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蜜蜡

喻游心拿起桌上的请帖。

相片上邱钟穿着喜气的龙凤褂,与一位卷发美人相拥着,幸福得五官都虚虚化开。

“订婚宴在松园饭店,”邱钟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万分恳切,“连義不在,喻老师你是他家属,务必到场。”

喻游心手捻着粉色的一角,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笑着说一定。

邱钟松了口气,立刻高兴地起身:“来来,喻老师我帮你切。”

银刀一切,淌下蜂蜜色的阳光,晃住喻游心的眼睛。

沈决出国已经有一个礼拜了,却讯息寥寥。

喻游心依稀记得他曾和自己提过,阿细的老家在一片棕榈水林里,他要先坐火车,再乘船,可能信号会不太好。

“大概这两天就能回来了,别担心,喻老师,”邱钟似乎看穿了他,一面切甜品,一面打哈哈,“连義这家伙有多聪明多狡猾,你不知道,他妈的他跟逃犯玩追击战就跟火锅宽粉一样——”

喻游心没接话,半晌笑了笑,抬起脸轻声说:“我来吧。”

接过银刀时,他突然想起沈决临走的清晨。

喻游心站在门口,手里把着领带,却迟迟不愿往上推。

“七点半了,”手腕突然被一把握住,沈决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莲西机场那么远,还让不让你老公上飞机。”

喻游心不接话,依旧垂着脖颈,一动不动。

“等我,我很快就回家陪你,我保证。”

两秒后,沈决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揽进怀中,“听话,喻游心,”他的声音很低,“等我,我很想你。”

电梯上来了。

喻游心睁大眼,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角:“我跟你一起去——”

沈决一只脚迈进去,突然又退出,挟住他的脸颊,忍受不住地把人压在墙上激烈热吻。

沈决还是没有带他,他独自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前三天一直在赶路,并没有那么忙乱,时常给喻游心发讯息,说他刚刚从某个小贩手里买了蓝色的编织袋、绿色的陶瓷小人……回家送给喻游心。

到第四天晚上,他们终于打了第一通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正水十点,那里九点,都是月朗星稀的夜晚。

我在船上,沈决说,正在穿过棕榈水林。

等等,我给你听一下。

喻游心还没开口,他就将手机靠到了哪里,紧接着,喻游心听到了轻柔的水流,窸窣的蝉鸣鸟叫,还有小桨扬起,打开波浪漂亮的响声,一缓一急,一缓一急,像喻游心此刻波浪般的心跳。

他怔了怔,在那美丽的声音里静止了许久,才听见了沈决的呼吸,轻而疲惫:“喜欢吗?”

“我记得你总看我读不来的……爱和自然的书。”

喻游心还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口音浓重的英文。

似乎是船家在问,你在和谁打电话?

稍等,沈决说,也用英语回答了他,说是爱人。

大约是那边的蝉鸣太鼓,流水太响,隔着千山万水的喻游心的心也被哗然掀起,那些被他刻意压抑进深处的情绪,无法自控地爬了上来。

“沈决。”喻游心轻声叫。

“在。”

喻游心低头,用手抠着沙发,停顿了很久,忽然开口:“我好想你。”

或许是太幸福了,他突然好想哭:“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我想你。”

阿婆曾告诫过喻游心,对任何人感情都要内蓄。

可面对这样笨拙形容“爱和自然”的沈决,喻游心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压抑爱情,全身心的依恋,时时刻刻看到彼此的心愿,他好想他,从第一天开始,就强烈地像分开了一辈子。

“再点一份吧,”喻游心对侍应生合上菜单,“这里的草莓蛋糕也很好吃,带回家给你女友也尝一尝。”

“我请你,谢谢你请我吃饭。”

“好啊,”邱钟喜滋滋地说,“谢谢喻老师了。”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今天我务必把你好好护送回家!”

“不用,我打车就行。”

“不行,”男人握拳,“我答应连義的,你出门必须时刻盯着。”

喻游心无奈一笑,但想到沈决就没再坚持,上了邱钟的车。

在柏朗商场的甜品屋,他便发现今天的天气十分好,到了邱钟车上阳光更甚,漫漫地从天窗上扑了下来,被照到的皮肤都懒洋洋地发暖。

喻游心眯起眼,看向窗外翻新的楼房,竹网里越出了两三支橙花,像两串迎新年的炮仗,在太阳底下轻轻地闪耀。

马上要过年了。

邱钟似乎也看出了神,说我和我老婆kitty打算初二登记。

喻游心转回头恭喜他,邱钟羞涩地挠挠头:“其实感情这事吧,谈五六年和八九年根本没区别,第一眼是那个人就是那个人,我想喻老师你和连義也是……”话没说完,他突然惊奇地叫,“到了!”

