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意外丛生

喻游心望着天花板许久,也没有生出起来的欲望。

施家敏临去上班前把暖气开得很盛,足够令他光着脚也不觉冷,昨日他在家里睡了一整天,醒来时阿婆的护工发来她新的手工活,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正相对着,头更大,更矮的是上勾的笑,用麻绳粘的,个子更高,头更小的是平平的嘴,黑线画的。

「是真假小龙呢,阿嬷说。」

「给她点个赞。」喻游心翻过身,疲惫地蹭了蹭小猫鼻子。

不知是否是会错意,这些天妹妹都乖了许多,大概是看他做什么都没精神,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还把自己的冻干留给他吃。

喻游心在猫开始舔吻他脸时笑了笑,说:“你可以不用这么懂事。”

说着起身下床,摇了摇冻干袋。

猫立刻冲刺着也跳下,摇着尾巴喵喵叫。

喻游心在喂猫时又收到一封讯息,点开一看,发现是施家敏,他问他晚上要吃什么菜,莴笋、山药好吗?喻游心回复好,便没再看手机。

施家敏是前天搬来的他家,他来时下雨,拉着的两个行李箱也湿了,一个装满了轻轻的生活用品,另一个装满了沉沉的文件,像窗外的雨一样,给喻游心要进驻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后来吃饭时,喻游心试图问起,施家敏拆着外卖盒告诉他,是沈决让他来的。

“他让我搬过来陪你三个月,包括出门,”他说,“你说,他在想什么呢?”

喻游心没再说话。

施家敏的作息很正常,人也好说话,他对妹妹也十分好,但在戳破那层薄膜后,喻游心能察觉到,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强调“朋友”,他甚至会和喻游心主动聊起往事,比如他们遇见的那一天,喻游心其实已经有些不记得了,只能听施家敏轻笑着讲:“我记得你那时看上去几乎是高中生,但让人感觉你的灵魂熟透了,浑身都是……唔,很淡的自尊。”

“我当时想,真好,又觉得当初在莲西念书,还去科大的选择不够正确。”

喻游心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

那天到各自房间,到别时,握住门把的他突然转身,轻声说:“我只想做朋友,家敏,如果有别的,那这个也不能有了。”

施家敏的笑在一瞬淡下,又立刻浓回来:“如果那个人——”

“没有如果。”喻游心说。

他的睫毛匆匆垂下:“也不关那个人的事。”

其实喻游心比谁都清楚,这是紧密关联着的,他仍然困在那一夜,反反复复地想,而后心脏又因此剧烈地发痛,沈决不要他了,这居然是真的,他想到这,逼迫自己深深地睡过去,然后在第一缕光照上眼皮时,睁开眼,安静地聆听施家敏起床、洗漱、拎着公文包上班的响动,在最后一道大门合上时,轻轻地下床,走到绿萝架子前拧开悬案广播。

这是他唯一能了解那个人的途径。

“最近正水最大的刑事案件,听众都很清楚吧。”

“我感觉元旦后大家都变得很忙诶,可能印象还停留在梁敬分尸案吧?”

“正水最近治安超差啊!还是闭路电视不够多的缘故吧,我是支持公共场所尽力多安摄像头的。”

“诶诶,话题转哪去了,我们不是要聊那个刑事案嘛,好了听众们不要急着调台,我们重新回到话题,今年跨年夜,在绿山脚下的X街区,发生了一起特大灭门案,惨遭灭门的对象是前正水首富沈宽民的最后一任保姆,他们全家都在于今年零点惨遭毒手啊,警方拒不透露凶器、死状,可我们有前线哦,密报是一刀封喉,下面我们来听听分析员,我们的吴大侦探的分析!”

“我趋向于黑帮灭门,白虎帮警察剿了十年了,老大判刑,不是有几处旁支跑到海外去了,难找哦,像这种大佬的保姆,一般来说掌握的沈宽民的秘密不在少数,我说的恶毒点啦,沈宽民一定包养过她——”

“你在说什么!”

“吴大侦探你好恶心!”

……

”她有没有可能,是沈宽民的——”小海心虚地拖长语调。

“造谣拘留,”沈决没抬头,“还是回去跟踪冯丽臻。”

“选一个。”

“老大,我求你!小凤才接我替我两小时,我只是说说没必要啊!”小海吓得双手合十。

“你自己嘴巴不老实。”邱钟摇摇头,看向对面正哗啦哗啦翻文件,面无表情的连羲,他这两天精力骇人到非人,经常独自加班到凌晨,像是又开始热爱他的事业了。

说起和黄子裕决裂那晚,带来的震撼太大了,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能在一起,除了外貌,几乎没一处相配的……邱钟费劲地想,突然意识到连羲与喻游心走了不久,又反折回来了。

小海上次送文件,说连羲住在警署旁的快捷酒店,一进门,水晶缸里沉沉泡着八个烟头,连羲正坐在窗边沉默地抽第九根。

“烟是队长的机油。”小海说。

组长抱着一叠文件,眉头紧锁地进来。

“跨年夜,一家子人被灭门,”他坐下笑了笑,“他吗的又给媒体朋友喂饱饭了。”

