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小银河

他抱着冯丽臻坐了下来,以扭曲的姿态,如环抱洋娃娃一般,将粉色的女人放在膝上。

整理完这一切,才再度抬头:“你是不是,被我骗了好久?”

说着,平光镜中散出温柔的目光,文弱的手指却骤然凸起,用力地将刀锋逼近冯丽臻的脖颈一寸。

“恰恰相反,”沈决却在这时适时开口了,“我第一个,就在怀疑你。”

刀锋骤然松下,梁柏谚笑了笑:“对我说说你的推理吧,二少东。”

“案子的开始,是梁敬被精密地分尸,片尸,抛入冰柜,他的关系网简单,护工在死亡时间有明确不在场证明,你虽然没有确凿不在场证明,但你的车,你的人在那个时间段从未出现在摄像头中,那么嫌疑人只剩下一个,冯丽臻,她的情人,恰好是一个常年使用日本柳刃的屠夫,情人为你的妻子谋杀性骚扰她的公公,非常合理,但你算漏了一点。”

“你要的太多了。”

“一个非天赋型的杀人犯,一个激情的杀人犯,愚笨到被情人推走,仍然还会说我只是爱他的杀人犯,怎么会做到手不抖、心不慌把人的尸体砍成一片片?”沈决的声音轻扣在茶几上,不疾不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场事故里唯一得利的是谁?”

“梁教授,你在案发第三天就接受了采访,说父亲罪孽深重,拒绝为其他发声,同时表明如有必要将会为妻子签下谅解书,没有比这更双管齐下的做法,”桌上的四只颜色不一的茶杯,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便把玩,梁柏谚眼神聚焦过来的第一秒,沈决随手把一只推翻,茶水潺潺地泄到地板,“这是屠仁。”

一只倒扣。

“这是梁敬。”

一只推回与青色并列。

“这是冯丽臻。”

沈决抬头。

“你要的,一次全部有了。”

梁柏谚的嘴角轻抽了一下:“继续。”

“你一定是凶手,但我一直无法参透,你是怎么避开监控,提前进入梁敬的家把他杀死的,我只能放了冯丽臻,观察你的反应,冯丽臻很快回归家庭,你们恩爱如初,可明明之前我看到过,你们两人在家里没有一点交流,冯女士,”沈决礼貌地问询,“你被威胁了吗?”

那双睫毛拥挤的眼睛闪烁了两下,又绝望地阖上了。

“后来我想到了,其实很简单,只怪这些年科技发展太快,我没有跟上,那天晚上,冯丽臻和屠仁开车去梁敬家时,”沈决平静道,“你就在车上。”

房内突然安静得只剩呼吸,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流了下来。

“我同事的车是二手老车,我除了开警车几乎不接触世面上的新型号,现在的新车有两个解锁方式,手机、车钥匙,一般人会选择第一种,冯女士也不意外,那天晚上你先到了家,利用车钥匙打开车门,躺进了后备箱,等冯丽臻和屠仁接到梁敬电话匆匆去开车,你也跟着顺理成章到达了梁敬家。”

“不过你没有先下车,你在后备箱等待你的时机。”

“我哪来的时机?你说笑了。”

“你在等梁敬给他们泡茶。”

梁柏谚听到这句话时几乎失笑:“泡茶?我怎么会笃定他们能喝茶?或许是咖啡呢?”他耸耸肩,“还是一些别的东西——”

“你下在水里。”警官却不吃他这套,径直打断。

在望向梁柏谚呆定的脸时,淡淡道,“别装。”

“你在这一天订购了一套高档净水器送往了梁敬的家,如果一个人饮用,梁敬一天喝不了一壶,如果是三个人喝,势必要重新烧水,按一下开关,水箱就会送水到水壶,所以梁敬白天喝的水是干净的,或说,他喝上那么一点不足以昏厥,但晚上他只要按一下那个开关,他死定了。”

“而梁教授你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有等待,房间里的三个人倒了,你就该上场了。”

“你想说,那把柳刃怎么解释是不是,看起来你根本用不了这把刀,可我记得我们是同门是兄弟,您应该也上过多年的解剖课。”

“况且你在六年前与冯女士说要去美国,却又在冯女士出轨后,跑去京都,”警官站起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微微眯起眼,“梁教授,生鱼片好吃吗?”

“刀用的顺手吗?”