一拍方向盘,向大厦保安潇洒挥手:“麻烦开一下地库!我送人!”

轿车向地下平稳驶去,过程中喻游心一直在试图给沈决传今天吃饭的照片,吃的热炒、葡萄蛋糕、珍奶,在甜品店的现场照。

邱钟被拍时骂骂咧咧,说这小子也太小心!我还能把你吃了!照片却又要连拍十张,对着喻游心的手机指指点点:“这张好看,我要这个磨皮,对,拉到50,等等!瘦脸、小头……大眼都要,我去帅死了,喻老师你也给我一张——”

喻游心一张一张点开,小心地排列组合,发送到那个寂静了半天的聊天框。

上面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凌晨。

[事情顺利吗?]

[刚到阿细家,她过得不错,做了糯米饭]附照片。

[你在做什么?]

[要睡了诶,你不在,妹妹睡旁边好熟。]

[看看小猫。]

[好。]附小猫蜷缩照片。

[可爱。]

[看看喻游心。]

[什么?]

[看看我们喻游心的照片。]

翻到这喻游心突然手指一顿,耳廓发红。

下面是一张毫无暗示、平铺直叙,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自拍。

明明没发什么,沈决也只是回了条语音,但一想起那句淡淡的“比猫可爱”,他浑身就要不健康地烧起来。

喻游心急急滑过。

一条讯息却突然弹了出来。

“等等。”

“喻老师?”邱钟熄火,奇怪地问。

身边的人在手机打了一会儿字,摇摇头笑:“没事,我的编辑找我签合同,正问我车能不能下地库呢。”

又沉吟一声:“邱警官,你要不先回家?”

“不行,”他一下子大叫起来,“这怎么行?”

“我答应连義要把你送进家门,喻老师你别为难我,”邱钟索性把手横在脖颈前来了一下,朝喻游心使了个恐怖的眼色,胡编乱造,“我不保护你,连義会这样,那样对我,我还活不活——”

“好了好了好了!”

喻游心果然吃不了这套,屈服于邱钟的恐吓:“邱警官你把手放下,我请你上楼喝茶。”

邱钟松了口气,立刻乐呵呵地躺回驾驶座上,十分惬意地在屏幕上点开点去:“等吧,喻老师!你想看哪部电影?”

所幸徐编的车来得快,不过五分钟,一辆小巧的白色轿车从昏暗的坡道冲下,转弯,非常轻盈地塞进了距喻游心不远的车位。

“游心!”

喻游心跳下车时,一身淡蓝裤装,发型干练的女人,满脸笑容地朝他挥手。

他向她跑去。

徐编靠在车门边,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喻游心:“长话短说,新的合同,记得让施律帮你好好看。”

“不必,”喻游心接过它,低头掂了两下重量,温声说,“我信任您。”

喻游心总是这样熨贴,女人不禁失笑,这叫她怎么接话,“你是要信任我,游心,”徐编毫不客气地应承,“这次版税我帮你争取到了15%,等着换山上的别墅吧!”

他愣了一秒,忽然满心动容。

“谢谢徐编,”喻游心抱紧它,轻声道,“过年请您吃饭。”

“放心书卖的好,我绝对宰你一顿,”徐编拍了拍他的肩,爽朗一笑,“成,拿到我就先走了,昨天喝了酒,今天还是姑父开车送我。”

说着,她拉开车门。

车厢里黑漆漆的,喻游心抿嘴微笑,正要向女人告别,倏忽间感觉到一阵诡异的风。

他下意识低头。

就在这一秒。

漆黑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拉住喻游心的衣领。

车开进了阳光里。

徐编的尖叫、邱钟的呼喊、远处竹网里一晃一晃的橙花,如金针穿进他的身体,一瞬神经泄闸,四肢百骸的痛觉,山呼海啸般涌了上来,直将他没顶,冒出一层又一层津津如水的虚汗。

不行,沈决还没回来,沈决——喻游心努力默念着,逼自己清醒,可那金光渗得太痛,痛得他撑不住地双眼一松,手垂落在地,意识全无。

下一瞬,喻游心脸贴着皮面,腿贴着车窗,像一具被钉住手脚的艳尸,静静地死在座位上。

[本台播报,正水本籍,知名华语儿童文学作家喻游心,于20XX年1月15日中午,在明雀大厦地库遭遇绑架,劫匪为其编辑姑父,外籍人士,警察追车至城外,因路况复杂,高速监视器不全而丢失目标,请喻游心的家属、朋友、发现目标的市民务必前往北环警署配合调查。]

[请喻游心的家属、朋友、掌握线索的市民务必前往北环警署,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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