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异化

祁遇上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阴冷的气息混合着尚未完全散尽的血腥味和香料味涌出。里面一片漆黑。

他接过林启明递来的手电,率先走了进去,光束扫过空荡的一楼和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上方,那片深褐色的血迹浸染区依旧触目惊心。

“跟上,小心脚下。”他低声道。

五人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林启明小心地将大门虚掩,但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隙观察外面。

手电光束照亮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台阶上的灰尘脚印依旧凌乱。他们一步步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钟楼内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钟楼的机械层。巨大的齿轮和传动杆静止着,像沉默的钢铁怪兽。而正中央的地板上——

大兔子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

穿着暗红色金边长袍,兜帽遮脸,胸口破口,周围白圈,九颗石子,打翻的药瓶,折断的羽毛笔,散落的纸张,一切都和他们第一次来时一样。

不,有不一样的地方。

祁遇的手电光束,精准地照在了大兔子那从袖口露出的手腕上。

上次匆忙一瞥没看清的字迹,此刻在手电光下,清晰可见。

那是用极细的、暗红色的笔(或许是血),写下的两个小字:

“快逃”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与钟楼内其他狂乱的痕迹格格不入。这绝不是凶手留下的,更像是大兔子在死前,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警告。

快逃?逃去哪里?如何逃?

这个警告,与兽皮册子总纲中“需以替身承之”的信息结合,指向了一个更可怕的结论:大兔子可能并非自愿参与这个邪恶仪式,甚至可能是仪式的反对者或受害者。他的死,或许是因为他想阻止仪式,或者因为他无法承受药性?

祁遇蹲下身,没有触碰尸体,而是仔细检查大兔子胸口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像是锋利的匕首或短剑刺入。但伤口周围的长袍布料,有被用力抓握、甚至撕扯的痕迹。这不太像单纯的刺杀,更像是在某种挣扎或扭打中造成的致命伤。

他的目光移向散落的纸张。上次没时间细看,这次他小心地用刀尖挑起一张相对完整的。

纸上写着一些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句子,墨水晕染严重:

“…不能继续了…四兔子已经疯了…童谣是诅咒…”

“…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它们在叫我…”

“…我必须毁掉…药…所有的药…”

“…守村人…他才是…钥匙…”

最后一句“守村人…他才是…钥匙”,让祁遇的瞳孔骤然收缩。

守村人?那个总是带着僵硬笑容、分配任务、看似只是规则执行者的佝偻老人?

他是“钥匙”?开启什么的钥匙?离开的出口?还是仪式的真正核心?

联想起守村人总是强调规矩,对童谣流程了如指掌,对四兔子和药铺似乎有某种特殊联系他的嫌疑瞬间飙升。

或许,守村人才是隐藏在幕后,推动童谣、炼制通灵之耳的真正主使?大兔子发现了这一点,试图反抗,却被杀?

“你们看这个!”林启明的声音打断了祁遇的思绪。他蹲在尸体头部的另一侧,指着那九颗光滑的鹅卵石,“这些石子的摆放好像有规律。”

手电光束集中过去。九颗石子,看似随意地环形摆放,但仔细观察,它们与尸体头部、以及白圈边缘的相对位置,似乎构成了一个非常简陋的、指向性的图案——所有的石子,都微微偏向钟楼西面的墙壁。

祁遇立刻起身,走到西面的石墙边。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垒砌,布满灰尘和蛛网。他用手仔细地抚摸、敲击墙面。

敲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时,一块石头发出的声音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更空一些。

“这里有暗格或者空腔。”祁遇低声道。

苏清和林启明立刻过来帮忙。三人仔细检查那块石头周围。石头缝隙里堆积的灰尘似乎比其他地方少一些。祁遇用刀尖小心地撬动石头边缘。

“咔……”

石头松动,被撬了出来。后面果然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空洞,黑洞洞的,大小刚好能放进一只手。

祁遇将手电光束照进去。

空洞里没有机关,没有怪物。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小巧的、黄铜打造的钥匙。

钥匙的造型很普通,但柄部雕刻着一个极其精细的、栩栩如生的兔子侧影,兔子的一只耳朵向前竖起,另一只耳朵向后折下,形成一个独特的造型。

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钟楼里还有什么锁着的地方?

祁遇拿起钥匙。钥匙冰凉,入手沉甸甸的。

几乎就在他拿起钥匙的同一瞬间——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钟鸣,猛然从他们头顶上方——钟楼真正的钟室炸响!

这一次的钟声,不再是之前那种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感,而是真真切切地源自钟楼本身!巨大铜钟的轰鸣,震得整座钟楼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钟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疯狂地敲响!

“咚!咚!咚!咚!咚——!!”

不是报时!是丧钟!是某种仪式开启或高潮的宣告!

伴随着疯狂的钟声,钟楼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骤然响起了无数声音!

是村民们!

他们不再沉默,不再躲在屋里。他们走出了房屋,聚集在广场上,聚集在钟楼周围!

他们齐声高唱,声音不再是平板无波,而是充满了狂热、嘶哑、扭曲的亢奋:

“大兔子死了没人瞧!”

“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

“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

“九兔子坐在地上哭泣来!”

“十兔子问它为什么哭?”

“九兔子说——大兔子一去不回来!!”

他们篡改了童谣!除了第一句,他们把“五兔子一去不回来”改成了“大兔子一去不回来”!

而在唱到最后一句时,所有村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尖锐的、非人的嚎叫:

“替身!替身!替身!!”

叫声如同海啸,冲击着钟楼的墙壁,冲击着楼内五人的耳膜和神经。

“替身,他们在喊替身!”沈心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叶晓薇紧紧抱住她,自己也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苏清和林启明背靠背站立,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柴刀和一根顺手捡来的铁棍),脸色惨白但眼神决绝。

祁遇握紧了手中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的兔子侧影,似乎在微微发烫。

钟声还在狂响,村民的嚎叫还在继续。

而就在这时,钟楼一楼那扇虚掩的大门——

“砰!!”

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然撞开!

浓雾如同有生命的巨兽,汹涌灌入。

雾气中,一个僵硬、高大、布满暗青色血管的身影,一步一步,踏入了钟楼。

是异化的李默。

他抬着头,浑浊的眼白看着楼梯上方的众人,嘴角咧开的诡异笑容,几乎扯到了耳根。

他的手中,不再是担架。

而是拖着一把沾满新鲜湿泥、血迹斑斑的——巨大铁锹。

他抬起铁锹,用那非人的腔调,嘶哑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七……兔子……”

“该……挖……最后的坑了……”

他的身后,浓雾翻滚,隐约可见更多僵硬、扭曲的身影,正在涌入钟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