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六年

把碘伏和创口贴递给药剂师时,沈决透过他的目光,看见自己狼狈的额头与嘴角,他下意识低头,磨光的收银台上倒映着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五官模糊而丑陋,像刚从地下拳场爬出来。

“一共二十五元。”

“现金。”沈决回神,递过纸钞。

收银机器弹出,传来抓硬币的叮当声,然后是东西放进袋子,沙沙的声响。

在这过程中,沈决一直盯着磨光的台面,直到药剂师说:“好了。”并把塑料袋递给了他。

“伤口需要我帮您处理吗?”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用,谢谢。”沈决立刻说,他接过袋子和零钱,拉开药局的门,这时雨已经停了,天黑得密不透风,沉沉地压着湿漉漉的绿化,使路灯都像漂浮的星子。

他要找面镜子处理伤口,在喻游心醒来之前。

住院大楼不远,一层就有公用的盥洗室,沈决拎着袋子快步向前走,却在路过贩卖机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连警官。”

他回过头,五彩斑斓的冷光泼在脸上。

施家敏从长椅上起身。

“乌龙茶就好。”

施家敏说。

他看着沈决在屏幕上操作,连按了两下13号,投入六个硬币,拿出来的却是两瓶矿泉水。

“我没现金,”男人把水抛给他,不咸不淡,“硬币用完了。”

施家敏低头,看向掌心那瓶既不温热,也没有诚意的矿泉水,突然想到面前的人不是喻游心,甚至还是天差地别的个性。

他握紧它,忽然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讨人厌。”

晚风吹了过来,吹得身后的榕树枝叶竖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紧接着整个暗绿色的花园开始倒流,像有一只手伸出,再次倒转了人生的沙漏。

施家敏抬起头,没有预设的愤怒,沈决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抓着他那瓶水,转身就走。

“连警官!”

沈决加快脚步。

“你不好奇我们这六年吗?”

塑料提手突然崩落了一个,高大的背影摇晃了一下,停滞不动了。

“刚刚位置挺好的,不算冷,”施家敏在他背后讲,“去那坐坐吧。”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药局门前的长椅上,漆黄的椅子,铜色的扶手,一人一边,施家敏坐下时发现椅背上多了不少歪扭的字,大多是“恢复健康”,少数是“一生一世”,油亮又光滑,看上去有些年头。

他挪开视线,又看向垃圾桶,橙色的,意味这里可以吸烟 ,但他暂时还没有那种欲望,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声带被水流冰得不由自主震动起来,说起往事的第一句话:“我六年前来的时候,这座花园才动工。”

施家敏感觉椅子动了一下。

他立刻知道,他碰到了谈喻游心最好的听众。

北环医院的楼间花园,由连氏慈善基金会出资,纪念在警方缉凶活动中丧生的集团继承人沈决,楼间花园层层错落,越出走廊的绿枝下,是海洋般的绣球和在天际下太阳一样摇摇晃晃的水仙。

施家敏记得落成那天,他与母亲在绿廊下吃盒饭,树叶缝隙掉下了很多阳光,妈妈说,哇,这里太美了,盖这样一座行善积德的花园,天神垂怜,一定会让那孩子回来。

他没说话,也一直没告诉她,一年前这里刚刚动工时,他遇见了谁。

“我爸大概是在,八月底?八月底病的,胃里出了毛病,还是晚期。”

“他一直是个很怕死的人,比我想的还怕死,把人接到正水检查后,医生和我说还有希望,我说那就治,起先病房不够,我们住到了另一个科室,我就是在那,”男人刻意停顿,风过林梢,他放轻声音,“第二次遇到,喻游心。”

余光里沈决的手蜷了蜷,也握紧了水瓶。

施家敏第二次遇到喻游心,是楼间花园动工那天,天气炎热,父亲点名要吃凉面,外卖到达时,老男人打开了电视,整整一个月,正水的电视台播放的都是那个新闻,伴随着爸爸咀嚼黄瓜丝的响声,出场三个海洋专家、财经专家、野外生存专家,唾沫乱飞地分析沈决之死。

对,沈决之死。

爸爸边吃边说话。

“那么有钱,死了好可惜,这么一大笔遗产,让家敏打官司一定赚发。”

你也知道律师时间宝贵,施家敏想,那你还要硬扣我下来陪吃凉面。

说起来,因这个月轰炸式的新闻,他总是能想起八月的某一天,他开车在海滩看了一场震撼的烟花,飞舞的云丝闪星下,那时与报道里眼睛一模一样的少年,正潇洒地抱起爱人拥吻。

仿佛了无忧愁,仿佛永生永世。

居然死了。

他无比确认,那少年是沈决,翻开通讯录,却陷入一种僵硬的迟疑,对他一直想见的那个人,这个时机是不是一点都不合适?

