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不是拆迁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又过了一两站,车上的人还是那么几个。

暗访记者到底不是七年前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动辄热血上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些……都不能算是证据吧?连个受害人都没有啊?”

宁悦也知道是自己冒失,确实他说的全都是怀疑,没有实证。

但是,就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无比坚定地浮现——利峥一定心怀鬼胎,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想,正常拆迁,都是企业和街道合作,公开进行提前动员,还有一系列的工作要做,哪有现在这样鬼鬼祟祟,暗地里和私人联络,搞得好像传销一样。”

记者发出疑问:“传销是什么?”

宁悦刚想提名后世的某利,突然又泄了气。

在这个年代传销还不是喊打喊杀的行为,某利的广告能挂在电视上反复播放,根本不违法,他要怎么解释?

“总之就很可疑,所以请你调查一下华盛在本地的所谓养老社区是不是一个骗局,比如根本没有盖房子,只是骗老年人掏钱。”

宁悦打开背包,掏出一半的现金顺着座椅的空隙塞过去。

“你去劳务市场招几个建筑工人,想办法看能不能进去工地。”

“哎,别!你给我钱,这个性质就变了。”记者到底是经过几年历练,行事谨慎,果断拒绝,“我暗访是为大众发声,寻求社会公平,可不是什么打击异己的工具。”

他推回钱的时候,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既然都想到了,为什么不自己带几个人混进去呢?”

宁悦苦笑了一声:“我?华盛的人怕是都认识我这张脸,不会让我进去的。”

“哦,你以前就是华盛的建筑工人对吧?”记者有点感兴趣了,“那公司是不是还有些别的问题?压榨民工血汗之类的?”

宁悦深吸一口气,犹豫了半天才否认:“没有,工人待遇一向很好,制度也很正式,不招黑工,入职会按时交社保和医保。”

这下记者的脸色更加一言难尽,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了宁悦一眼:“既然是个良心企业,又怎么会诈骗呢?”

“那都是骗人的假象。”宁悦斩钉截铁地说。

他虽然不知道利峥在搞什么鬼,但直觉告诉他里面一定有事儿。

*

和记者的会面并没达到宁悦的目的。

显然对方并不相信,除非他拿出更多证据。

但是记者也松了口,答应去查一查华盛在本地的建筑项目,看是否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对此宁悦并不抱希望,华盛的建筑质量向来有保障,利峥再怎么坏,应该也不会犯偷工减料这样的低级错误。

他心机深重,谋划的一定是更大的利益,只是他向来不显山露水,不到最后时刻,根本看不出来。

宁悦半道下了车,换乘公交回家,还没走到望平街的巷口,就看见一辆夏利停在路口。

这倒是挺稀罕的,附近街坊邻居里基本出行也不会打车,更别说买私家车了。

宁悦走过去的时候,留了点心,不引人注目地看了一眼,车上没有出租车的标志,司机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青年男子,脖子上挂了个胸牌,坐得端正,也不像是的哥。

他越过车子刚走了两步,从三号院就蹿出来一个人,乐颠颠地一溜小跑,快走到车子前面的时候才矜持地放慢了脚步,对看过来的司机点了点头,笑着去拉车门。

宁悦一眼认出,这就是给了他两百块要修房子但反悔的中年男子,他心念急转,站住脚,脸上挂着笑打招呼:“哎,这不是那谁?你上哪儿去啊?”

中年男子也认出了他,喜气洋洋地说:“好事!大好事!”

他一脸忍不住的炫耀之情,拍着宁悦的肩膀:“怎么,还没人找你呢?不着急,慢慢来,老哥我抢先了哈。”

他还想说什么,但司机冷漠地瞥过来,警告地咳嗽了一声。

中年男子顿时噤声,只是对宁悦又挤眉弄眼了一番,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手脚一时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笨拙地客套:“你就是……我的那个……置业经理吧?谢谢你来接我。”

“应该的。”年轻司机的脸色变化很快,这会子又笑得如沐春风,“您坐好,我们出发了。”

夏利启动,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尾气。

宁悦纳闷地站在原地,前几天他和中年男子还谈好了,有事大家一起商量,怎么今天见到他,突然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还有车来专门接他?

