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11
自从周砚铁被蛇咬那件事过去，青石岭的夏天也渐渐走到了尾声。山里的暑气一日日消退，取而代边的是秋日高远的晴空和舒爽的凉风。周砚铁那条胳膊，在沈鹿衣和李大夫的精心照料下，也彻底好了，只是留下两道浅浅的牙印，成了他奋不顾身救回儿子的一个印记。
这个家，也因为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彻底变得不一样了。
豆子不再是豆子，他是周安。这个名字，已经被李族老亲手写进了周家的族谱里，成了青石岭堂堂正正的一份子。
而他那声撕心裂肺的“爹”，也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从那天起，他便不再叫周砚铁“叔叔”了。
虽然对着沈鹿衣，他能甜甜地、自然地喊出“鹿衣爹爹”，但对着周砚铁，他还是有些害羞。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周砚铁，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小脸憋得通红。
周砚铁也不催他。
这个男人，自从亲身体会过差点失去的滋味后，浑身上下那股能冻死人的冷硬气息，就像是被太阳晒化的冰，融解了大半。他还是不爱说话，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向周安的时候，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周安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小跟屁虫”。
周砚铁去院子里磨他的猎刀，周安就搬个小马扎，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块小石头，学着他的样子，在一块破瓦片上“沙沙”地磨。
“爹，”周安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磨刀石要沾水，你的干了。”
周砚铁磨刀的动作一顿，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又痒又麻。他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就看到一只小手，端着个缺了口的碗，颤巍巍地递了过来，把水小心地倒在了磨刀石上。
周砚铁看着那只沾了水珠、白嫩嫩的小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打猎时再怎么沉得住气，也比不上现在这一刻，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眼前这个小东西揉进怀里。
他只能用更快的速度，磨着手里的刀，那“沙沙”声，仿佛能盖住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周砚铁去后山劈柴，周安就跟在后头，迈着两条小短腿，努力地帮忙捡那些细小的木屑和树枝。
“爹，”周安又叫他，声音比上次大了点，“这个可以烧火。”
他举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枯树枝，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周砚铁看着那根对自己来说只够塞牙缝的树枝，又看了看儿子那张沾了灰、却亮得惊人的小脸，眉头皱了皱。
“太小了。”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接过了那根树枝，还顺手用自己粗糙的袖子，擦了擦周安脸上的灰。
“手弄脏了。”他又补了一句。
周安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因为他的动作，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弯月牙。
沈鹿衣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大一小，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关于“家”最美好的形状了。
一个嘴硬心软，用行动表达一切的男人。
一个乖巧懂事，用依赖温暖一切的孩子。
而他自己，就是把这两个人黏合在一起的那碗浆糊。
真好。
沈鹿衣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准备自己的东西。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沈鹿衣最忙的时候。酱坊的生意走上了正轨，合作社的模式也让整个青石岭都跟着忙碌了起来。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
那就是周安的教育。
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但毕竟错过了最佳的启蒙时期。沈鹿衣不想他以后跟穷人家的孩子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大山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所以，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抽出一个时辰，专门用来教周安认字、算数。
他家有钱，足够让他儿子受到好的教育，等周安有了基础，就能送去学堂读书。
周砚铁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支持。
他嘴上说着“读书有什么用，能打到兔子吗”，可行动上，却是沈鹿衣教周安认什么字，他就指着山里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让周安一个个地念给他听。
“鹿衣爹爹教的，这个叫‘兔’。”周安指着周砚铁刚拎回来的一只野兔，一笔一画地在地上写着。
周砚铁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儿子认真的侧脸。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指着兔子的长耳朵，用他那独有的、硬邦邦的语气问，“那这个呢？”
“耳！耳朵的耳！”
“这个呢？”周砚铁又指向兔子的腿。
“……这个，鹿衣爹爹还没教。”周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周砚铁没说话，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周安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比周安写的还要难看，但他写得很用力。
“这个，是‘腿’。”他说，“跑得快的腿。”
周安看着地上那个陌生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周砚铁，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也跟着在地上画了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么蹲在夕阳下，一个教，一个学，把整个院子的泥地，都当成了他们的书本。
