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五千万

一大早,宁悦就找回了当初的感觉,头发乱蓬蓬,穿着背心大裤衩松松垮垮地到街上去买早饭,等着油条出锅的时候还顺便在小卖部给肖立本打了个电话。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接起来了,肖立本声音里竟然还能听出一丝哀怨:“小宁总,你总算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昨晚我溜溜儿等了一夜。”

“唉。”宁悦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忘了,真不好意思啊,昨晚刘婶熬的绿豆稀饭,太婆亲自拌的红油笋丝,刘叔特地去街上斩的烧鸭,厚浇卤子,美得我啊,都忘记给你打电话了。”

肖立本咬牙切齿地在话筒里哼唧:“你就气我吧……现在干什么呢?”

“吃早饭咯。”宁悦回头看油条在油锅里浮浮沉沉,一点点变得金黄酥脆,笑着调侃,“新炸的油条,现磨豆浆,想不想吃?”

他都能听见肖立本咽唾沫的声音,不由得笑了起来。

“宁悦!”肖立本气势汹汹地怒斥,“不许馋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深城的油条豆浆多不正宗!豆浆跟水一样淡,油条只有筷子细!”

“正不正宗你也吃了四年了。”宁悦惬意地闻着空气中的油炸香味,“肖总,不跟你说了,专心做事先。”

肖立本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等等,变现不是件简单的事,又难免被人压价,你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钱可以再想办法,我……不想你向别人低头。”

“放心。” 宁悦笑了笑,安抚地说,“都是好东西,价钱不合适的话没必要贱卖,再说……”

他突然起了逗弄肖立本的心,轻佻地说:“也得留一两件,将来让你送老婆嘛。”

说着,他飞快地扣上电话,唇边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付过钱,哼着歌儿走向早点摊。

*

肖立本瞪着话筒,简直难以置信:“他挂我电话!?大早上起来没睡醒胡说什么讨老婆,还敢挂我电话?”

他正在悲愤莫名,膝盖上一阵钝痛,疼得他差点叫出声,脸色颇不好看地看向坐在办公桌上的海明珠。

小姑娘今天照样穿得华丽,小胖腿从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下面伸出来,不客气地用硬鞋头踢着他的膝盖:“拿去!我老——我爹地给你的。”

她的小手里拿着一张支票,伸到肖立本鼻子底下,嚣张地摆动着。

“明珠小姐。”肖立本调整姿势,弯腰和她视线平齐,尽量和缓地说:“我不需要,你拿回去,替我谢谢你爹。”

“哼!”海明珠高傲地昂着头,“我知道,爹地好心,会借钱给你们这样很需要的人,你们很感谢他,所以还回来的时候会多一些。”

肖立本哭笑不得,原来海哥除了走私、倒卖建材、垄断物流之外,还兼营高利贷!

“爹地说让你放心,不会多很多。”海明珠说着,还用小手比了比,“就这么一点点。”

“小孩子不要操心这些事,会长不高的。”肖立本看向桌子对面像鹌鹑一样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倪雨虹,眯起眼睛质问,“就你把大小姐带来的啊?”

倪雨虹勉强抬了一下脸,又惊恐地低下去,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海先生打电话叫我过去说是给娃娃屋设计景观湖的,聊着聊着突然就……”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现在缺钱呢?”肖立本紧盯着倪雨虹,把她看得越发不安,“你告诉他了?不对,你也不该知道啊。”

“我……我知道的。”倪雨虹如坐针毡,但还是坚持说,“百花路地块你们失标,赵总工很生气,他基础方案做好收不到钱,整个项目组的奖金都没了。我也就是聊天的时候顺便抱怨了两句,海先生大概……心思缜密吧。”

他们俩说话,海明珠不高兴了,索性踩着肖立本的膝盖站了起来,凶巴巴地把支票直接糊在了肖立本的脸上:“拿去!”

肖立本叹口气,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放到地上,按铃对外面吩咐:“亚珍,带小朋友出去吃点东西。”

黄亚珍推门而进,笑吟吟地哄着海明珠往外走:“来,也试试我们这儿的口味,楼下王记的萝卜牛杂刚炖好,再来点钵仔糕还是去冰室吃香蕉船?”

海明珠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门一关,肖立本沉下脸,看向倪雨虹,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倪雨虹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想说重话,但海哥的底子不干净,你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肖立本淡淡地说,“其他人避都避不及,你是建筑师,将来大好前程,更是别沾。”

倪雨虹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小声解释:“实习的工资太少了,项目黄了我连最低的奖金都拿不到,我也只是想赚点外快……不是存心把华盛的事说出去的,真的是无意中抱怨几句,没想到海先生……”

“算了,这种明面上的事,一查就知道,我也不是怪你。”肖立本挥挥手,“总之以后还是小心点,你去吧,大小姐我一会儿派人送回去。”

倪雨虹咬着嘴唇怯怯地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谢谢肖总。”