这时爸爸开口了。

“我们这层有贵人。”

“听说喏,连家有朋友住在这,治忧郁症,你拿外送那会儿,大小姐来了,那阵仗大的!”

施家敏抬头,日光爬上脸的那一瞬,他听见心跳了下去。

父亲在吃完午饭后,特地翻了翻外卖单子,施家敏知道他在比较两份套餐的价格,确认儿子没有亏待他,一命两息都系在他人身上的人是这样的,施家敏体谅父亲,而且他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喻游心住在203。

他很容易就打听到,并带了一方打着丝结的水果礼盒。

“那天天气很好。”施家敏说。

走廊的玻璃热得要化一样,施家敏在施工队嗡嗡嗡的噪音中,穿过一丛丛阳光,抵达长廊尽头的病房,那里的门敞开着,窗边坐着正在翻书的人,他比施家敏八月时见过得还要瘦,肩膀到手腕薄到几近虚无,如灵魂有形,一定不堪其轻,透出覆背。

他翻书的动作很慢,慢到施家敏都觉得打断是一种催促。

最后他这样静静翻了十分钟,施家敏也在门口静静地等了十分钟。

直到喻游心抬起头。

“他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哭不闹,也没有寻死觅活,你要知道我可见过太多这种人,他只是心空了,也不认识我,或许认出来了,不想和我说话,”施家敏微微眯起近视的眼睛,“但我当时没想那么远,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契机。”

“我对游心,”他转过头,“是一见钟情。”

喻游心住院那一周,是父亲生病以来施家敏最松快的一周,他每天都找借口不陪中饭,去203找喻游心借书,有时连大小姐也在,她带着一名心理医生,总是试图和喻游心谈起那场事故,“掩埋不是好事,”她说,“你得过去。”喻游心的双手,在施家敏的视线下交错,握紧,浮出两条红印,他轻轻笑了:“我记得我比你大七岁吧?祝希?”

连祝希的脸突然僵硬,知道自己不论年龄还是立场,都无权帮喻游心决定。

连祝希纵然好心,但她还太年轻,施家敏以为,在成人的世界里,掩埋比刮骨疗伤好用太多,很多事情时间一溜,它就过去了。譬如人在吵架时爱翻旧账,但在平静后想要的,只有生活。

她走了,施家敏问喻游心借书:“就是你前两天读过的。”

喻游心似乎从不怀疑,施家敏总是要他前两天读过的那本,他点点头:“请你等等。”便转身去拿书,床边一摞塔,厚重得他蹲下,又踮脚,把书递给他时,窗外的风与日光,刚好一同扑了进来。

施家敏正要去接,突然看见那张瘦白的脸上,霎时间浮动起来的微微颤抖的金光。

他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所幸喻游心没有听见,他低着头,抚摸了手中的泛黄的书封许久,轻轻放进施家敏掌心。

在这六年间,施家敏无数次回想这一刻,看向对面、身旁,那张安静柔和的脸,都有一秒作恶的庆幸,庆幸沈决死了,而连祝希的话也不牢靠,他施家敏是对的,掩埋永远比刮骨疗伤有用,永远。

人生就是这样,经年的雪一落下,谁又能看见从前?

喻游心在一周后拖着那一箱书出院,他没告知施家敏,但施家敏却亲眼看到警察是如何一脸遗憾地拍他的肩,请他上车的,进入黑漆漆的车厢前,那只行李箱跌了一跤,像喷血一样,崩出好多本小说。

尖锐的鸣笛声中,施家敏看见喻游心从车厢中慌乱地奔出,不顾冲向他的轿车、摩托,诛人的阳光,径直冲去,躬着脊背,双手一捧捧地半跪在地上捡他的书。

“游心太瘦了,我当时没忍住,跑过去帮了他,”施家敏点了一支烟,陷入回忆里,“捡完这一箱书,他第一次对我笑了,然后说,谢谢,谢谢。”

“我曾经以为,那是我们的开始。”

他们零零散散地联系了一年,在这一年中,喻游心辞职,全职写作,状态似乎在稳中向好,但施家敏却过得很糟糕,父亲每况愈下,他又闹着要去美国,去梅奥,“你去了梅奥也得死!”施家敏有一次对他负气喊出,“沈宽民也去了那!不也死了吗?!”