邱钟立刻坐正,沈决抬起眼。

“一组最近了结了一桩偷渡案,整理出了偷渡者的名单,目前在厘清,二组梁敬那个案子才发生不久,线索杂碎,所以我体谅你们,也给你们减轻压力,”组长的视线斜斜扫过,“跨年夜灭门案全权交给一组,你们专心做你们的。”

“是。”

沈决平静道:“我听从组长的命令。”

长桌那头的男人点了点头,拾起笔记本预备起身走人,“不过,”沈决却突然随手扔开自己手边的文件,在剑拔弩张的响声中抬头,“梁敬案三天内解决,那这个新案,我们二组要了。”

组长脚步停住,半晌一言未发,推门而出。

“他们一组什么水平?”邱钟喝了两口水,愤然道,“组长就算了,大部分都是跟我爸一样没事干被招进来的,查个偷渡案磨磨叽叽的,,还敢提点二组抓人慢,梁敬的尸体碎成那样,换他们试试?”

“快了。”

“什么?”

“梁敬案。”沈决简略地说,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郑小姐。

女人伸出手向他晃了晃证物袋,把这柄雪亮的长刀抛进沈决手中:“刚拿到,新鲜的。”

“电视台?”

“是,我爸那找了点关系,你真是神算子,连羲。”她笑了,眼波像条雀跃的河流。

邱钟走了过来:“这是什么?”

那人怀里有一把眼熟的刀,正封存在证物袋中,宛如标本。

“电视台拿来的,三个月前,冯丽臻与电视台签约意图复职,这次案子过大,电视台不欲与她再签约。”

“你们上次搜文辉大楼一无所获,我收到连羲讯息去了趟电视台,”女人轻轻点了点那那冷峭的刀,“工具间成千上万把,果然找到了。”

“鲁米诺反应?”邱钟试探地问。

“是。”

“不过刀上沾血正常吧。”

“鱼哪会潺潺流血?”郑安琪又笑,“看,刀柄是木头的,浸进去一滴,DNA我就能验出来。”

“报告还有多久?”沈决突然发问。

“快十分钟,慢半钟头,”她看了一眼表,转头看向沈决,“一起吃饭吗?二位。”

邱钟心揪起一瞬,又在连羲干脆地说:“不了。”时放下。

女人脸上笑容的余韵不自然地平了平,耸耸肩道:“好吧,那是你们没口福,送送我吧。”话音刚落,电话竟来了,她一面拨通,一面向二人打出了手势,是技术科。

不过两秒,女人瞳孔猝然睁大,急喊道:“DNA确认,是梁敬和冯丽臻!”

“我现在去申请拘捕令!”

“你去申请。”

男人拨倒手边的文件,靠在桌边沉思的手收回,淡声道:“我先去吧。”

文辉大楼是世纪初的老屋,灰砖建筑,一共十层,正是因为是老屋,设计颇为用心,窗明几净,格局开阔,楼下甚至有一面圆弧形的花园,不过正在施工,一眼向下望去,漫天灰尘。

沈决收回视线,回到会客厅。

冯丽臻轻缓的脚步声在身侧响起,而后一只玉镯细腕落下,施施然地放了一杯茶在他面前。

“连警官小心烫。”

“谢谢,”沈决评价道,“冯女士,茶泡得很浓。”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腰身左右像条蛇细滑地溜下,露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她非常谦卑地整理裙子:“柏谚喜欢喝浓茶,您应该听说过他吧,他之前在科大做研究,总是没日没夜的,咖啡喝多了总不好。”

“是,久仰梁先生大名,”沈决笑笑,又开始环顾这个家,“我记得梁教授来我们警署录口供时,说他在正水已无工作,这个点他去哪了?”

“啊,他去花鸟市场,还是古董店?柏谚很有意思,念理科,却喜欢这些。”

“冯女士和梁教授有共同话题吗?”

“啊,当然,柏谚很喜欢我做的菜,他不是很挑,做给他吃,我也很享受。”

“那为什么要出轨?”

冷不丁一声冒出来,冯丽臻手中的水险些泼到桌上。

沈决垂眼,淡淡地看着那只柔弱无骨的手伸出,扯开纸巾,无声来回擦拭茶几上的水渍。

待最后一滴水吸饱,女人忽然轻声道:“我只是心暂时出去了一下,现在回来了不是吗?”

