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妈妈的童谣（六）
祁遇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怎么了？”江沉看着他。
祁遇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片浓稠的黑暗。
“她在上面。”他说，“一直在。”
他踏上通往五楼的台阶。
黑暗吞没他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上滑过——像很多只手，轻轻地，试探地，抚摸着他。
不是恶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渴望的东西。
五楼到了。
这里的景象和其他楼层完全不一样。
没有左右两户人家，没有紧闭的门。五楼是开放式的——整个楼层被打通了，变成一个大通间。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不是昏黄，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傍晚时家里的灯。
祁遇站在门口，看着那光。
他的侧写能力告诉他——这光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陷阱。就是真实的、温暖的、能让人安心的光。
但他也知道，最危险的东西，往往藏在最让人安心的表象里。
他迈步走了进去。
门里是一个家。
真正的家。
客厅有柔软的沙发，铺着手工勾的蕾丝巾。茶几上放着水果盘，盘子里有苹果和橘子，新鲜得像是刚买的。墙上挂着全家福——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孩子的脸看不清，但女人的脸是清晰的。
那是妈妈的脸。
不是二楼那间屋子里照片上裂开的脸，不是那个无脸孩子的脸。是一张正常的、普通的中年女人的脸。有些疲惫，有些憔悴，但很温和。
厨房里传来声音。
炒菜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轻轻哼着的歌。
祁遇听过那首歌。
“宝宝乖，宝宝睡，妈妈在这里陪……”
那是血字里说的童谣。
妈妈在做饭。
江沉走到祁遇身边，看着那个厨房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祁遇看不懂的表情——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进去吗？”他问。
祁遇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走向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冒着热气。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女人正背对着他，在炒菜。锅里的菜散发出香味——家常菜的香味，蒜蓉炒青菜的味道。
女人没有回头。
“坐吧。”她说，声音和那个童谣里的一模一样，“饭马上好。”
祁遇没有坐。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你是妈妈？”
女人停下炒菜的动作。
她慢慢转过身。
那是一张和照片上一样的脸。普通，温和，甚至可以说慈祥。但她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没有眼珠的那种没有，是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任何波动，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
“你是来认我的吗？”她问。
祁遇的侧写能力在这一刻疯狂跳动。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无数画面。无数个孩子，无数个夜晚，无数遍唱那首摇篮曲。她在找她的孩子。找了很久很久。找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她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活下来。
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孕妇，是她自己。
她当年摔下去的时候，孩子就没了。
后来她疯了。把自己当成妈妈，把每一个进来的孩子，都当成她的孩子。
“找到妈妈的人可以离开。”祁遇说，“这是规则。”
妈妈看着他，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你愿意当我的孩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真的在问一个孩子。
“愿意的话，就留下来。永远。”
祁遇没有回答。
“不愿意的话——”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就走吧。和以前那些一样。”
以前那些。
那些找到她，但不愿意留下的人。他们离开了吗？
还是——
“他们去哪了？”江沉问。
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丝波动正在慢慢扩大。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江沉沉默。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名字。”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轻，“我孩子的名字，叫小宝。他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她的手伸过来，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
“你愿意当我的小宝吗？”
那只手伸到江沉面前，停住了。
等着他握住。
等着他说好。
厨房里，锅里的菜还在冒着热气。客厅里，橘黄色的灯温暖地亮着。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那么像一个真正的家。
但祁遇知道，一旦握住那只手，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正要开口拒绝——
“他不是你儿子。”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祁遇看着妈妈，那双疲惫但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儿子叫小宝，对吗？”他说，“他如果活着，今年二十四。生日是八月十五。你最喜欢给买穿蓝色的小衣服。”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睛里，那一丝波动变成了剧烈的震颤。
“你……你怎么……”
“因为我看到了。”祁遇说，“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东西。这栋楼里发生过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他看着那双震颤的眼睛。