父亲震怒到落泪,想伸手打他,抖了两下嘴唇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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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家敏猜他不敢,他一命两息都系在他身上。

楼间花园落成的第五天,爸爸走了,他收到一份新的账单,是老男人晚年投资落下的亏空,一百多万,怪不得他死前那样心虚,施家敏与母亲凑了八十万,借遍所有亲戚,最后打叔叔电话,他直接关机。

那日施家敏预支完薪水,在灵堂翻遍通讯录,如重逢那天般,迟迟不敢按下那个号码。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

喻游心安静地听完施家敏的叙述,问他,身边是不是有人在哭?施家敏把手机递给母亲,电话那头的喻游心不知说了什么,令她不停抽泣,说好,阿姨没事,现在在阿婆身边?替我向你阿嬷问好,谢谢你小喻,谢谢你。

拨完电话第二天,喻游心的汇款到账。

“五十万,”他说,夹着烟的手抖了抖,突然笑骂了一声,“那他吗的可是五十万。”

“有谁会听我妈这么哭两句,我帮忙捡两本书,就打来那么多钱?他会,喻游心会,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吗的他为什么会爱心泛滥到,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笔稿费打给一个仅仅认识一年,连话都没说上两句的人?”

“然后想,他对你,是不是也是这样?”

“你不过碰巧在对的时机,碰巧帮了一个小忙,碰巧是他喜欢的类型,仅此而已。”

施家敏仰起头,长吸一口烟,眼神空虚。

“可不是。”

施家敏这两年,总是反反复复做梦,梦到还完所有债务的第二天,他请喻游心在北环医院边上的餐厅吃饭,那个浓绿淡蓝的花园就在眼下,因吃饭时,总是看到对方时不时地望向那里,施家敏就提出待会儿可以下去走走。

喻游心欣然答应。

那时花园新建,一切都是新的,一走进去便觉得美得不像话,他们沿着灰色的石径,小桥边走边说。绣球花也开了一路,施家敏喜欢听喻游心讲话,和气温柔,又轻又稳,比起因父亲焦头烂额的施家敏,他更像从未患过忧郁症的人,毕竟除去进医院频繁,喻游心把自己打理得那样井井有条,他写许多书,去许多地方,坐在许多房子的门前,收集许多施家敏听都没听过的推理作家的手稿。

他很少说到自己,也很少谈到沈决。

死人的印记,就像皮肤的淤青,越来越淡。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现在这排长椅前,那时长椅的颜色鲜亮,扶手铜光闪烁,头顶树缝抖了抖,喻游心抬头,眯起了眼,和煦的阳光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散开,施家敏站在他身后,有一瞬,恍然觉得喻游心身上的淤青真的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喻游心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回头朝他笑了笑,说:“我有点累了,能在这坐坐吗?”

对着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脸,施家敏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想要等到剥去“我已有女友”的谎言,等到他能读完喻游心所有的推理小说,等到喻游心与他吃饭不会分心看楼下的花园,等到喻游心不再沉默,畅谈自己、甚至沈决也没关系、等到那淤青彻底消失,等到余生的每一秒都是阳光照耀的此刻,他再来说。

如果沈决死去,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可你活过来了。”

“六年了,你却在这时候活过来了。”

“我这时候才发现,喻游心是会哭的,他看到你的每时每刻都在哭,只是一个真假不明的讯息,就恨不得连滚带爬,恨不得把自己的眼泪流尽,把心全部都掏出来,我上一次见他那么狼狈,还是五年半前,在医院门口捡书,也是这样慌慌张张。”

“我想没关系,只是很久没见,不过几滴眼泪,后来你与邱警官来游心家里吃饭,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还记得,邱钟说了什么吗?他说,喻老师,你家里这么多推理小说啊,这东西我们连義最爱看,”施家敏平静地复述,“这东西,我们连義最爱看。”

“我才知道,原来喻游心不仅仅会哭。”

施家敏蹙了下眉。

“还有……原来我爱上他的那个瞬间,他在低头抚摸你爱的书。”

这一瞬,他如释重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坦白的感觉真好,与此同时,一种难言的告别般的哀愁袭了上来,不过施家敏并不恐惧,他知道,这是时间到了。

施家敏又扭过头去,镜片被打落了,黑暗中他看不清身旁人的神情,但能看见他手里橘红的烟、微微躬起的背,还有膝盖上被风卷起的渺渺烟灰。

这时他才突然发觉,他与沈决竟已心平气和地对坐半个钟头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施家敏忍着什么,轻声问。

模糊的视线中,沈决掸灭烟,慢慢直起了背,风把额前头发吹得很乱,没说话,施家敏也无法看清他的眼睛,但施家敏就是懂了。

“我不知道。”

“这你要去问他。”

施家敏说,眼泪突然涌了下来。

“但因为他,我过了很好的六年。”

玻璃上映着城市的灯火,沈决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手里的打火机,把它按得明明灭灭,灭灭明明。最后一下火光熄灭时,他还是没再点起一支烟。

与此同时,那个诞生于对视的问题,在脑海中不停地回荡。

喻游心这些年,过得好吗?

