木盒子,宁悦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当年他和肖立本从前院灶台里挖出来的,藏着珍宝的紫檀盒子。

里面的珠宝金条在这十一年里都被他们变卖以解燃眉之急,只有这个盒子当年被林婆婆拿走了。

他和肖立本默契地没有过问林婆婆的用意,她开口要就给了。但是今天为什么拿出来?

阳光下,小叶紫檀的表面闪着温润的流光,花纹神秘而美丽,一股木质香气幽幽地散发出来,飘荡在宁悦鼻端。

“这?”宁悦吃惊地问。

“拿去吧。”林婆婆和蔼地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男人嘛,要做事就得有钱。”

宁悦摇着头,把盒子又推回去:“太婆,您还是自己留着吧,做个纪念也好。”

林婆婆轻嗤一声:“有什么可纪念的?我留着它,只是觉得好闻,想驱一驱我屋子里的咸菜味,现在我不腌咸菜啦,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拿去,找个冤大头换笔钱用!”

她佯装狡诈地一笑,抬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宁悦的眉间,叹息道:“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太婆总是支持你的。”

宁悦鼻头发酸,泪水盈满了眼眶,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林婆婆慈祥的面容,只能抱住了紫檀盒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只能说出一个字:“好。”

他没法拒绝,必须得赶紧弄清利峥的目的,这样才能保住十号院这一方小天地里的清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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