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帷幕 上.

无线电波的声音在脑海中拧成细细一条线。

邱钟埋头把烟掸进雪山似的烟火缸里,听见身后小海的脚步声,用力撑起疲惫双眼。

“查到了吗?”

他急急地问。

小海摇了摇头,低声道:“整个北环已经翻遍了,刚刚联系口岸,玉兰那边说,没有这辆车的入市记录。”

“邱哥,现在动静太大了,外面都是记者,”他顿了顿,换了个小心些的措辞,“要不我们等绑匪打第二通……”

“你想都别想!”

邱钟一拍桌子,怒骂道:“北环没有,就往南湾、莲西找,再没有就申请往海峡山脉查,全给我翻过来!喻游心什么名声你不清楚?就算是普通人,第二通电话打来基本命都——”

他突然止声。

刑侦学的教授曾说过,在玉兰现有的绑架案中,绑匪打来第二个电话,意味着他们耐心尽失,人质基本断气。

邱钟的手抖了一下,把烟放在嘴边猛吸一口,逼迫自己想起第一通电话打来警署的情形。

电话是凌晨三点拨到北环警署的,那时邱钟正坐在监视器前猛灌咖啡,北环到南湾、莲西、玉兰三张屏幕疯狂切换,就为了找到那么一点在他眼前溜走的白色轿车的痕迹,邱钟在当时反应已是极快,一把推挡,抓上警灯,尖叫飞驰地追了市中心三条大街,到天桥时,却逢第一女中放寒假,一群女孩如吵闹的白鸽慢吞吞、闲庭信步地啄食过街,邱钟慌乱地连拍三下喇叭,待女孩们哗啦啦散开,抖着脚正要踩下油门,却发现那辆轿车不见了。

眼前小巷四通八达,那辆如狡兔的小车何止有三窟?

邱钟咬牙,强迫自己冷静,靠边停车,按下了那个国际号码。

“嘟嘟——”

小海迷迷糊糊地抓起了听筒:“你好,北环警署重案二组……”

“邱哥!”他霍地站起。

那人用了变声器,邱钟记得很清楚,嗓音低沉、狡猾,带着沙沙的和弦,一开口便叫:“邱钟,邱督察。”

“你现在,是不是在找人?”

邱钟浑身一僵,立刻速记号码推给小海:“你是——”

“别抄号码了,”那人懒洋洋地说,“你追踪不到,你们警察的系统光用来加密自家人了,十天十夜也找不到我,但我好心,我给你机会。”

“三小时内,我要全正水所有电台、电视播放喻游心失踪的新闻,特别是连氏大厦的大屏,24小时循环,不准间断,要把喻游心失踪的消息,传播到正水、玉兰每一个角落,那么出名的作家没了,得成为全正水儿童的阴影才对,你说对不对,邱警官?”

他笑得发喘,声音拖得很长,有些呼哧呼哧。

“我要听喻游心说话,”邱钟抓着手,试图冷静,“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我要听人质……”

“你只有24小时!”

一声咆哮打断了邱钟的呼喊,“24小时内,我保证不动他。”

“可一旦过了,”那声线陡然又变得优美、冰冷,“你猜猜我是先划脸?”

“还是先卸手呢?”

电话挂断了。

邱钟定了一会儿,突然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按照绑匪的吩咐,深夜联系了各大电台、电视台,甚至是连氏集团,那些人登新闻登得非常殷切,甚至总包下了地铁一条线的电子小屏,不过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

“队长回来了!”

随着小海惊喜的大喊,邱钟愣愣地抬起了头。

沈决从门外跨了进来,他显然一夜没睡,从东南亚小国的边境,一路回到正水仅仅花了18个小时,眼窝发青,胡渣微微,风尘仆仆地身上的风衣都发皱,他一进门就径直略过邱钟和小海,向铺满记录的桌子走去。

“队长,你可算来了!”

小海急忙跟上去。

“录音。”

“队长!”

