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98年的第一场雪

换房。

这个词语对宁悦并不陌生。

甚至就在十号院里,当年也围绕着“换房”引发好一阵腥风血雨。

只是换房都是私人对私人的行为,和利峥有什么关系?

他要是只为了望平街这块地的话,正常走流程拆迁就是了,华盛又不是拆不起。

“宁哥?”江遥看他的脸色数变,有些害怕地叫他。

“你还听到什么了?”宁悦定下心神问。

江遥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了啊,他进去的时候只听到了个尾巴,回来跟我们抱怨来着,说‘就那大杂院的平房,只有上水没有下水,还跟人换房,谁这么想不开?白耽误我,还得搬一次家。’”

他又努力想了想,一拍脑袋:“对了,他一开始不想搬,说买卖不破租赁,能不能让他继续住,房东说不行,嘀咕了一句谁谁谁要求房子产权干净,不能有租赁抵押什么的。”

听起来倒还合理,宁悦又把“换房”两个字在心里来回掂量了几个回合,江遥凑过来小声说:“是很重要吗?宁哥你别急呀,我明天替你去打听打听。”

“不用!”宁悦果断拒绝,“你给我好好去上课!”

“哦。”江遥灰溜溜地抱着肯德基走了。

宁悦心里还抱着微弱的希望,觉得江遥的同学也许听错了,或者只是巧合,是普通的换房事件,和望平街的怪事没关系。

还是等刘叔打听回来的结果吧。

刘叔一去就没回来,饭桌上大家等到粥都不冒热气了,刘婶拍板:“不等他了,吃饭!”

直到晚上九点多,眼看着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下来,前院卖菜的夫妻都回来睡觉了,刘叔才带着一身寒气迈入院子,敲了宁悦的门。

“您喝酒了?”宁悦开门迎他进来,鼻腔里立刻涌入一股白酒的呛鼻味道。

刘叔脚下都有点晃悠,大着舌头说:“不喝不行啊,人不喝酒哪肯说实话……嗝儿。”

他用力一拍胸脯,醉眼朦胧地说:“打听出来了!苗师傅这个人缺嘴,我拎了一包猪头肉一包猪蹄子外带两瓶白酒,好歹套出了他的实话。”

说着,他的手往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就是,换房!”

宁悦费力地从刘叔颠三倒四的叙述里得知了所谓换房。

现在针对像望平街这样老城区的居民,有大企业自带福利补贴推行房屋置换。

简而言之,就是用他们这大杂院里的平房,去换一套带电梯带厨卫,面积在两百平方米左右的崭新住房。

“多少?”宁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百啊!”刘叔伸出手指强调地说,“苗师傅说他们定得早,那套房子两百三十五平米呢,儿子媳妇都可以过来住。”

华盛经宁悦的手在深城盖了十几个居民小区,两百平米都算得上是大户型了,而望平街里的房子,每家每户宁悦都去过,目测都没有超过五十平米的。

不对,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宁悦心乱如麻,刘叔还感叹:“他还说置业顾问接他亲自去看了户型图,已经挑好了,四楼,不靠东西边,正当中间,下次去就是签合同。哎呀,你说这种好事怎么没找上我呢!”

“刘叔,那苗师傅有没有说他是怎么搭上这个门路的?”宁悦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点。

刘叔一脸得意:“要不还得是拿酒钓话呢,他一开始死也不说,后来喝得上头了,才说是人家主动上门来问的,叫什么……置业顾问!对,就是这个词儿。”

这么说,下午宁悦看见来接三号院业主的,就是同样性质的人。

刘叔的眼睛里闪着殷切的光芒,悄声问:“宁悦,你说这事靠不靠谱啊?”

“不靠谱!”宁悦斩钉截铁地说,扶着他的胳膊把他送出门去,“千万别相信,有什么置业顾问来找您了,也别搭理……先回去睡吧。”

刘叔遗憾地吧嗒了一下嘴,自己找补道:“我也觉得不可信,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呢!放心,我肯定不上当。”

他走下台阶,摇摇晃晃地走向对面屋,宁悦站在门口,西北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侵入骨髓的寒冷。

养老地产。

房屋置换。

望平街。

这一段时间的关键字眼在宁悦的脑子里打转……混乱的思绪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宁悦的一颗心也像掉入冰窟一样,凉透了。

利峥……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风寒冷,但宁悦总觉得有一股焦躁的火焰从心底燃烧起来,烧得他坐立不安,两眼发红。

虽然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但宁悦最终还是没忍住,心一横,回屋胡乱地抓起外套穿在身上就往外走。

“宁哥,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江遥被惊动了,隔着窗户喊他。

“睡你的觉!”宁悦生硬地回答,快步走出了院子。

他迈出大门,望平街的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月亮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偶尔路过院门口,昏黄的路灯用一点光亮把他的脸色映得苍白无比。

宁悦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他冲出街道,目光四下寻觅着,终于找到一个公用电话。

投币的时候,宁悦的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塞了好几次才对准投币口,听到提示音之后,他伸出冻得麻木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了他本该忘记的那个号码。

利峥的手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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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漫长到宁悦都以为这个号码已经停用的时候,终于接通了,利峥沉稳平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喂,哪位?”

