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个夜晚

黄昏的钟声,毫无预兆地,再次敲响。

比昨天更加急促,更加沉重。

守村人那沙哑的催促声,也随之从雾气中传来:

“天快黑了……兔子们……该回屋了……”

“今晚……要唱六兔子抬了……”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句话,猛地一紧。

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脸色大变的刘猛(六兔子)。“六兔子抬”……

童谣的下半句像一块冰,塞进了每个人的胸口,寒气顺着血管蔓延。

刘猛(六兔子)那张原本因为烦躁而涨红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肌肉僵硬地抽搐着。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枯井边缘,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守村人那沙哑的催促还在雾气中幽幽回荡,带着一种恶意的期待:“……该回屋了……”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正被浓稠的灰暗快速吞噬,村庄的轮廓在迅速模糊。远处,那些木屋的窗户里,昏黄的油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只只逐渐睁开的、浑浊的眼睛。

“走。”祁遇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恐惧。他没有看刘猛,而是率先朝着七号屋的方向迈步。“先回去。规则优先。”

苏清(三兔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噩梦残留的恍惚和草叶带来的寒意中抽离,她拉了拉还在发愣的叶晓薇(八兔子)和几乎瘫软的沈心(九兔子):“听他的,回去再说。”

林启明(十兔子)最后看了一眼药铺的方向——李默(二兔子)早已不知所踪——压了压帽檐,也快步走向自己的十号屋。

刘猛像是被惊醒,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六号屋,撞开门,又“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门栓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祁遇回到七号屋,关门,上门栓,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再次充满这个狭小空间。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村庄彻底陷入了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六兔子抬”,抬什么?抬五兔子失踪的尸体?还是抬别的?

他想起守村人分配任务时说过,因为五兔子“没了”,刘猛暂时没事。但现在童谣明确唱到了这一句,是否意味着,今晚,“抬”这个动作必须发生?由谁来完成?如果刘猛拒绝或无法完成,会怎样?童谣的推进,是预告,还是命令?

还有苏清的梦,林启明发现的诊断记录,自己挖出的警告和木兔,坟地的呜咽……所有线索都在他脑中的记忆宫殿里快速排列、组合、碰撞。

大兔子可能确有耳疾(诊断记录),但“从未生病”(警告纸条)。四兔子的药方被二兔子认为“诡谲”(诊断记录),警告也明确指出四兔子的药有问题。苏清因看火接触四兔子的“药引”而做梦,梦到九颗石子和剪刀——与钟楼现场及挖坑点物品吻合。绿色草叶出现在五号屋和四兔子给予苏清的药引关联中。坟地呜咽疑似来自坟包内部,可能与“药渣”或“四之试”有关。

而他自己,这个七兔子,可能并非第一个。小木兔的数字3……

推理的链条缺乏最关键的连接点:动机。杀害大兔子的动机是什么?推动童谣继续的动机又是什么?

以及今晚,在“六兔子抬”的宣告下,会发生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

突然——

“咚……咚……咚……”

不是钟声。是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墙壁外侧传来,像是用指关节在叩击木板。

敲击声很慢,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

声音的来源……是六号屋的方向?不,似乎更近,像是来自屋后,或者地下?

祁遇屏住呼吸,轻轻挪到窗边,透过油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外面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敲击声,固执地、持续地响着。

“咚……咚……”

敲击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然后停了。

死寂重新降临。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木门开启声,从村中某个方向隐约传来。距离似乎不远。

紧接着,是拖拽重物的声音。粗糙的摩擦声,碾过泥土和碎石,缓慢地、笨重地移动着。

方向正是从五号屋那边,朝着村西头——坟地的方向而去!

拖拽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仿佛被捂住嘴巴发出的、绝望的“呜呜”声。

是刘猛(六兔子)?他被强迫去“抬”东西了?抬的是什么?五兔子的尸体?还是别的?那呜呜声是他发出的吗?

祁遇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侧耳倾听。

拖拽声和呜咽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庄西边的黑暗中。

一切又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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