梁柏谚看着他,一动未动,半晌嘴唇蠕动两下,竟像疤痕轻轻、缓缓地扬起:“还不错。”

男人单手松了松领带,很不舒适似的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移位的震动的声响,做完这一切,他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摆正下巴:“现在,轮到我来讲了。”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识你。

我是被迫认识你的,让我想想那是哪一天,好像是夏天,很热,对,但好像要推到更久之前是吧?别这么看着我,沈少爷,我当然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我想先讲些别的事情。

坐吧,坐下,去给自己泡杯茶,水壶就在那,也给丽臻放一杯,我觉得你们俩都要来听一听,如果可以那个傻子和喻游心能来就好了,你们可是构成了我的人生。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是正大国文系的助理教授,他生孩子晚,因为真的穷过,我玉兰的祖父母家很旧,墙皮剥开都是蛀心的木屑,爷爷说父亲小时候常浇热水进去,一掸掉下一地风干的蚂蚁。父亲考上大学,是里长凑了一万块送他北上,让他成了正大最年轻的助理教授。

说到这,你觉得我的出身很好吧,我曾也这么以为,直到第一个女孩找上了门,她跑来和我妈讲,她怀上了梁敬的小孩,她知道今年我要读正大了,她要的不多,二十万就打掉,那个女孩脸上冒着和我一样尖黄的粉刺,她一激动讲话,眉心痘痘就爆开流血,你知道那时候我产生什么感觉吗?我爸捅进去的的不是器官,是很细很细的刀,刀尖就在她额头上对着我。

他一直搞女生,搞的我心惊胆跳,文学院前有块草坪你去过吧?我记得那里的树总是阴阴绿绿的,躺了很多白手臂与大腿,我朋友很爱看,但我路过那,从来不抬头,我不知道父亲又搞了哪个女学生,我恐惧有刀。

他大概在哪一年不搞女生了,我妈劝的,搞男生更安全,男生更豁得出去,当然这世上少见与女人一般好看的男人,他找到了。是,是喻游心,收到喻游心的申请邮件那天,他难得豪阔,带我妈去买了钻石手镯。

出事那晚,是西八区十一点,我在办公室接到电话,我妈说他被抓了。

又说那个男孩反抗了。

那时我的手边躺着一封文件,我一边接电话一边点开它,是正大给我的教职offer。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报应和幻灭,我知道那把刀终于下来了,原来这把刀不仅仅有女人能捅,还有男人。

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科大教书,幸好有个孩子不错,更巧的是,他是喻游心的堂弟,他提出能帮我解决这个事,我不想出岔子,就想让他把喻游心给请来,但是——

“沈少爷,”他轻声问,“毁掉别人人生的滋味,是不是很好啊?”

窗外的雨,滚珠般流到了摇晃的绿植上,冯丽臻白皙的脖颈突然因梁柏谚加重的语气颤抖起来,细细的血溢在刀刃上,像一条牵引线。

沙发对面的男人,却对这张近半个钟头的旖丽场景毫无触动,反而给了他一个疑惑淡淡的笑:“哦?”

“你的人生毁在哪了?”

就是这样,梁柏谚想,伸伸手把别人的人生随便打翻,自己却忘了。

他的嘴唇合上,立刻大度地说:“我忘了,你还年轻。”

丈夫勒着妻子的脖子,轻松得像提着一只粉红木偶共舞般,在沈决的四周来回走动,侃侃而谈:“二少东,你生下来就有人帮你打理信托,呛咳一下有家庭医生,不自己考学有大把的名校可念,指望你懂得普通人生活像在走钢丝,一步错,步步错,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体谅你,你的命运太稳了,从没经历咳嗽一声,命运就仿佛你有害一样推进绞肉机的人生,不过没关系,”他俯身在他耳边说,“没关系——”

妻子因硬压的身体幅度发出一声干呕。

“连羲!”

邱钟不知何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抓着一张纸:“这是,这是批捕令!”

与此同时,梁柏谚心情颇好地说出了下半句,在沈决的耳廓微微的震动。

“没关系,你的人生也要完了。”

下一秒,他抬起头,流畅地与邱钟打招呼:“你好啊,邱警官,我给你的密码是正确的吧?”

“正…正确,等等!”邱钟下意识回答着,眼睛,“这是怎么?怎么,不是冯丽臻吗?”

“这个嘛,”男主人笑眯眯地将目光投向正垂着头,从同事进门就一字未言的沈决,“你要问沈少爷了。”

“沈…沈少爷?”

“这个房间里哪里有什么少爷?你把刀放下,你先放下!”