“你的孩子，在出生之前就死了。你从楼梯上摔下去，他没能活下来。后来你疯了，把这栋楼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当成他。”
“你给他们做饭，给他们唱歌，给他们讲睡前故事。但天亮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们不是你儿子。你接受不了，所以——”
他顿了顿。
“所以你让他们留下来。”
“留下来陪我玩。”
那个孩子在楼梯口说的话，此刻在所有人脑子里回响。
妈妈的手慢慢垂下去。
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我一直都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停不下来。”
“每天晚上，我都告诉自己，今天来的这个，可能就是我的小宝。我要对他好一点，要给他做好吃的，要唱他最喜欢的歌。然后天亮的时候，我发现又不是。我就……”
“就让他们留下来？”祁遇问。
妈妈没有回答。
但她点了点头。
沉默。
然后江沉开口了。
“你的小宝，不希望你这个样子。”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真正的东西——泪水。
“他如果活着，二十四岁了。”江沉说，“他会希望你好好过，而不是被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等一个人。”江沉说，“等我妈。她走的时候，我也很小。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把自己累垮，累到被撞进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会希望我这样等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妈妈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放手吧。”
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那是真正的眼泪，热的，活的。
她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光都暗了。
橘黄色的灯光熄灭。厨房里的热气消散。客厅里的水果变成灰烬。墙上的全家福，那个男人的身影消失了，孩子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只剩她自己。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没有光的死水。
而是疲惫。
真正的、属于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疲惫。
她看着江沉，又看着祁遇。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还有时间。”
“那个孩子——在楼梯口那个——”祁遇问。
“她会跟我一起。” “妈妈”说，“她是我第一个留下来的孩子。也是最后一个。”
她轻轻松开江沉的手。
“走右边的楼梯。一直往下，不要回头。”
祁遇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
江沉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出那间屋子，走出那个已经变得冰冷的“家”。
身后，传来那首童谣，很轻，很远：
“宝宝乖，宝宝睡，妈妈在这里陪……”
但这一次，不再是诅咒。
是一声告别。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怎么了？”江沉看着他。
祁遇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片浓稠的黑暗。
“她在上面。”他说，“一直在。”
他踏上通往五楼的台阶。
黑暗吞没他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上滑过——像很多只手，轻轻地，试探地，抚摸着他。
不是恶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渴望的东西。
五楼到了。
这里的景象和其他楼层完全不一样。
没有左右两户人家，没有紧闭的门。五楼是开放式的——整个楼层被打通了，变成一个大通间。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不是昏黄，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傍晚时家里的灯。
祁遇站在门口，看着那光。
他的侧写能力告诉他——这光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陷阱。就是真实的、温暖的、能让人安心的光。
但他也知道，最危险的东西，往往藏在最让人安心的表象里。
他迈步走了进去。
门里是一个家。
真正的家。
客厅有柔软的沙发，铺着手工勾的蕾丝巾。茶几上放着水果盘，盘子里有苹果和橘子，新鲜得像是刚买的。墙上挂着全家福——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孩子的脸看不清，但女人的脸是清晰的。
那是妈妈的脸。
不是二楼那间屋子里照片上裂开的脸，不是那个无脸孩子的脸。是一张正常的、普通的中年女人的脸。有些疲惫，有些憔悴，但很温和。
厨房里传来声音。
炒菜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轻轻哼着的歌。
祁遇听过那首歌。
“宝宝乖，宝宝睡，妈妈在这里陪……”
那是血字里说的童谣。
妈妈在做饭。
江沉走到祁遇身边，看着那个厨房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祁遇看不懂的表情——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进去吗？”他问。
祁遇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走向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冒着热气。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女人正背对着他，在炒菜。锅里的菜散发出香味——家常菜的香味，蒜蓉炒青菜的味道。
女人没有回头。
“坐吧。”她说，声音和那个童谣里的一模一样，“饭马上好。”
祁遇没有坐。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你是妈妈？”
女人停下炒菜的动作。
她慢慢转过身。
那是一张和照片上一样的脸。普通，温和，甚至可以说慈祥。但她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没有眼珠的那种没有，是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任何波动，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
“你是来认我的吗？”她问。
