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接吻

喻游心坐在床上,看着护士长拆下手背上的针。

血冒了一滴。

他下意识要按住,有个人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把按下了棉花。

这只手冰得吓人,喻游心还恍惚地沉浸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那时沈决的眼睫拂到他脸上,像一场小雨,他含糊地正要出声,却被护士长打断了。

她进来拔针。

目睹了非常热切、暧昧、交缠的姿势。

手边的小车很重地响动,人尖叫着跑过来:“压到针了!要死啊!”

吓得沈决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不像警察,倒像嫌犯。

最终这针顺利地拔下,没有淤青,没有扎错,没有倒流,护士长晲了那交握的手一眼,拔笔记录:“五天视情况出院,你不要按那么用力,知道你们警察力气大……行了,今天没针了,陪夜沙发床自己弄,对你老婆好点,你看看他多瘦?这几年低血糖、营养不良进来几次?!”

“知道,”沈决认错从善如流,“我的错。”

女人笑了,心满意足地推车离开。

那叮铃哐啷的声响远去,快一丝都听不见时,喻游心才慢慢抬起了头,他有些疲惫,记忆关着灯,每次拉开都是不同的场景,一时在家里徘徊,一时在雨里奔跑,一时又冲开警戒线,绝望地摔进了谁的怀中。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看见了沈决眉梢浮着的鲜红。

再摇一下。

嘴角的淤青和血又漫了上来。

这次灯全开了。

喻游心的睫毛清醒而剧烈地颤栗了起来,抬手就要去摸,却被另一只手立刻捉住,“别想,”他微微侧头躲开,“爆炸时摔的,不疼,处理过了。”

沈决不知他会不会信,但疑惑的目光,转来转去,转来转去,终究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秒,便低了下去。

“血止了,”他听见喻游心轻声说,“放开吧。”

沈决在松手那一瞬,立刻感到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一种从未横生在他与喻游心之间的尴尬的情绪,正在空气中缓慢地游走,他必须坦白。

男人眸光一深,追上去要握住床单上的手腕,柜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的。

在曼妙的歌声里,蒋迦的脑袋拼着舞娘的身体,正在屏幕上诙谐地旋转跳跃,他不停歇。

喻游心没出声。

沈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拾起手机,向门口走去。

电话里的人说,已请人将晚餐放在护士站,沈决谢了他,蒋迦却又犹犹豫豫地追问,晚间新闻是真的吗?你碰上了梁敬的儿子?还有那——,他及时刹车,换了个话题:“学长真晕倒了?”

“嗯。”

“你除了嗯还能说什么?大哥?”

“你想我说什么,”沈决靠在门边,他心本不在这,索性坦诚,“我很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回去陪床。”

“……”电话那头的人一时语塞,半天憋出一句,“行,行吧。”

“挂了。”沈决拎起桌上的餐盒,干脆地告别。

蒋迦却又说等等,许茉莉两个小时后要来探视,电话那头许久没声音,像是碰到了什么。

男人的视线循着半开的门,向内望去,喻游心正在下床,背对着他,发丝垂落,淡蓝色的病号服微微拱起两端,又在站起时立刻平下。

他似乎疲惫透顶,转过身来时,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沉沉的心事。

蒋迦正酝酿要开口,却被沈决一气打断:“明天来吧。”

他放下手机,还没进房门,喻游心就在他面前狠狠跌了一跤。

沈决一把甩下餐盒,疾步冲向他。

“想去卫生间,我没事。”喻游心摆手,膝盖钻心的疼痛令他懊恼,下床太快了,头晕目眩得像看到满屋子水晶射灯。他跪在地上,推拒着握上肩膀的手,想要冷静几秒,下一瞬那只手却不容置疑地抄到膝弯,把他拦腰抱起。

男人低声说:“我抱你去。”

“不用!”

失言的喻游心咬住嘴唇,别过头去。

沈决没听他的,把人抱得更紧了。

喻游心很轻,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沈决能摸到他的体温、气息、拘谨到微微绷起的皮肉,一走到盥洗室门口,他便飞快地从沈决身上下来,拉上了移门。

沈决盯着自己的倏忽空了的掌心,心也跟着空了一拍,他比谁都明白,如若要让喻游心卸下心防,他要把这六年一字不差,和盘托出,不然纵使两个人在一起,也只会是空中楼阁。

但又要怎么说?

沈决望向磨砂玻璃里,那抹正静立不动的淡蓝,他要怎样讲才能避重就轻,还能把喻游心重新拥入怀中?

淡蓝弯曲,水流声从雾里传了出来。

沈决知道,他时间不多了。

盥洗室很小,在长满水垢的镜子里,喻游心抬头看见了自己,头发又长了少许,汗涔涔地坠在耳后,不是很好看。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恍惚地盯着洗手池上漂浮的光点,盯到眼睛开始发痛,才想起,刚刚他对沈决发脾气了。

对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发脾气,实在太坏了。

可他真的忍不住,自从记忆开灯,他想要触碰沈决的伤口,被人躲闪开始,经年累积的情绪像迅速膨胀的气球,鼓鼓地在那一瞬挤出了胸膛。

沈决躲开了他的手,却推倒了潘多拉魔盒。

喻游心讨厌嫉妒,也很少有妒忌心,可邱钟哭着对他说;“我怕了,连義替我去了。”的一刹那,他浑身上下几乎像被重击捶打般颤栗,任这不良的情绪爬上脊背时,钻心般抽痛。

那时他嫉妒了。

嫉妒到此刻,喻游心还是好想,好想问沈决,为什么邱钟可以怕死,你就不可以?为什么邱钟的妻子、家人可以牵住他赴死的脚步,我就不可以?