沈鹿衣从酱坊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脚步一顿，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他想，周砚铁或许永远也学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但他却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参与着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一切。
他教他生存的技能，也陪他学习无用的知识。
他用他那双只会握刀和弓的手，为他们的儿子，写下了人生的第一个字。
周安认得最快的两个字，是“爹爹”。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放下碗，对着沈鹿衣甜甜地叫一声：“鹿衣爹爹，这个肉好吃！”
然后又会转过头，看着周砚铁，小声地补一句：“爹……也吃。”
每当这个时候，沈鹿衣都会笑着给周安夹菜，而周砚铁则会板着脸，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周安的碗里，嘴里还嘟囔着：“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但那微微发红的耳朵根，却暴露了他所有的情绪。
日子就在这样温馨又别扭的互动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一个春天。
院子里那棵周砚铁“顺手”挖回来的野花椒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
沈鹿衣搬了张小桌子在院子里，正在考校周安的功课。周砚铁则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慢条斯理地修补着他那把用了多年的猎弓，时不时地，眼角余光会往那对父子身上瞟一眼。
“‘日’、‘月’、‘水’、‘火’、‘山’、‘石’、‘田’、‘土’……”周安拿着根小树枝，在沈鹿衣准备好的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写得很认真，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小大人。
沈鹿衣含笑看着他，时不时地点头，纠正他某个写错了的笔画。
“安安，这个‘火’字，最后一捺要长一点，像不像火苗烧起来的样子？”
“哦……”周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沈鹿衣教的所有字，周安放下树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仰起小脸，看着沈鹿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光。
“鹿衣爹爹，我写完了！”
“嗯，我们安安真棒。”沈鹿衣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周安被夸奖了，很高兴。他从沙盘边上站起来，跑到正在弄弓的周砚铁身边，也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周砚铁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低头瞥了他一眼：“看我干什么？字都认全了？”
“认全了！”周安大声回答，然后献宝似的说，“爹，我还会写你的名字！”
说着，他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直接蹲下，用手指头，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字——周、砚、铁。
周砚铁修弓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三个字，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
这个家，也因为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彻底变得不一样了。
豆子不再是豆子，他是周安。这个名字，已经被李族老亲手写进了周家的族谱里，成了青石岭堂堂正正的一份子。
而他那声撕心裂肺的“爹”，也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从那天起，他便不再叫周砚铁“叔叔”了。
虽然对着沈鹿衣，他能甜甜地、自然地喊出“鹿衣爹爹”，但对着周砚铁，他还是有些害羞。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周砚铁，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小脸憋得通红。
周砚铁也不催他。
这个男人，自从亲身体会过差点失去的滋味后，浑身上下那股能冻死人的冷硬气息，就像是被太阳晒化的冰，融解了大半。他还是不爱说话，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向周安的时候，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周安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小跟屁虫”。
周砚铁去院子里磨他的猎刀，周安就搬个小马扎，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块小石头，学着他的样子，在一块破瓦片上“沙沙”地磨。
“爹，”周安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磨刀石要沾水，你的干了。”
周砚铁磨刀的动作一顿，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又痒又麻。他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就看到一只小手，端着个缺了口的碗，颤巍巍地递了过来，把水小心地倒在了磨刀石上。
周砚铁看着那只沾了水珠、白嫩嫩的小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打猎时再怎么沉得住气，也比不上现在这一刻，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眼前这个小东西揉进怀里。
他只能用更快的速度，磨着手里的刀，那“沙沙”声，仿佛能盖住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周砚铁去后山劈柴，周安就跟在后头，迈着两条小短腿，努力地帮忙捡那些细小的木屑和树枝。
“爹，”周安又叫他，声音比上次大了点，“这个可以烧火。”
他举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枯树枝，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周砚铁看着那根对自己来说只够塞牙缝的树枝，又看了看儿子那张沾了灰、却亮得惊人的小脸，眉头皱了皱。
“太小了。”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接过了那根树枝，还顺手用自己粗糙的袖子，擦了擦周安脸上的灰。
“手弄脏了。”他又补了一句。
周安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因为他的动作，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弯月牙。