“小海!”邱钟抬手,“放绑匪录音给连督察听。”

一共放了五遍。

在放第五遍,那句沙沙的“先划脸还是先卸手呢?”响起时,邱钟不禁掐紧手心,悄悄望向连義,但男人却没有他预想地失控,他一动不动地撑着桌子,如冻结一般,可愈是无声无息,愈让人心惊,邱钟的目光落在那随着呼吸、缓缓加快起伏的脊背上,手掐得生痛。

野兽是会蛰伏的。

“不是你的错,连義,”邱钟低声道,“你…你觉得边境危险,不带他去是对的。”

“是我,我的错,”他惭愧地开口,“是我大意了,当时嫂子编辑来谈合同,我不好跟过去,结果他就被掳走了,我追到了女中却碰到她们放假,人就,人就不见了。”

“海。”

沈决像是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什么?”

沈决侧过头,声音低而沙哑:“有海浪声。”

“我听见了,别着急别着急连義,我昨天就叫人去南湾找,”邱钟语无伦次地讲,“绑匪要求24小时内发布寻人信息,我也发了……”

他突然定住,因沈决眼里安静伏张的血丝,已蜿蜿蜒蜒地沿着太阳穴,在额头绷出可怕的青筋,邱钟呼吸一滞,连義从来没用过这样不耐、阴戾的眼神注视过谁,这意味着他不赞同,甚至痛恨邱钟的提议,对,痛恨,此刻上面正满满写着,“我怎么就这样蠢,真的把他交给你?!”

“连義!”

邱钟冲了过去,一把按住沈决要开配枪铁柜的手。

“你现在不够理智,不能拿它,这样,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我很清醒,邱钟。”沈决淡淡地说,一边把钥匙钻进去。

“不,你不够清醒,你听我说——”

“我他妈的很清醒!”

砰地一声巨响,铁柜门被沈决一拳砸飞,不过瞬息之间,邱钟的瞳孔骤然放大,一缩一缩地倒映出对准自己的黝黑枪管,而把枪戳进他额头的男人却毫无悔意,面无表情地步步逼近:“不想死,现在照我说的去做。”

“连…连義……”邱钟吞咽着口水,额间冒出微微的细汗,“你不要冲动……”

“第一。”

沈决的指节在枪管上轻轻打着。

“向警司申请,召集二组现有所有警力,带着便衣海警,三小时后包抄南宝度假村。”

“连義……”

“第二!”

沈决猛地扣住板机,吓得小海忙举起双手。

“去打电话告诉那个绑匪,他要的人来了,”男人弯下腰,像从不屑于掩饰他的野心与冷漠一样,让邱钟再次看到了双目中近乎失控的痛苦和恨意,沈决眨了眨发红的眼睛,呼吸轻得像落了一根针,“再告诉他。”

“动人质一根头发,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话毕,枪口倏地移开。

邱钟浑身一软,跪倒在地。

下雨了。

喻游心安静地躺在地毯上,望着那扇透出蓝光的小花窗,想,现在应该是凌晨六点。

那种疼到失去知觉的痛苦已经褪去,留下的是两只捆绑脱臼的手,从膝盖一路到脚踝一大片热热闹闹的淤青,那些人对他下手虽然重,起码没骨折,喻游心的眼睫深陷在雪白的羊绒里,深深蹙起,望向手指里满满的皮质碎屑。

那是手机被夺时,他在座椅上抓的。那一刻喻游心已被迷药捂得意识不清,仍全力撑开眼皮,用视线抓捕驾驶座上的男人,但不论如何用力,那人的脸依旧蒙蒙如隔江之水,只有胸口那块玉牌在阳光下碧绿璀璨。

名字一闪一闪地招摇着。

Ea——

哒、哒、哒,有脚步声打断了喻游心的思绪,紧接着响起的是什么沙沙拖拽的声响,很轻,总之轻过喻游心胸膛里剧烈的心跳,他知道谁来了,但他没有准备——

砰!

视线乍然放亮,一个高大的男人逆着白光朝他走来。

他走得很慢、不疾不徐,到喻游心面前时,尖翘的皮鞋顿了顿,淡淡地踢了一脚他的心口。

“醒了?”

