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82 雨幕

楚洄下飞机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他刚掏出钥匙,门就被从里面猛地拉开——王素馨穿着一身臃肿柔软的棉睡衣,表情先是疑惑,接着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小洄?!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先说一声!”

“妈,”楚洄放下背包抱住她,带着些长途旅程的疲惫:“忘记说了嘛。”

王素馨眼眶顿时有些热,由于那段失而复得的经历,她每次与楚洄分别,再见时都心酸不已。

她一边絮叨着:“瘦了瘦了”,一边又急匆匆往厨房走:“饿了吧?妈给你下碗面条,就你小时候生病爱吃的那种,多加青菜……”

“姐最近回来过吗?”

“说是这周末回来,你也帮妈说说她,好端端地去隔壁市工作干什么,工资也没差多少……”

坐在温暖的客厅,听着厨房的刺啦油响,看着窗外属于S市的,璀璨又温润的夜色,一直飘然无定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这里是他的避风港,唯一的归所,能让他暂时远离米兰那片混乱的战场。

第二天他睡到日上三竿,被王素馨用吸尘器的声音吵醒。中午饱餐一顿家乡菜后,他决定出门回母校看看教授。

阮教授已年过六旬,仍然精神矍铄。与得意门生聊了半晌,忍不住吹胡子瞪眼:“实习不顺利?小楚,这话若是别人说,我会怀疑是他个人的问题,但从你口中听到,我就要说是你那狗屁上司用人不善了。”

“哪能像您这样护短!”楚洄无奈地笑。

小老头扬眉道:“不过第一次进大公司实习,碰壁也是正常。大不了就回国来老师的工作室帮忙,或者读我的博士,毕业了留母校任职,不都挺好的吗?”

看楚洄低头不语,他亲切地拍他的手背:“好孩子,别钻牛角尖,你这忽然回来一趟,是受气了吧?”

“瞒不过您。”楚洄抿嘴笑了,阮教授话说到这份上,无论是开导还是承诺,他心中都是沉甸甸的踏实。

从学校出来已是傍晚,冬天天黑得早,街边路灯都亮了,楚洄打车到小区,正巧碰到下班回来的王素馨,母子俩在楼下散了会步,顺便好好聊聊天。

两人本好好走着,经过一片绿化灌木时,王素馨还在谈笑,楚洄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动静,他猛地一回头,只见黑暗中藏着一双发亮的眼睛——

“怎么了?”王素馨见他停下,问道。

楚洄转过头,掩下那一瞬的心惊:“有野猫。”

“噢,咱小区里最近多了好几只猫,都是小姑娘们喂着呢。”王素馨道。

第三天,王素馨见楚洄醒来就坐在阳台发愣,手机也不玩,以为他是无聊了,就催着他出门逛逛。

“约着你那帮同学去吃好吃的呗!”

楚洄这趟回家就是为了避人,但怕王素馨知道了担心他,就听话地起身换了衣服,心想出门走走也好。

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目的地,最后围上厚围巾,带上手套,又揣了点现金,骑着一中学时的辆旧单车去了粼江大道。

冬日的江风格外酷烈,打在脸上跟被扇巴掌似的刺疼,即使裹得严严实实,路过行人投来的目光也像在看一个傻子。

楚洄却不以为意,他奋力蹬着车,直到胸口那团郁气仿佛要被冷风挤出去,才猛地从车上跳下,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平静涌流的江水,毫无征兆地、发泄般地大喊了一声。

“啊!”

喊声在空旷的江边显得突兀而单薄,很快便被风吹散。思绪也像是被风带走。楚洄望着江水发了好一会呆,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

“小伙子,你没事吧?”

楚洄回头,遮在面上的围巾顺势落下,看清了那一张带着担忧的、平凡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骤然睁大了眼:

“……方老师?”

“小楚?!真是你啊!”方明又惊又喜。

旧人重逢,自然要找地方坐下聊聊。温暖的咖啡厅里,氤氲热气模糊了窗外的萧索。他们各自问了近况,方明仍在教育行业,是一家连锁机构的管理层。

楚洄迟疑片刻,问道:“那您知道……闻老师在哪吗?”

方明哈哈大笑:“她在Z市!你猜怎么着,我工作这家辅导机构啊,就是她开的!”

得知闻燕安好,且事业有成,楚洄眉眼松懈下来,露出个由衷的笑容。

一些当年的细节在脑海中浮现,说来可笑,那些被他尽力遗忘,甚至自欺欺人已经遗忘的东西,如今却还能轻易记起。他又轻声问:“您和闻老师,是不是……”

方明笑着摇摇头,目光坦然:“没有,她已经结婚一年多了,我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合伙人。当年我确实对她有意思,但人家毕竟比我年轻好几岁,又是独生女,理应找个更好的。”

楚洄有些怅然:“当时给你们造成那么大的麻烦,却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实在惭愧……现在知道你们都过得好,我真的很高兴。”

方明温和地笑了笑,云龙山那晚的冰霜还历历在目:“当时那种情况,不帮你,我们下半辈子才会良心不安,况且……”他顿了顿,看向楚洄。

“有人替你谢过我们了。”

楚洄一怔:“什么?”

“三年前,闻燕创业最初时,凑遍了亲友还差十万块。”

“这十万是伍日拿出来的。说是借,可他一分钱也不要闻燕还。”

楚洄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缓缓收紧,三年前……那时伍日刚被霍家认回不久,还在拼命读书学习,他哪来的十万?