看着她瘦小的身躯背着大包,穿着廉价的T恤短裤球鞋,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脸都熬黑了,别说光鲜靓丽的小白领,连附近的女工都比不上。肖立本心又软了些,轻声安慰:“我们这里也有些副业可以做,熬到拿了证就好了,挂靠的时候一定要关照我们华盛啊。”

倪雨虹惊讶地抬起头,眼睛里泛出光彩,激动得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去吧。”肖立本微笑着提醒,“王记的萝卜牛仔确实不错,吃了再回去,让亚珍买单。”

倪雨虹背着包出去了,转身的时候仿佛还偷偷地抹了下眼角。

但肖立本无暇关心,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抽屉拿出海哥给的名片,深吸一口气,让脸上挂起熟稔的笑容,才拿起话筒拨号。

电话一通,那边海哥的声音就爽朗地传来:“支票拿到了?”

“海哥……哎!”肖立本刻意装出懵懂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刚失了标,自己筹的资金还花不出去呢,您这好意我们实在是愧领不了啊!”

海哥发出不屑的嗤笑:“后生仔,在我面前还说什么假话,你们可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丢了这块地,小宁总又北上,不是去找钱是干什么去了?做生意就是快鱼吃慢鱼,你们想打个翻身仗,我有钱,可以入股!一起做大做强嘛!”

肖立本的心猛地一沉,又听到海哥的大笑声:“我从来不勉强人,五千万,你们愿意收就去兑,将来的股份记在明珠名下,不愿意这就是废纸一张,你现在就撕了。”

没等肖立本做出反应,海哥已经干脆地挂了电话,显然不愿意浪费时间。

肖立本把支票拿起来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愁眉苦脸地叹气:“啧,就怕有命拿没命花。”

宁悦叮嘱过他的,不要跟海哥有过多牵扯,理智上他应该就手撕掉,但是……

这可是五千万啊!

肖立本打开保险柜,慎重地把支票藏到了最里面。

*

肖立本为从天而降的五千万发愁的时候,宁悦也穿着整齐,往林婆婆给他的地址出发。

如果肖立本也在,就会发现这是上次他拿着金条来兑换的同一个地方,只是四年过去,原先只能说是齐整的四合院修葺之后焕发新颜,大门油亮,兽头门环锃新,台阶的青条石都换了新,旁边还弄了两头石狮子,明目张胆地彰显着气派不凡。

也是,现在政策放开,许多从前只能地下做的黑市交易已经放到了地面上,原先藏在地下的生意人也摇身一变,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台前。

大门虚掩,里面竖着个影壁墙,看不见里面具体场景,但宁悦站在门口,明明是暑热天气,一阵风吹来,竟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森森荫凉,可见里面必定庭院深深,别有洞天。

他并不急于敲门,而是闭目静静欣赏了一阵子,才按了一下门上的对讲机:“你好,我是林女士介绍来的。”

“贵客请稍等。”

正在这时,宁悦身后突然响起了喇叭声,一辆汽车缓缓地开进了巷子,在不远处停下,副驾上一个年轻姑娘几乎是一停就赶紧下车,跑到后备箱,吃力地拖出了一个折叠轮椅,打开推到后车门处。

宁悦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就又回过头来,耐心地等着里面来人接待。

没想到身后倏然传出车门大力的碰撞声,年轻姑娘的惊叫声,轮椅倒地的声音,一个凶戾的男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王八蛋!肖宁悦你这个杀人犯!我终于逮到你了!不得好死的野杂种!”

宁悦惊讶地回头,正看到一个男人半身出了车厢,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整个人像条鼻涕虫一样无力地蠕动着,高高地昂着头,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凶光毕现,简直像一条择人而噬的眼镜蛇。

周明红?

旁边的年轻姑娘手足无措,惊叫着拉开轮椅要去扶周明红,却被他一个耳光扇在脸上,暴怒地吼叫:“去报警!叫警察来抓他!就是他害得我!是他!是他啊!”

年轻姑娘哆嗦着,害怕得发抖,却还是过去试图用瘦弱的身躯顶他起:“少爷,先起来……”

仅仅一句话入耳,宁悦的瞳孔就一缩,他不敢相信地看过去,周明红恰好在此时抬手又是一个耳光,扇得姑娘的脸偏到了这侧,让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个在身边伺候周明红的人……怎么会是小妞妞!

今年,她该是十八岁了,印象里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小脸红润身材健美,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甩着大辫子昂着头走在村里的时候,好多小伙子都偷偷看她。

上辈子的小妞妞和眼前这个懦弱卑微,被打了忍着眼泪还要坚持去搀扶周明红的小保姆在宁悦心里慢慢合二为一,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车里就风一样卷下一个穿旗袍的中年美妇,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直奔他面前,二话不说,一记耳光扇了上来。

宁悦的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他目光阴沉,慢慢扭回头来,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怒火,恨不能用眼刀把他当场凌迟的人——

又见面了啊,柳诗,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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