“是我。”听到熟悉声音的时候,宁悦闭了闭眼,强行抑制住自己的焦虑。

话筒那边停顿了十几秒,听起来像是换了个环境,利峥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轻松:“怎么,改主意了?愿意接受我的好意?”

“利峥。”宁悦的手指抓着冰凉的话筒,愤怒过了头,语气反而冷到了极点,“你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只想让你们住得好一点。”

“我不是说这个!”宁悦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问你,在望平街搞什么房屋置换?你想干什么!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利峥有些意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不够清楚吗?置业顾问都上门了,我又不是瞎子。”宁悦冷笑着,看到提示余额不足,又抓起一枚硬币塞进了投币口,语气急促地说,“停手吧,你马上停止,还来得及。”

“为什么要叫停?”利峥淡淡地说,“我是为老城区的这些人谋福利,是做好事来着。”

宁悦闭上眼,难言的痛苦席卷全身。

他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他早该知道利峥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肖立本了。

“利峥……你这是在犯罪!你知道吗!”宁悦低吼着,“你有了华盛还不满足吗?做你的利总,在深城发展就好了啊!你为什么要回来阳城搞这么一套?……或者是利承锋让你做的?他在利用你,你看不出来吗?金钱、权力,就这么好?让你什么都不顾了?”

利峥利用感情羁绊骗了他,从他手里把华盛的股权给弄走,顶多算是个道德范畴的行为,可是现在做的一切……

宁悦百分百确定后面一定踩着违法犯罪的红线。

“宁悦,说话要讲证据,我什么时候犯罪了?”利峥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你真有证据的话,可以报警抓我。”

宁悦死死地抓住电话台的边缘支撑自己,终于忍不住对着话筒怒吼:“我管你去死!但你不能毁了华盛!那是我们的心血!”

从他和肖立本走街串巷为街坊加盖小屋开始,到截胡金龙大酒店赚到的第一个五百万。

他们带着这笔钱和十几个工人南下深城,辛苦经营几年之后,孤注一掷地压上全部身家拍下桥南路的一号地,盖起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小区……

华盛如今的高楼万丈,是他们俩一砖一瓦地盖起来的。

一直到他离开,华盛还是个欣欣向荣发展良好的金牌建筑集团。

宁悦本来觉得华盛在利峥手里一定能大放光彩,再登上一个台阶。

可是利峥在干什么?他要带着华盛走上绝路!

“小宁总。”利峥的声音毫无感情,“容我提醒一句,华盛现在是我当家。”

“我知道。”宁悦闭上了眼,锥心的疼痛让他颤抖了起来,“愿赌服输,我走得干干净净,只想着华盛落在你手里也好,你一定会珍惜它的,但你现在是要毁了华盛吗?”

不管利峥要做什么违法勾当,华盛都是他的工具。

一旦爆雷,利峥要进去坐牢,华盛的下场就是破产清算……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利峥短促地笑了一声,“华盛发展得好,你也不会多一分钱。华盛破产,你也不会赔一分钱。你可真闲啊,这个时间你应该躺在床上睡觉,而不是跑出来给我打电话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宁悦彻底灰心了,他放弃地用额头抵着电话亭冰冷的铁板,苦笑了起来:“利峥……我真想看一看,你的心是怎么长的。”

怎么能从一个勃勃跳动、热血善良的灼灼红心,变成现在的冷硬如铁?

“谢谢提醒,我每年都有做体检,心脏功能良好。”

宁悦的手无力地一松,话筒从他手里跌落下来,被电话线牵绊着在空中打着转。

几乎是同时,他没有继续投硬币,余额用光了,话筒里传来嘟嘟的挂断声。

宁悦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缓缓地跪倒在地,眼睛失神地盯着不停旋转的话筒。

怎么会这样……每次他以为事情已经够坏的时候,总有更坏的情况出现。

利峥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宁悦苦笑了起来。就算自己再恨他,也没有想过让他去坐牢,但是利峥显然是不在乎的,疯狂地驾驶着华盛这辆车往深渊飞奔。

“我早该知道的……毕竟你姓利啊。”宁悦喃喃低语,痛苦地闭上眼睛,上辈子他最后看到的那张脸,苍白冷酷,冰冷地要了他的命。

也许不是利承锋,不是利荣启……

也许就是利峥!

“宁哥,宁哥!”背后江遥的叫声传来,宁悦被惊醒,勉力地扶着电话亭站起来,转头果然看见一条人影从街口奔出,向他直奔过来。

江遥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红彤彤的,冲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我还以为你上厕所呢,跑这么远干什么啊?”

“没事,散散步。”宁悦收拾起了所有脆弱的情绪,并不想在人前显露。

“啊?大半夜的散步吗?”江遥疑惑地问。

宁悦不答反问:“你出来干什么?”

“找你咯,看你这么久都不回来,还以为出事了。”江遥耸耸肩,把手揣进裤兜,在原地蹦跶了两下,“我也是十号院的一份子,当然要提高警惕,担负责任!”

宁悦勉强地笑了一下:“现在可以回去了,走吧。”

“哎!”江遥答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边,没走两步又停下来,摸了一下脸,摊开掌心,大呼小叫了起来:“下雪了!宁哥!下雪了哎!”

宁悦仰脸看天,突兀地一点沁凉落在了额头,冰得他一颤,夜空里细小的雪花随风飘落。

98年的初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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