沈鹿衣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大一小，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关于“家”最美好的形状了。
一个嘴硬心软，用行动表达一切的男人。
一个乖巧懂事，用依赖温暖一切的孩子。
而他自己，就是把这两个人黏合在一起的那碗浆糊。
真好。
沈鹿衣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准备自己的东西。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沈鹿衣最忙的时候。酱坊的生意走上了正轨，合作社的模式也让整个青石岭都跟着忙碌了起来。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
那就是周安的教育。
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但毕竟错过了最佳的启蒙时期。沈鹿衣不想他以后跟穷人家的孩子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大山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所以，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抽出一个时辰，专门用来教周安认字、算数。
他家有钱，足够让他儿子受到好的教育，等周安有了基础，就能送去学堂读书。
周砚铁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支持。
他嘴上说着“读书有什么用，能打到兔子吗”，可行动上，却是沈鹿衣教周安认什么字，他就指着山里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让周安一个个地念给他听。
“鹿衣爹爹教的，这个叫‘兔’。”周安指着周砚铁刚拎回来的一只野兔，一笔一画地在地上写着。
周砚铁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儿子认真的侧脸。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指着兔子的长耳朵，用他那独有的、硬邦邦的语气问，“那这个呢？”
“耳！耳朵的耳！”
“这个呢？”周砚铁又指向兔子的腿。
“……这个，鹿衣爹爹还没教。”周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周砚铁没说话，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周安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比周安写的还要难看，但他写得很用力。
“这个，是‘腿’。”他说，“跑得快的腿。”
周安看着地上那个陌生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周砚铁，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也跟着在地上画了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么蹲在夕阳下，一个教，一个学，把整个院子的泥地，都当成了他们的书本。
沈鹿衣从酱坊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脚步一顿，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他想，周砚铁或许永远也学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但他却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参与着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一切。
他教他生存的技能，也陪他学习无用的知识。
他用他那双只会握刀和弓的手，为他们的儿子，写下了人生的第一个字。
周安认得最快的两个字，是“爹爹”。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放下碗，对着沈鹿衣甜甜地叫一声：“鹿衣爹爹，这个肉好吃！”
然后又会转过头，看着周砚铁，小声地补一句：“爹……也吃。”
每当这个时候，沈鹿衣都会笑着给周安夹菜，而周砚铁则会板着脸，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周安的碗里，嘴里还嘟囔着：“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但那微微发红的耳朵根，却暴露了他所有的情绪。
日子就在这样温馨又别扭的互动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一个春天。
院子里那棵周砚铁“顺手”挖回来的野花椒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
沈鹿衣搬了张小桌子在院子里，正在考校周安的功课。周砚铁则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慢条斯理地修补着他那把用了多年的猎弓，时不时地，眼角余光会往那对父子身上瞟一眼。
“‘日’、‘月’、‘水’、‘火’、‘山’、‘石’、‘田’、‘土’……”周安拿着根小树枝，在沈鹿衣准备好的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写得很认真，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小大人。
沈鹿衣含笑看着他，时不时地点头，纠正他某个写错了的笔画。
“安安，这个‘火’字，最后一捺要长一点，像不像火苗烧起来的样子？”
“哦……”周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沈鹿衣教的所有字，周安放下树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仰起小脸，看着沈鹿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光。
“鹿衣爹爹，我写完了！”
“嗯，我们安安真棒。”沈鹿衣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周安被夸奖了，很高兴。他从沙盘边上站起来，跑到正在弄弓的周砚铁身边，也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周砚铁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低头瞥了他一眼：“看我干什么？字都认全了？”
“认全了！”周安大声回答，然后献宝似的说，“爹，我还会写你的名字！”
说着，他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直接蹲下，用手指头，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字——周、砚、铁。
周砚铁修弓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三个字，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