那人问。

喻游心没说话,用力地闭紧眼。

余光却见一张二十年后、迈入中年的沈游的脸怼了上来。

他笑了笑。

“别装死了,小喻。”

摔进来的中年男人叫得像条狗。

声音很嘶哑,被掷到地上还饱含哀求,四肢并用地爬过去抱住上位者的大腿:“沈先生,沈先生,你说过我把人带来,警察就会放了伊森,我现在带来了,我求你,我求你,他妈咪还在等他,他不能死,不能死——”

“把李先生带出去,他饿糊涂了,”沙发上的男人说,那双细垂的眼,又金尊玉贵地掀了一下,“带去隔壁屋,好好饱餐一顿吧。”

他吩咐完,立刻有数只黑皮手套伸出,训练有素地扒开那人的双手,扯着男人的头皮,拔了块毛巾堵住那尖叫的喉咙,然后将人像木桶一样,一圈一圈地踹出房间。

咕噜、咕噜、咕噜,伴随着人体在地板上翻滚的响声,沙发里的沈律明惬意地点了根烟,看向地上瘦削苍白的年轻人。

自从被沈律明掐醒后,喻游心就一直静静地躺在那,就连那男人哀嚎着滚到他脚边时,也没抬一下眼,像座坍塌的瓷像。

沈律明有六年没见他了,也不得不承认他一年比一年有道行,明明十二年前的喻游心,不需施暴,一听说要和沈游分开,就抖着手慌张地一滴一滴掉眼泪。

六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只有他的小游恒定地在星期四出现在一面窗前,头发短得像每分钟都被理平一次。红棕的囚服、泛黄的听筒、训诫的叫喊,不久前律师告诉过他,如果运气好,它们将组成小游的一生。

沈律明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律师说,意思是上帝保佑,终审可以改判少东无期。

沈律明没接话,等人走后,一脚踹翻了茶几。

碎片粼粼地落了一地,映照出一千个正在喘气,人到中年的沈游,沈律明却很清楚不会有这么一天了,每个人都在向前走,而沈游这一辈子只有星期四、一面窗,恒久的半小时。

这叫他怎么不恨?

沈律明深深地看了始作俑者一眼,轻嘬了一口烟,抬了抬手,保镖立刻鱼贯而入,帮喻游心松绑,扶起。

五分钟后,那尊地上的瓷像坐到了绿绒沙发上,全身白皙到过曝的皮肤,与心口那个侮辱般的泥脚印形成强烈的对比,沈律明望着他,心中突然升腾出一抹无限的快感。

“刚刚吓到你了吧?小喻。”

他关切地问。

喻游心垂目看向推到面前的茶杯,它正热腾腾地冒气,是他这18小时里最渴求的水源,但此刻他一点抓起杯子的欲望都没有。

只要撑住,警察很快就来了——

“小喻你不敢喝?”见喻游心不动,沈律明说,“是怕下毒么——”

“我不怕您下毒。”

这是时隔六年,沈律明第一次听到喻游心的声音,仍旧温温柔柔、不卑不亢,只是少了一分深刻的畏惧:“只是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在沈公馆的场景,几乎和今天一模一样。”

“但那时上茶给我的不是您,是伊森。”

他缓缓抬起脸,面庞与声音一样平静:“您把他怎么了?”

沈律明浇茶宠的动作一顿,手指捻了捻,突然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他原来真以为喻游心道行深了、心硬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还是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像上班族关心天气预报,阿公阿嬷关注便民超市折扣,他沈律明为公司股票患得患失,普通人手握一张轻飘飘的议员选票就自以为能改变这个沉重的社会一样,喻游心会担忧他身边每一个人的生命,永远不变。

笑了一会儿,他自如地收回表情,吐了口烟圈,在缭绕的烟雾里看向对面的喻游心:“他没死。”

“不过警察在查涉及吕凤英案的黑帮账目,查出十二月伊森的账户给他们打了一百多万,没办法,只能让警察把他带走了。”

“他爸爸唯恐他要死了,跑来求我,”沈律明眯起眼,“你说,这么趁手,我怎么不用?”

“所以你威胁他父亲绑架我。”喻游心冷淡道。

“是。”沈律明痛快地点头。

“我身上有什么价值,值得您这么大费周章?”