“不,不,有啊,”梁柏谚用空出的那只手扶扶眼镜,再度俯下身去,轻声道,“他就,坐在你面前。”

邱钟的目光挣扎着,位移着,在这诡异的三个人,以及风打着白木猎猎发响的窗之间找不到落点,迷茫地左行右看,辗转在那张熟悉的,拢在阴影中的冷峻脸孔上。差点开口骂你在说什么,这是我的同事兼上司连羲,一个穷的叮当响,除了破案连生活都没有的人,这种人你都造谣!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

“邱警官您不知道?”男人朗朗笑着,挟持着冯丽臻在沈决身边,一边踱步一边说,“那我向您介绍一下。”

“这位是沈游案坠海死生不明的线人,正水前首富沈宽民的孙子,更是南宝集团的二少东,连氏集团身价百亿的继承人。”

“赫赫有名的沈决,沈少爷。”

“在正水,可没有比他更纯种的上等人——”

“闭嘴!”

枪口堵上梁柏谚额头时,沈决面无表情地冷冷道。

“你看,演了整整六年,现在终于暴露本性了吧?”梁柏谚满意道,“邱警官,你看看,这就是你的贫穷的同事连羲,你看他这高贵的少爷派头……”

“我让你闭嘴,没听见?”

沈决一脚踹翻凳子,将枪管用力地戳进男人的额头,轻声道。

“沈少爷,”勉强抓着刀,踉跄抵到墙上的梁柏谚竟还能笑,“你回头看看你同事的表情,很精彩。”

下一秒却反被用了更大的力戳入,渗出了鲜血,沈决懒懒一笑:“你算什么东西,敢教我做事?”

“啊?”

那滴从额头流下的血,邱钟看到了。

他不想看到都难,冯丽臻的家,装修得太雅致了,到处都是白色的墙、青色的茶杯、绿色的水木,以至于梁柏谚额头上流下的那点红,是如此的戳目、暴力。他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连羲,不,沈决,那刹那间他面对梁柏谚的冷漠倨傲,还有无所谓掏枪杀人的神情,浑然天成到推翻了邱钟的认知,这才是真正的连羲,他只是掩盖了自己的阶级与天性……,“他不是普通小孩,”妈妈的话尤在耳畔,“普通小孩,心事哪会那么沉。”

邱钟呆呆地怔了两秒,视线再度清晰时,却听见了梁柏谚的声音,他似乎没注意到自己。

“你不敢开枪吧?”

“听说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枪刻意打偏了好几次?”

“应该是六年前留下的阴影吧?”

“再遇故人,就创伤应激了?”

伴随着冯丽臻的低低抽泣,他握紧刀,仰头艰难地喘了两口气:“不如我们这样,你放下枪,我放下刀,各退一步。”

沈决抬了下眼皮,露出阴郁的瞳孔,低声重复:“谈?”

“我数三,二,一,我放过她,你也放过我,”梁柏谚低头,亲昵地用胡渣蹭了蹭冯丽臻的额顶,“丽臻,你说好吗?”

“我,我,连警官我求你……”冯丽臻的眼睛刹时睁得很大,流下苦痛的泪水,“我求求你,求求你……”

沈决却没立刻回答,他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许久,直至冯丽臻哭得空心,哭得虚无,哭得颤颤巍巍不能自已,才像刚刚感受到她的泪水一般,顿了顿,略松下抵着她丈夫的枪口。

冯丽臻含着眼泪笑了。

“好,”梁柏谚说,“我数三。”

他松开枪。

二。

他放下刀。

一。

说时迟那时快,冯丽臻倒地的瞬间,梁柏谚手中的刀亮出雪刃,直刺向沈决,而沈决的反应比他还快,枪在他手心疾速转了圈,几乎是刹时猛地打飞那柄刀,看都不看就重新瞄准梁柏谚的额头。

刀冲向抱起女人就跑的邱钟。

一瞬、一时、一秒,邱钟咬牙闪避,雪刃堪堪擦过他的手背,打向沙发背面的黄纱屏风。

好大一声刺拉的巨响,刀锋自上而下,把啼血的鸟剖腹斩首,露出内里静静陈躺,仿佛入睡的破旧行李箱。

“黑市的货,”梁柏谚突然说,“丽臻一打电话说你来了,我就付钱了。”

他的声音很轻。

“质量差,或许倒计时不太准。”

喻游心换完衣服准备出门时,雨还是没停。

施家敏说既然全程地库通行,那就不需要在乎雨了,直接走吧。

让原本准备拿伞的喻游心拾起了车钥匙。

临走前,喻游心还是担忧地向窗户那望了一眼,却看到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就连白纱下那层厚重的天鹅绒也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看不见雨,所以他想施家敏是对的,转身离开了家。

【作者有话说】

修完了,和好放下章了,大爆发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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