方明没留意他的异样,兀自唏嘘:“你还不知道吧?听说他母亲原是富家小姐,他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爷’!真是同人不同命,没想到这山里娃有这样的福运,许是当初救了你,抵了孽债……”

见楚洄沉默,方明才意识到失言,巴莫父子拐卖他在先,说是楚洄的仇人也不过,谁会想看到仇人好呢?于是连忙找补:

“不过再怎么富贵,也比不上家人团圆。听说他爹失踪了,身边只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要我说,他天生就是云龙山的狼崽子,被圈养到城市里,哪有外人想的那么舒坦?”

楚洄端起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直浸心底。

“是啊,我被困在云龙山一年,而他下半辈子都要被困在城市,呵……”

他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我和他的账,时间越长,倒是越难算清了。”

回家时江风更冽,阴云坠着,风雨欲来,方明说要开车送他,楚洄婉拒:“我得把这老自行车弄回去,离得不远,您不用担心。”

只是才骑到半路,雨点便夹着寒风砸落下来,越来越密,冰锥似的扎在皮肉上。

单薄的衣衫逐渐湿透,寒意刺骨,楚洄后悔逞能,却也只能先硬着头皮骑下去,在路上留意能躲雨的地方。

好在这段路已离家不远,靠近一个濒临倒闭的建材市场。开着的店铺没几家,好不容易在雨幕中看到一家亮着暖灯的店铺,他急忙把车停在门口冲了进去。

这是家小小的拉面店。好心的老板娘递来干毛巾和热水,楚洄顺便也点了碗面。

身子渐渐回暖之时,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低头走进来,沉默地坐在他背后的位置,大概也是躲雨的行人。

面上来,楚洄正吃着,只听在门口张望的老板喊道:“孩子,你的自行车好像不见了!”

“啊?不会吧?”楚洄疑惑地起身走到门口。雨幕茫茫,他原停车的路边空空如也。

“啷个孙子给骑走了勒!”老板娘忿忿地附和。

楚洄心里一沉,那是陪伴了他近十年的旧车子,虽不值钱,但也绝不想丢掉。他顺着屋檐,往店侧的小道走了几步,小道通向露天建材市场内部,此时在暴雨中更显荒凉,根本不见单车踪影。

这年头竟还有偷车贼?他不敢再往里走,心想算了,一会儿跟老板买把伞走回去吧。

雨还是那么大,视线被阻隔了许多,因此也望不远,交错的建筑像是海市蜃楼般影绰。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雨幕深处,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说来奇怪,那人身形轮廓全然不清,连长袖还是背心都分辨不出,唯有一张脸愈发清晰。

楚洄眯眼用力地望着,他似乎在对自己说:“回去。”

“别过来。”他像是在喊。

楚洄急了,少年高大的身体被蒙在雨里,北风像是要把他吹散了,他想要抓住他,想要把他带到温暖的店里。

“伍日!”

楚洄终是没能抓住他,因为就在话音落地的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就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激性的气味冲入鼻腔,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在昏迷之前,视野里出现的最后一片颜色,属于黑色冲锋衣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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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米兰。

伍日坐在公寓阳台的一方矮凳上,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下午。

对面那扇窗仍紧闭着。而手机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很久前我便说过,霍家没有外姓的孙子。孩子,你该有自知之明。”

伍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无波:“您不愿意认我,我理解。可有人非要把我当亲儿子养,这又该找谁说理去?”

“霍乔?”老人低笑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小子,永宁才是她的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亲儿子再不成器,也轮不到一个野种来沾亲。”

“你该庆幸霍家家风宽厚,否则,你早该和你那混账父亲一个下场!”

伍日耐心等着那笑声停下,才缓缓开口:“到底是亲儿子,还是亲弟弟,我想,您心里,和她心里,都清楚。”

听筒中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突兀刺耳。

伍日不卑不亢:“为了让一个私生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业,不惜让亲生女儿在手术台上永远失去做母亲的资格,霍家的‘宽厚家风’,确实让人……动容。”

“你在威胁我?”老人的声音降至冰点,但并不慌张。

“您这是抬举我。”

伍日这才笑起来:“霍老,我只是来向您表个诚心。因为年少无知时签的合约,我被霍乔当作筹码驯化了两年,现在彻底受够了这份担子。我对霍家的财产没有兴趣,只要您能帮我解除那份合约,我会立刻辞去在芬尼克的一切职务,从此消失在霍家面前。”

“顺便提醒一句,霍乔已经将永宁少爷的权利彻底架空了,说句不吉利的,等您百年之后,这霍家产业,恐怕就要成她的霸权,或者……跟我这个野种姓了。”

“您若还想为永宁少爷打算,最好早做筹谋。”

“向我表忠心?笑话!”霍文元的怒意终于压不住了:“霍家的事,还轮不到你这孽种指手画脚!记住,你那个爹一日不死,你就一日没资格站在我面前谈条件!”

电话被挂断,可伍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自那句秘辛从他口中说出的一刻,他就已经在局面中占了上风。他在赌,赌霍老爷子对女儿那点微薄的愧疚,远比不上他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

望着窗外的夜色,他疲惫地笑了笑,想倒杯水润润嗓子。

然而起身的刹那,心脏竟猛地一阵剧痛,血液逆流一般——他踉跄着扶住窗框,大口大口地喘息,动作间,一旁架起的望远镜砰然倒地,镜片瞬间碎成了粉末。

尖锐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像是一种幻痛,他用掌心抵了抵心口,没来由地想到。

楚洄已经离开三天了。

他究竟是个怎样不堪和无用的存在,才会连这唯一一个人都抓不住。

才会让这样心软的人都无法原谅他。

快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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