“价值?”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哧地一声笑了,“小喻你觉得,你有什么价值?是你穷酸的南湾资优生身份?正大的学生证?你阿婆盖起的那幢卖小甜品的小楼?还有……还有我想想,你现在卖书了,不得了了,是个有点小钱的庶民……但你卖上十年,二十年的书,抵得上沈决留下的一套房吗?”

“你对我的价值,是保存我小儿子遗产的器皿,”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得保证你活着,日久天长地活着,让这点钱不至于落到政府手里,不过在不久前,父亲的保姆吕小姐来投奔我,倒给了我一个大发现——”

沈律明慢慢地站了起来,一种令人惊悚的明亮蓦然出现在他眼中,他低下头与喻游心对视,下垂的眼角轻轻上扬:“他没死,对不对?”

喻游心定住了,大拇指抠住手腕内侧的血痂,笑容依旧和顺美丽:“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如果您指的是您的小儿子,很抱歉我不知道,六年过去,我们很难再续前缘了,”喻游心徐徐吐出一口气,无所谓地轻耸了耸肩,“但是,他显然死了对我比较好吧?”

他微微一笑,眼尾的小痣像勾。

“毕竟谁会放着万贯家财不选,要一个从海里爬出来的男人。”

“这是当然。”沈律明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了他两秒,像喻游心那番话熨贴到他心底,温和地开腔。

他坐回了沙发上,继续抽那支搁置在茶杯上的烟,那烟软了一截,沈律明却把它挟得笔直,闲适地二郎腿一挑一挑,长吸了两口,他起身去茶几掸烟灰。

手指捻住软布。

“可既然有人想做负心人,感情说忘就忘。”

“那就会有人耿耿于怀、死了活了还牵肠挂肚。”

掸了一下。

“小喻你是前者。”

“可以来猜一猜,我小儿子是不是后者。”

没人说话。

“不想猜?”他仿佛早已料到,缓缓地问,指间的烟轻轻掸了第二下。

烟灰簌簌落到桌上。

“没关系,”下一秒,男人抬起头,笑容幽幽,“我来替你猜一猜。”

“我向那位可怜的小督察要求,全正水所有电台、电视台每一分、每一秒必须播放你的寻人启事,保证你失踪的讯息传播到正水的每一个角落,你猜猜,他如果真活过来了,会在哪个小时,哪个街道,是听见还是看见,你生死未卜的消息?”

“假设我要他一个人来赎你。”

“他会不会心甘情愿地,单枪匹马,单刀赴会?”

沈律明终于在喻游心身上看到了他期待的反应。

他在发抖,那双擦满血痂的手腕已经被抓得不成样子,从脊背到牙齿都发出咯咯断气般的响声。

沈律明很得意,他终于让喻游心尝到了他失去小游的恐惧,自从小游被判死刑,他从没这么得意过。

于是他轻轻地凑了过去,笑道:“你哭什么?小喻。”

“我这是在帮你。”

“帮你赌他爱你。”

喻游心哭了。

哭得脸颊、牙齿、脖子都在不停地发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断了线似地从雪白的面颊上滑落,一滴比一滴快,让沈律明惊奇于这么瘦骨嶙峋,风一吹就倒的干瘪身体竟然能挤出那么多饱满动情的泪水。

潺潺不断,仿佛心甘情愿为爱去死。

这令他想起了游兰,十五年了,他还是总想起小游使计撞死那一家人,游兰与他决裂的那一晚,游兰也是这么哭,一边哭一边心灰意冷地挥开他的手,颤抖着恨声道:“我们不会复婚,也不会有以后了。”

“我好后悔,后悔嫁给你,如果不嫁给你,我就不会生他……让你教出个杀人犯!”

沈律明记得自己就怔证站在那,没有去抱她,没有去哄她,他有他的自尊,他的事业,他想对游兰说,这世上谁没有点龌龊?买地卖地,从这个总到那个总,从里长到司长,哪个人手里不沾一点血?哪个人的手又是干干净净的?不然天浴为什么存在?又为什么能活那么多年?小游不过是想要他从前的家,这点我对不起你们,可我不是能摆平吗?你为什么要哭?

