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大钱与小钱

这天,宁悦还是按原计划骑着三轮车去煤站拖回一车蜂窝煤。

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又妥善地盖上了几层油毡塑料布,压上砖头,确保不会被雨雪淋湿,全家人能过好这个冬天。

做完了事,他浑身已经脏的不行,赶紧去洗了个澡。

正在屋子里坐着擦头发,外面一阵脚步声响,江遥冒冒失失地就扑了进来。

宁悦手里的毛巾一顿,不悦地看过去,江遥却得意洋洋地跳到他面前,臭美地展示着:“看!我新买的牛仔裤,好不好看?”

石墨蓝的牛仔裤紧密贴身地包裹着少年的细腰长腿,线条优美而流畅,配上一双雪白的高帮球鞋,青春的美好活泼一览无余。

“不是去写生了吗?”宁悦敷衍地问。

江遥左右转着身体摇摆,神气得像是打仗得胜归来:“同学说明瓦廊那边有外贸店,我们就逃课去逛街了。”

他在屋子里扫了一眼,遗憾地说:“怎么也没个镜子给我照一下?宁哥,你帮我看看,合不合身?”

宁悦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听说过一句话——越是幼稚越说明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

就像他本人,重生归来只有十八岁,比眼前的江遥还要小一岁,但他什么时候如此肆无忌惮过?

起初是为了讨生活。

有了第一桶金就要继续坐大。

罗保庆说他的心机谋算不像个十八岁的人,宁悦本来觉得是自己重生的缘故,但现在想来,大约也是因为没有人无条件地爱着自己,包容自己的任何行为。

他这辈子唯一可以算得上幼稚的时光,就是和利峥在一起的日子。

甚至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讨要杏仁雪糕……

以他当时的身家,拿杏仁雪糕来填维多利亚港都行。

现在想来,他在利峥面前该多滑稽,多可笑啊。他居然真的以为自己是被深爱着的……

“宁哥?”江遥眼珠一转,笑嘻嘻地上来拉他:“帮我提提意见嘛,这可是美国牌子,叫苹果的,很贵呢,不好看我明天找他换去。”

“江遥。”宁悦推开他,语气冷静,“我们只是房东房客的关系,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的。”

江遥无辜的下垂眼瞪得圆圆的:“你说嘛,我们也可以是朋友啊!”

“你……你父母把你养的很好,可以看出来他们很爱很爱你。”宁悦斟酌着词句,不想说得太决绝,“你已经复读了一年,现在就不要浪费时间了,逃课什么的……很不应该。”

江遥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哦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可是真的很无聊,每天就是画画画……”

“那是你的人生任务,你是个学生,还在备考。”宁悦叹了口气,“专心点吧,把心思收一收,放在学习上。”

他当然知道江遥对他抱着不该有的暧昧之情。

青春期就是这样的,莽撞、懵懂、冒傻气,心理还脆弱,说不得动不得,最好的办法是等他自己打消念头。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动辄就是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江遥撇着嘴嘀咕了一句,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桌子上的盒子惊呼,“紫檀耶!宁哥,你怎么有这好东西?”

这倒让宁悦有些出乎意料,紫檀盒子他拿来之后就放在了桌子角落,乍一看也不起眼,江遥居然认识?

“我能看看吗?”江遥巴不得有别的事可以把刚才的劝学气氛冲淡,兴奋地指着问。

宁悦站起来去挂毛巾,平淡地说:“看吧。”

“哇。”江遥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手摸了上去,啧啧称赞,“真的是小叶紫檀,怪不得大家都说什么捡漏,原来老巷子里藏着挺多老物件的,随随便便就能遇到。”

“你认识这东西啊?”宁悦不动声色地问。

“哦,我爷爷有个笔筒是紫檀的,我常摸着玩,当年他做屏风时候多出来一块料……不过屏风早就流离失散啦,只留个笔筒算是纪念吧。”江遥摸着盒子的表面,惊叹,“但是这个一看就很贵,比我家笔筒油润好多。”

宁悦进一步套话:“那这个东西现在能卖多少钱?”

“怎么宁哥你要卖了?多可惜啊,现在老紫檀不多了,外面卖的都是印度料,不够厚重,轻浮得很。”江遥打开盒子,里里外外摸了一遍,爱不释手。

“嗯。”宁悦点点头,“我需要钱,卖了改善生活。”

他刚才骑车运煤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会所是不能去了,第一这种小物件那边未必收,第二,当年杨卫东的行为就证明了会所对顾客身份的保密程度欠缺。

如果有别的变现渠道是最好的。

江遥顿时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交给我,一定给你找个好买家!”