按照沈决最初的设想,一定是好的,他留下了让喻游心一生无虞的财产,却没有一句动人的遗言,以连祝希的聪明程度,她一定能参悟他的用意,以沈决的遗志劝慰、逼迫喻游心好好生活,喻游心为沈游阵痛了两年就放下,那他或许半年就可以。

可施家敏说,当年他在治抑郁症,他在读很多推理小说,他见到你一直在哭,原来他也会哭。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一直想错了方向?

风刮了过来,沈决低下头,突然想起六年前的冬天,喻游心第一次回复L,删删打打好几次,带来的第一份儿童小说,他记得那个选段。

「“你不能做警察,”他说,“琥珀都市里狗警察的名额已经满了,你应该去送快递或者和小羊一起看守农场,薪水也很高。”

“可我想做警察。”罗宾说。

办事处的花栗鼠抬抬自己的眼镜,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故事,她笑了:“罗宾,每只动物来到琥珀都市,都有自己的职责,编辑你的基因时,医生赋予你最快的速度,最好的弹跳能力,却没有给你侦查的眼睛,你生来就该在街道上奔跑,这是你的使命,不要想着去改变。”

“不过我很好奇,医生为什么给你加上了爱顶嘴的叛逆基因?这对快递员来说,可不是好事……”

“不论怎样,”罗宾打断她,倔强地说,“我就要当警察。”」

假如L是他,J也是他,喻游心是抱着怎样绝望的希望,书写从森林大火中死里逃生的罗宾,又是怎样笨拙地靠近沈决的喜好,好编织出想象中沈决应该拥有的下半生?

他又活在怎样一个痛苦的幻梦里?

沈决阖了下眼,似明似暗的光在瞳孔里沉淀。

他在冷风中拿出另一支手机,擦亮屏幕。

一直没注销的账号停在了十九岁,沈决点开落满尘埃的置顶聊天框。

喻游心果然不信怪力乱神,发过来的讯息很少,只有蛋糕相片,他的蛋糕款式和十九岁一模一样,阿嬷的生日蛋糕寿桃越来越大,妹妹的猫罐头蛋糕越来越花哨,却唯独少了喻游心自己。

他上拉,又下滑。

终于,在寥寥的照片里,发现了寥寥的文字。

时间。

20XX年,八月二十日,0:30分。

「我在美国酒店大厦遭遇恐怖袭击,他们在我身边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大概五分钟就会打开我的柜子。」

「如果只剩下五分钟,我想对你说,我好累,我走不动了,沈决。」

「今天阳光明媚,你来背我好不好?」

风刮得很大声,沈决却在其中听到了自己隆隆的心跳,感到眼底游弋的光,它正在自发地跳跃,涌动,以一种比万物都强大的力量挤出眼眶,沈决没有去阻止,让它顺其自然地流下,像河流一样,在面颊上不尽蜿蜒。

许久,他仰起头,发觉刚才不过一瞬。

而这样的一秒,喻游心却经历了整整六年。

沈决在风中独坐了很久,才起身,拉开玻璃门,暖气涌上来的同时,看见了仍然沉睡的喻游心。

走到床边,注视了一世纪,也没想到要怎样回复。

或者说。

其实我是你第一个读者,我最认真,最仔细地读完了《小狗罗宾》,并很高兴它能畅销,这是你早该拥有的。

其实我经常在网络上见你,不论是读书会、签售会、采访,孩子很多的行程,我都有关注,每一张相片里的你都笑得很漂亮,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小孩。

其实,那些L的育儿问题,都是我胡乱搜编的,我没有儿子,今后也不会有,可你答得太认真,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编下去。还有你每年中秋、端午都寄给我的节礼,其实那是假地址,不过没关系,我每次都有骑车把包裹从便利店里拿回来,好好放在家里,一个都还没吃。

其实——

沈决无法再忍耐了,俯下身,与床上的人额头相抵。

在喻游心的眉心缓慢而迷茫地舒开,睁开眼睛时,将他抄起,轻轻地叫:“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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