六年前你带着那么多秘密,一声不吭地跳楼,为什么六年后还能一言不发,一个人携带炸药上天台?我在你心里份量不够吗?还是,相爱太少——?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喻游心的沉思,沈决不淡定的脸,罕见地出现在了眼前,他什么都没说,躬身钻进这个狭小的盥洗室。

两人罩在橘纱色的光里,又只剩下半米不到的距离。

沈决个子太高,把门都挡住了。

喻游心没来头的感到慌乱,低头拧水龙头,手臂刚一伸出,就被一把攥住。

沈决的手抓得很紧。一点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哗啦啦的水流声,嘎吱嘎吱,艰难地转成水滴的滴答声。

在最后一滴水戛然而止时,一道低低的男声骤然响起。

“别生气,我都告诉你。”

“我全部告诉你。”

沈决感受到那只手臂一僵,静止住了,紧接着他听见了喻游心的呼吸,与自己决心坦白的心跳同频,急促、猛烈如阵雨。

喻游心缓慢地抬起头,那张脸依旧苍白,在暖光里仍然漂亮得惊异,但眼尾那颗率先颤抖不停的痣却出卖了他。

他试图说:“我没有生气……”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委屈侵袭上来,豆大的眼泪一把砸下,无措地站在原地,控制着哭腔,与愈流愈急的泪水:“沈决,你抱抱我,抱抱我……”

沈决的手臂先于他的语言。

他起先是滞了一下,而后用比喻游心的想象还要大的力道紧紧抱住他,喻游心抓他像抓着浮木,攥着男人背上的衣料,一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害怕,我好害怕,我怕你不回来了……你为什么就不怕?”

男人的鼻尖微贴着喻游心的肩膀,闭上眼睛,只一味把双臂收束得更紧,没过喻游心支棱的双肩,将他整个抱起。

十九岁时,他不觉得喻游心娇小,喻游心是聪明,宽容的嫂子,他在思想上需要仰望的人,而今他二十五了,又长高了许多,他这才发觉喻游心其实抱起来很轻便,他的心也轻盈盈的,以至于被沈决牵扯的东倒西歪,四处漏风漏雨。

他要对得起喻游心,就要重学爱的课题。

“我怕,”确认泪水含回眼眶的沈决,低声说,“我真是怕的,我也怕见不到你。”

“对不起,喻游心。”

“对不起。”

沈决把他抱出盥洗室时,这次这具身体是软的,紧紧地贴着他,像在恐惧抱着他的人会消失。

他把他抱到沙发上,才看见那个孤零零被甩在地上的红色保温袋,它大概已经躺在那半个小时了,理智告诉沈决,他应该捡起它,很晚了,喻游心要吃饭。

可喻游心把脸埋进他胸口的样子又太难得。

沈决低头,伸手握住喻游心的大腿,抚摸了两下,正要把人往怀里带一带,喻游心就自发地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脖颈,更为实实地贴住他的胸膛。

露出整片脊背,好让沈决紧抱。

沈决垂眼,心神震荡,捉住喻游心搭在他胸前的手,虚插进那根微弯的无名指缝里,轻轻地摩挲,估量。少时陪阿公给待嫁的连宝姿买珠宝,十数双雪白的手,同时齐齐伸出,无名指上列着的粉绿蓝白,璀璨如银河星光,阿公点了几颗,突然笑着说,我们宝姿有,小决的妻子也要的。

于是一式两份,工期数月。

那时眼睛不抬,读侦探绘本的沈决,只觉得晃眼又乏味,后来那些东西被舅妈拿走,也不在意。

可就在圈住喻游心无名指的一瞬,他忽然明白了它的含义,喻游心的手指那样漂亮,他也想给他,日日买,夜夜换,好套牢这一生一世。

手指被把玩得暖热,传递到脸上微微发烫,喻游心抬起头,看见沈决沉思的脸,嘴角淤青下陷,在灯光下显得冷暗。

他不由得伸出另一只手,摸那块淤青。

沈决侧头,面颊由暗转明。

鼻梁抵在喻游心的指腹上,无所谓一笑:“施家敏打的。”

“他,他怎么打你?”

沈决的视线扫到那一开一合的嘴,反用鼻尖压了压喻游心的指尖,低声说:“都过去了。”

“我们和解了。”

喻游心的眼睛迷茫地眨了眨,想问什么时候?手指蜷缩放下时,才发觉对方一直直白地盯着自己,他的心猛然一跳,预感到什么事要发生,还未回过神来时,已经开始迎合沈决压下的嘴唇。

男人的嘴唇有些冷,手掌却很热,抚摸着喻游心的肩膀、尾椎,将人拉起,抱到腿上,双手合住腰上的软肉,轻吻喻游心的面颊,把他的脊背拢进掌心触摸,娴熟地几乎让人失神。

与生理性的喜欢一样令人恐惧。

亲了五分钟,喻游心感觉到了,脸烫得发红,轻喘着气睁眼。

“你那里——”

沈决却拉了拉他的病号服下摆,严肃地问:“去卫生间,手可以吗?”

喻游心睁圆眼。

沈决突然笑了,懒洋洋地吻他的脸。

“吃饭吧,我能忍。”

“连警官!”

话音未落,门口的蒋迦无奈闪身,露出身后大包小包,本人如炸药包的许茉莉。

她气得嘴唇发抖,怒火冲天地大喊:“你不是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喻老师生病了你居然还惦记干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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