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无声的守护

王婶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周砚铁的心上。

造化?

他不懂什么叫造化。他只知道,他的人,躺在这里,快要死了。

“都出去。”

周砚铁缓缓地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昏暗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铁子……”王婶还想说什么。

“我说,都出去!”周砚铁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凶狠,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绝望。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样子吓住了,不敢再多说一句话,默默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沈鹿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和周砚铁自己那沉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心跳声。

周砚铁重新跪回到床边,他伸出那双常年拉弓射箭、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想要去摸一摸沈鹿衣的脸,却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来。

他怕自己手太粗,弄疼了他。

他怕自己手太冷,冰着了他。

这个在山林里能与虎豹搏斗的男人,此刻却连触碰一下自己心爱之人的勇气都没有。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周砚铁寸步未离。

他赶走了所有想来帮忙的人,一个人承担起了照顾沈鹿-衣的一切。

他从来没照顾过人,动作笨拙得像一头熊。

王婶熬好了汤药端过来,他接过来,试了试温度,觉得烫,就用嘴一口一口地吹。等他觉得温度合适了,沈鹿-衣却已经因为高烧而陷入了昏迷,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周砚铁急得满头大汗,他试着用勺子去撬,又怕伤到沈鹿衣的嘴。最后,他心一横,自己喝下一大口苦涩的汤药,然后俯下身,笨拙地撬开沈鹿衣的嘴,用自己的嘴,将汤药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一碗药,他喂了半个时辰,等喂完的时候,他自己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沈鹿衣高烧不退,浑身烫得像一块烙铁,嘴里不停地念着胡话。

“冷……好冷……”

周砚铁立刻把家里所有的被子,所有能盖的兽皮,全都堆在了沈鹿衣的身上。可沈鹿衣还是在发抖。

周砚铁没办法,只能脱掉自己湿透的外衣,躺到沈鹿衣身边,将他冰冷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沈鹿衣的身体烧得滚烫,周砚铁就一遍又一遍地打来冷水,用湿毛巾,笨拙地为他擦拭着额头、脸颊、脖颈,甚至是手心和脚心。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就这么一直守着。

饿了,就随便啃一口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粮。渴了,就舀一瓢冷水灌下去。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所有的焦灼、恐惧、后怕和滔天的悔恨,都死死地压在心底。他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吼他,为什么要用那么凶的话去威胁他。如果他当时能好好说,如果他能陪着他一起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他身上的那股煞气,那股属于顶尖猎食者的凶悍,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和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他只是死死地握着沈鹿衣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

“沈鹿衣,你醒过来……”

“你不是喜欢钱吗?酱坊赚的钱都给你,我的也给你,你醒过来……”

“你不是想建大房子吗?我给你建,建青石岭最大最好的房子,只要你醒过来……”

“求你了……醒过来……”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平生第一次,向满天神佛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只为求一个卑微的奇迹。

也许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也许是沈鹿衣的求生意志足够顽强。

在第三天黎明,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屋里的时候,沈鹿衣那灼人的高烧,终于奇迹般地,开始慢慢退去。

他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周砚铁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沈鹿衣的脸。

在晨光中,沈鹿衣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因为昏迷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在看清了眼前的事物后,慢慢地,重新汇聚起了光。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砚铁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那双布满了骇人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扎人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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