祁遇的侧写能力在这一刻疯狂跳动。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无数画面。无数个孩子，无数个夜晚，无数遍唱那首摇篮曲。她在找她的孩子。找了很久很久。找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她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活下来。
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孕妇，是她自己。
她当年摔下去的时候，孩子就没了。
后来她疯了。把自己当成妈妈，把每一个进来的孩子，都当成她的孩子。
“找到妈妈的人可以离开。”祁遇说，“这是规则。”
妈妈看着他，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你愿意当我的孩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真的在问一个孩子。
“愿意的话，就留下来。永远。”
祁遇没有回答。
“不愿意的话——”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就走吧。和以前那些一样。”
以前那些。
那些找到她，但不愿意留下的人。他们离开了吗？
还是——
“他们去哪了？”江沉问。
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丝波动正在慢慢扩大。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江沉沉默。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名字。”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轻，“我孩子的名字，叫小宝。他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她的手伸过来，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
“你愿意当我的小宝吗？”
那只手伸到江沉面前，停住了。
等着他握住。
等着他说好。
厨房里，锅里的菜还在冒着热气。客厅里，橘黄色的灯温暖地亮着。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那么像一个真正的家。
但祁遇知道，一旦握住那只手，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正要开口拒绝——
“他不是你儿子。”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祁遇看着妈妈，那双疲惫但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儿子叫小宝，对吗？”他说，“他如果活着，今年二十四。生日是八月十五。你最喜欢给买穿蓝色的小衣服。”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睛里，那一丝波动变成了剧烈的震颤。
“你……你怎么……”
“因为我看到了。”祁遇说，“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东西。这栋楼里发生过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他看着那双震颤的眼睛。
“你的孩子，在出生之前就死了。你从楼梯上摔下去，他没能活下来。后来你疯了，把这栋楼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当成他。”
“你给他们做饭，给他们唱歌，给他们讲睡前故事。但天亮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们不是你儿子。你接受不了，所以——”
他顿了顿。
“所以你让他们留下来。”
“留下来陪我玩。”
那个孩子在楼梯口说的话，此刻在所有人脑子里回响。
妈妈的手慢慢垂下去。
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我一直都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停不下来。”
“每天晚上，我都告诉自己，今天来的这个，可能就是我的小宝。我要对他好一点，要给他做好吃的，要唱他最喜欢的歌。然后天亮的时候，我发现又不是。我就……”
“就让他们留下来？”祁遇问。
妈妈没有回答。
但她点了点头。
沉默。
然后江沉开口了。
“你的小宝，不希望你这个样子。”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真正的东西——泪水。
“他如果活着，二十四岁了。”江沉说，“他会希望你好好过，而不是被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等一个人。”江沉说，“等我妈。她走的时候，我也很小。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把自己累垮，累到被撞进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会希望我这样等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妈妈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放手吧。”
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那是真正的眼泪，热的，活的。
她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光都暗了。
橘黄色的灯光熄灭。厨房里的热气消散。客厅里的水果变成灰烬。墙上的全家福，那个男人的身影消失了，孩子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只剩她自己。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没有光的死水。
而是疲惫。
真正的、属于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疲惫。
她看着江沉，又看着祁遇。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还有时间。”
“那个孩子——在楼梯口那个——”祁遇问。
“她会跟我一起。” “妈妈”说，“她是我第一个留下来的孩子。也是最后一个。”
她轻轻松开江沉的手。
“走右边的楼梯。一直往下，不要回头。”
祁遇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
江沉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出那间屋子，走出那个已经变得冰冷的“家”。
身后，传来那首童谣，很轻，很远：
“宝宝乖，宝宝睡，妈妈在这里陪……”
但这一次，不再是诅咒。
是一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