置业经理又是什么?听起来像是香港那群买楼的客户,怎么看都和老城区以退休工人为主的居民们扯不上关系。

事情越来越看不透了。

宁悦怀着一腔疑惑回到十号院,难得刘叔也在,正跟刘婶抱怨:“今天打牌的几个老街坊都特别奇怪,眉来眼去的不知道打什么哑谜,打着打着还跟吃了蜜蜂屎一样,笑嘻嘻的。”

刘婶手脚麻利地淘米做饭,敷衍地说:“哎呦,赢钱了呗,块儿八毛的也够买一斤米呢。”

“不像。”刘叔摇头,“像是有什么好事,偷着藏着不往外说,瞒着我呢,真奇怪,多少年的老街坊了,彼此的底细谁不知道,也不是发横财的天气啊”

“哎呀你别管人家。”刘婶正在唠叨,一抬头看见宁悦,急忙笑着说:“回来啦?快歇着。”

宁悦答应一声,快步走过来问刘叔:“您最近也觉得望平街的人有些奇怪?”

“对!我都忘了跟你们说。”刘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今天上午我站在街口看了会儿公告栏上贴的报纸,就半个小时,前后来了三辆车接人,一号院的老金,七号院的老吴,十八号院的苗师傅,尤其那苗师傅,两口子加起来退休金不到二百五,儿子听说也过得一般,能开车来接他?”

宁悦听得专注,追问道:“既然认识,没打听打听是什么事?”

“这不好吧……”刘叔有些尴尬地说,“别人享福,我去打听什么,好像犯红眼病似的。”

“不,刘叔,这事很重要,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去问问,就问,是不是拆迁的事儿?”宁悦斟酌了一下,并没敢说得很细。

刘叔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能!房管所的人最近都没往我们这儿来,要是拆迁,这帮人早八百年就闻着味儿来查私搭乱建了。”

话没说完,刘婶扬起手上的面粉弹了他半脸,嗔怪道:“孩子叫你去打听你就去,说什么闲话呢!反正你不是打牌就是钓鱼,每天跟那帮人混在一起,张张嘴的事儿!”

“行行行,我去。”刘叔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嘀嘀咕咕地往外走,“也没说不去啊。”

宁悦紧走两步,陪着他走到月亮门口,诚挚地说:“刘叔,麻烦你了,事出反常,我也怕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十号院措手不及。”

“哎,你放心,保证给你打听明白。”刘叔也郑重起来,“绝不耽误你的事。”

正说着,两人一抬头,看见江遥拎着肯德基的纸袋站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他跟刘叔打完招呼,笑嘻嘻地凑到宁悦身边:“宁哥,打听什么?我也能帮上你的忙。”

宁悦现在一看见他就头疼,犹如看到一堆上好的青砖被人胡乱搭了个危房在眼前摇摇欲坠,没好气地问:“又逃课了?”

“对呀。”江遥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下午四节课已经逃了两节,剩下两节去干什么?老师又要翻白眼。”

说着,他打开纸袋,献宝一样送到宁悦面前:“宁哥,要不要吃个全家桶?”

宁悦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力地叹口气:“你明年要是再考不上,可怎么办啊?”

“那就再复读一年呗。”江遥说得很轻松,“我爸也管不着我。”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齿一笑:“我又可以在这里住一年了。”

“那个姓马的不是说你画花鸟很有天赋吗?为什么不考国画系?”

按理说,江遥十二岁就能开个人画展,虽然多少是有老人的面子在,但是以他的天赋和底蕴,考个阳城美院总不至于考不上。

江遥明显不大想说,但是偷眼看到宁悦脸色严肃,知道躲不过去,磨磨蹭蹭地说:“因为我觉得油画更有生命力,就那种,直白的,蓬勃的,扑面而来的……”

“说这么好听,不就是崇洋媚外?”宁悦打断了他的话,“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那老祖宗的东西我已经会了啊,还不许我学点别的?”江遥嘟着嘴,微微不耐烦地用球鞋踢着地面,“宁哥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宁悦摇摇头,冷漠地说:“你要是明年考不上,我就不租房给你了。”

“哎!为什么呀,我付房租的。”江遥大惊小怪地嚷起来,“是不是要涨价,可以谈的嘛!”

宁悦没理他,转身往里走,胳膊却被江遥抓住了,他刚要挣脱,就听到江遥讨饶的声音:“我努力,努力考上还不行吗?”

“考不考得上都是你自己的事。”宁悦生硬地说。

“哎哎。”江遥跑到宁悦面前拦住,压低声音说,“宁哥,你不是要打听拆迁的事儿吗?我知道啊!”

宁悦愣住了,皱眉问:“你怎么会知道?”

“你忘啦,我那个同学,就是他原来的房东不租了,把他赶出来,我才搬到你屋里来的。”江遥小声说,“他回去要押金的时候顺便听到的,原来是房东家里的房子要……不是拆迁,是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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