他又摸了几下盒子,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宁悦:“那我算帮你忙了吧?”

宁悦微笑着,态度前所未有地好:“算,谢谢你。”

“不用不用!”江遥脸红了,拼命摆手,“咱俩谁跟谁……嘿嘿。”

“等卖了钱,我请你吃饭,你最喜欢的肯德基?”宁悦又进一步抛下鱼饵,对能利用的对象,他向来不吝。

江遥呼吸急促,猛地站起来往门外跑:“我这就去打电话!”

他匆忙跑出了门,速度太快,差点撞到门框上,隔着窗户看到他几乎是蹦跳着跑了出去。

宁悦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小孩子还真好骗。

*

大钱有了,小钱还得挣,打发走江遥之后,宁悦带着测量工具,出门直奔三号院。

三号院跟他们狭长的十号院不一样,是规规整整的长方形,只是中间本来宽阔的院子被水龙头和各种杂物占满,反而更显得拥挤。

宁悦一直往里走,都不用确认目标,看见了早上来找他的中年男子站在三间破烂屋子门口,正在跟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突然他声音提高了:“真的假的?”

跟他说话的人一拍大腿:“我还骗你?人家根本不看房子好不好,你还花钱修得像模像样,傻不傻呀。”

“哎呀!”中年男子懊恼地一跺脚,“我以为这私企跟公家拆迁不一样!是要把房子拢在手里,修好了往外租呢。”

“这什么小打小闹的做法?你也是没见过世面。”对方口沫横飞,夸耀得好像自己也与有荣焉,“这可是南方过来的大企业,特别有钱!是要做大事、做好事的。”

他鬼鬼祟祟压低声音:“还没人跟你谈吧?”

“没有哇!”中年男子紧张地说,“谈什么?”

“那我不能对你说。”对方拍拍他的肩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要不知道呢,也就没了想头,更好。”

中年男子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看到了宁悦拎着桶站在不远处,一下就叫了起来:“宁师傅!你来得正好!”

宁悦本来想竖着耳朵多听一些,此刻被发现了,只能故作不知,慢悠悠地往前走来:“催什么?我说了先看看情况。”

“不用!不用看了!我不修了!”中年男子抢步上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宁悦脸上,手直直地伸过来,“钱还我!”

宁悦冷笑一声:“一会儿急着要我来修,一会儿又说不修,耍我玩呢?”

“你别管,反正把钱还我,两百块!”中年男子心疼得眼睛都红了,“你还不还!?我自己的房子我不修了还不行?快点,还钱!”

宁悦慢吞吞地摸了下兜,恍然大悟地说:“哎呀,没带。”

眼看中年男子眉毛都竖起来了眼看要发火,宁悦转身,对他一扬头:“跟我回家拿呗,要不就等我抽空再送过来。”

中年男子有些犹豫,但两百块的分量还是重的,他赶紧撂下一句“行,走走走,王大哥你等我一会儿,咱回来聊。”

从三号院到十号院,短短两百米不到,宁悦已经顺利地套出了中年男子的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拆迁,反正我老婆听到风声,说望平街有动作,好几家都收到信了,我寻思不管是不是,反正把房子修一修总是好的,唉。”

他拧眉叹气,宁悦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刚才那人谁啊?”

“隔壁二号院的,他一直住着,消息灵通,宁师傅,你一直不知道这事?那就是说前面那些人都没来找你修过房子?”

“没呢。”宁悦做推心置腹状,“真要拆迁?我自己也有三间房,你跟我说说,刚才那位大哥还说啥了?”

中年男子目光闪烁,含糊地说:“没说啥,就说不用管房子的状态。”

“不能吧?”宁悦真诚地建议,“上次菊乐街拆迁的时候不都是街道先上门测量尺寸吗?这次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皱眉,做出真心为对方着想的样子:“如果没有量尺寸,大家的房屋面积都不一样,到时候怎么发补贴金?”

中年男子有些犹豫:“宁师傅你分析的有道理啊!别是以讹传讹,那我不白跑一趟?”

眼看已经到了十号院,宁悦微笑着开门,把他早上给的两百块钱拿出来,递到他手里:“所以……要是你还听到什么消息,跟我说说?多个人商量,多条路嘛。”

他拍了拍门口的廊柱:“大家拧成一股绳,才好叫价,不是吗?”

“行!”既然大家同为业主,中年男子一瞬间就把宁悦拉到了自己的阵营里,接过钱查点无误,慷慨地点头答应,“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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