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知不知道……”

周砚铁彻底慌了。

他好不容易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把心里那句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可沈鹿衣……怎么哭了?

还哭得这么厉害,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都止不住。

是自己说错话了吗?还是吓到他了?

“你……你别哭啊。”周砚-铁扔下手里渔网,几步跨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蹲了下来,想去给他擦眼泪,可那双习惯了握刀、布满老茧的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一句:“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沈鹿衣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急得快要抓耳挠腮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又觉得好笑。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怎么也止不住的笑意,开口说道:“周砚铁。”

“嗯,我在。”周砚铁赶紧应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又掉金豆子。

“你知不知道,”沈鹿衣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泪腔,但眼睛里却全是亮晶晶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为了说出这三个字,花了多久?”

“啊?”周砚铁愣住了,下意识地问,“……很久吗?”

他自己没觉得。他只觉得,从意识到自己心里有这么个念头开始,每天都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今天能说出来,他已经觉得是自己这辈子干过最利索的一件事了。

“很久。”

沈鹿衣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像个算账的小管家,一桩桩,一件件地,开始给他数。

“从我大病初愈,在你家门口醒过来,到现在,青石岭的春天都来了第二回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点了点周砚铁的胸口,“你威胁了我几百句,‘信不信我揍你’‘信不信我把你关起来’‘你敢跑试试’……”

“你骂了我上百句,‘蠢货’‘麻烦精’‘瘦得跟鬼一样’……”

“你唯独这句‘我喜欢你’,”沈鹿衣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你就像个蚌壳一样,把这颗最亮的珍珠死死地捂在壳里,捂了一年多,今天才肯撬开一条缝,让我看一眼。”

周砚铁被他数落得哑口无言。

他说的这些,自己好像……确实都说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打猎而显得格外粗糙、甚至还带着几道新伤疤的大手,有些笨拙地解释道:“我……我嘴笨。”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鹿-衣面前,如此清晰地承认自己的短处。

“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他闷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懊恼,“我只会……只会打猎,干活……”

他怕自己说不好,怕自己一开口就又变成了威胁,怕把这个人吓跑。所以他宁愿不说,只用做的。他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多,沈鹿-衣总有一天会明白。

可他没想到,沈鹿衣什么都明白。

沈鹿衣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从躺椅上坐起身,主动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双因为无措而微微蜷缩着的大手。

周砚铁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摸起来有些硌人。但那手掌却很宽大,很温暖,带着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沈鹿-衣将这只大手,缓缓地、温柔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周砚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粗糙的掌心下,是沈鹿-衣光滑温热的皮肤,和他那还未干透的、带着一点咸湿的泪痕。

“周砚铁,”沈鹿-衣侧着脸,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像一只寻求安抚的猫,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听着。”

“你扛着半扇野猪肉,扔在我家门口,骂我瘦得像鬼,比‘多吃点’好听一万倍。”

“你半夜不睡,给我熬那一碗又苦又烫的草药,骂我麻烦精,比‘要快点好起来’好听一万倍。”

“你把家里所有的地都拿出来入股,只因为一句‘我信他’,比任何海誓山盟都好听一万倍。”

“你为了我,打出那一拳,说‘对我的人出言不逊’,比这句‘我喜欢你’,还要好听一万倍。”

他抬起眼,那双洗去了泪水、清亮如星辰的狐狸眼,定定地看着周砚铁。

“所以,你不用觉得你嘴笨。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坏话’,在我听来,都是最好听的情话。”

周砚铁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紧紧地攥住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那只手上传来,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深情,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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