说着,她抬起头,上目线衔起,给了他一个竭尽全力的微笑。

笑容未收,门铃响了。

“连警官,应该是柏谚回来了,我去开门。”

冯丽臻家的摆设中式、淡雅,玄关与沙发间隔着一面与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黄纱屏风,绣着细细的雀鸟,女人走进屏风后,不久,雀鸟的玛瑙眼睛便闪了闪,一团高而瘦的人影扔下行李箱,在黄纱中像枝头般展开,由女人纤细的手臂给他摘下西服外套,又在那说了一会儿话。先出来的是冯丽臻的声音:“连警官,这是我先生。”

一张与梁敬七分相似、却儒雅非常的脸探出。

梁柏谚扶了扶眼镜,腼腆地朝他笑:“连警官。”

沈决摸过梁敬的头颅,郑安琪曾领他去过冰冷的停尸间,“你应该学过吧,在分尸上,凶手最难处理的就是头颅,”郑安琪边说,边拉开包裹尸体的拉链,“只要有头颅在,那就不会难认,何况是长相这么好认的,你瞧,连羲,他的耳垂多大啊。”

梁敬即便躺在裹尸袋中,也比寻常尸体宽厚、红润,像笑而不语、眼泪汪汪的大佛,不过凶手一定与他有很大的仇怨,才会把他的鼻子嘴唇都割得鲜血淋漓,他能在哪结仇?要索他命的人太多了,沈决伸出手,拧了拧那肥大的耳垂。

梁柏谚的耳垂却很薄,他大约有一七五,身形瘦长,文质彬彬,一坐下便遣冯丽臻去拿新茶:“连警官,你们年轻人一般不爱喝老茶,喝点新的试试。”

冯丽臻依言泡了两杯上来,一放下托盘,便紧紧地攥住丈夫的手臂,一刻也不松。

梁柏谚有些慌张地拍拍她的手臂,强笑道:“让连警官看笑话了,丽臻自从警署回来,就吃不好也睡不好,我只好请了长假在家陪她,最近她晚上发梦,楼下阿嬷都要给她介绍大仙了。”

“这么可怜?”沈决略略一笑,“冯女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

“连警官您不要吓唬她!”

梁柏谚的眉毛眼睛突然激动地摆动起来:“丽臻说她没有,她就没有,我说过我一直在外工作,家里一直靠丽臻料理,她要杀我爸!早就杀了,哪还会等到今天,请你们还是好好审理那个屠仁,我会立刻带着丽臻离开正水养病!”

“梁教授您紧张什么,”沈决波澜不惊,“我没说冯女士是凶手。”

“那您的意思是——?”梁柏谚的眉目渐渐低垂,轻皱起来。

年轻的警官一推茶杯,眼尾微微一抬:“我只是再问一遍冯女士。”

“冯女士,您确认您醒时是屠仁紧握凶器,也就是正本柳刃吗?您没碰过它对吗?”

“我没有!”女人几乎惊惧地抽泣起来,“那把刀,那把刀我也不知道去哪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在房间,我没杀人,我没杀人……老公!老公!”

“丽臻!丽臻!好你看着我,丽臻!”

“老公,我没杀爸爸,我对不起你!但我没杀爸爸!”

“好,好!”

中年夫妻在眼前混乱地抱成一团,冯丽臻纤细的脊背,埋于丈夫更瘦弱的怀中用力地颤抖,不像人,倒像两只交颈依偎的鸟,沈决静静地看着他们,思索这出戏到底该何时结束,是否要由自己亲手结束。

日光在他背后渐渐地下移,从丈夫翘起的白发移渡到妻子的丝袜上,金色的灰尘飞舞起来,像迷你的萤蛾,啃食着交叠在一起的男人、女人的脚踝,让人不禁想到,如果这样不真诚的人也能获得爱,那他和喻游心又算什么?

沈决决定再送自己一点戏份。

“冯女士。”

女人抬起头。

男人深邃、淡然的眼睛正径直注视着她:“你真的没碰这把刀吗?”

“没…没有。”

“除了梁敬死了的那一夜,你有没有见过这把刀,在其他任何地方?”

“我……”她犹豫地开口。

沈决说:“按照你的记忆来。”

“没有。”

“好。”

沈决站起,把手里的茶水泼到茶几上,朝沙发另一头的夫妻逼近。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梁柏谚怒目圆睁,把冯丽臻挡在身后,不至于沈决随意一扯,直将冯丽臻摔到地上,拷上银环,他喊叫着,薄薄的耳垂奋力地晃动着,努力抱紧他的妻子,直到自顾自挣扎到几乎要撕裂自己时,突然感觉手腕一凉,看见本该拷走妻子的警官,在凑近他的那一秒,忽然轻轻一笑。

“别演了,梁柏谚。”

一瞬,他反应极快地挣开第二只拷下的银环,一柄亮得发光的水果刀忽地自沙发下伸出,横到了冯丽臻脖颈前。

男人压着妻子颤抖的动脉,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好久不见。”

“沈少爷。”

施家敏站在白纱后,出神地望着暗青雨幕下,正在一辆又一辆向大厦驶去的警车,警笛旋转尖叫着,冲开人潮,冲向灰色的大楼。

“家敏?你在看什么?”

男人拉上窗帘,回过头很轻地笑了笑,坐回了温暖的餐桌前,捧起碗说:“没什么。”

喻游心点点头,低头咬了口芦笋,又喂了一只水煮虾给虎皮猫,手指正挠着那毛茸茸的白下巴时,听见施家敏若无其事地说:“吃完饭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下雨了。”

“去哪都好,”施家敏也剥了只虾给小猫,“待在这太闷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