死得不过是两个庶民,庶民而已,冷静,宝贝。

但沈律明一个字也没说,他觉得游兰那时太不理智,需要时间让她的哭声淡下来,反正他们的人生很长,不缺这半小时。

这半小时,就让她放声大哭好了。

可后来妻子生病了,再也不理他了。

沈律明冷漠地注视着那座绿绒沙发。

喻游心比他想得要冷静,他像是逼自己的牙齿做了急刹车,剧烈地哭喘了一会儿,突然一丝声音也没了,只剩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的响声,静极了。这么无声无息了许久,他才像平复了心情,抬起头,平视着沈游的父亲。

“你真悲哀。”

喻游心的声音有些哑。

“我终于知道,沈游是像谁了。”

“他长得像你,狠毒像你,连威胁人的手法也像你,你们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一只宠物、一个标本,招招手就来,挥挥手就走,永远在为了所谓更大的利益牺牲她们,原来他还能救,他乐意为他母亲装一辈子,可你毁了他的家,你还言传身教,把他教成这样。”

“你今天把我绑到这,逼沈决现身,也根本不是为沈游复仇,你是为了钱,因为他活回来了,他的遗嘱就不作数了,只要你和连宝姿复合,你就能再次拿捏他,拿回你的公司。”

“我告诉你,”喻游心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可能,他死了,死了就是死了!”

“你想要等他来救我,做梦!你要解恨,不如实际一点,现在把我杀了!你不是觉得是我害死沈游吗?来啊!杀了我!——”

话音未落,沈律明突然回过身,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掌风掀起的那一瞬,他看见喻游心的头猛地一偏,乌发四溅,再缓缓回过头时,半边消瘦苍白的面颊血色涌动,目光憎恶,嘴唇鲜红,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沈总你也怕对不对,”喻游心轻轻一笑,“怕你把我杀了,人却没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还没说完,“砰”的一声,脖子已被死死摁进沙发里,沈律用力掐着他的喉管,面无表情:“别挑战我的耐心,你这个婊子。”

白皙的喉咙上浮出一节一节红色的指痕,喻游心被掐得冷汗津津,满脸蒙泪,却仰起脸咬牙轻声道:“好啊,你掐死我。”

“看看来给我收尸的是警察,还是你那个六年前就粉身碎骨的小儿子。”

扼着他喉咙的手似乎又进了一寸,向上一用劲,喻游心顿时如断成两截般,猛然仰起头,头颅脖颈折成恐怖的九十度,他没办法呼吸了,渐渐地也挣扎不动了,在大波大波的血腥味涌上来的同时,看东西变得朦朦胧胧,只能听见沈律明居高临下,侥有兴味的声音:“那就如你所愿。”

他说:“他死了,我来折磨折磨你。”

说着,拾起一段闪烁、滚烫的橙光,掐着他的脖颈碾下来。

是烟头,喻游心看清了,簌簌闭紧了眼。

想还好只是脸,还好他信了,还好他来不了,在国外。

可就在即将碾上脸的一刹那,门口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东家!”

“东家,人来了!来了!”

“千真万确活的!就是二少东!”

一瞬间,喻游心听见了沈律明压抑已久的呼吸。

“你看。”

烟头在一毫之差掉了下去。

父亲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就说他爱你。”

打开门时,雨声扑了进来。

这间度假别墅仿得是他与妻子婚房的格局,二楼有两条灰绿色的连廊,嵌着蓝红的玻璃花窗,太阳一晒,无比美丽,但雨啪嗒啪嗒打在上面的声音实在烦人,天气一差,光线不足,整间房子都阴沉沉的。

保镖又给沈律明点了一支烟,他接过深吸了一口,准备夹在手上,却在松嘴的一瞬停下,看向黑暗的楼梯口。

他听到了脚步声。

踢踏、踢踏,响得他浑身都涌起了激动的快感,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可万一不是呢——不不不,那几个保镖不会认错——

黑影走过拐角,迈上台阶。

沈律明吸着烟,慢慢眯起了眼。

他终于看清了,来人非常高大,穿着一件被雨水洇得湿垮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上去了,投下了一片极深的阴影,看不到脸,只能隐隐望到线条阴冷的鼻梁、下颌。

他每走一步,卫衣就发出一声滴答水声,直到在距离沈律明五步远处停下,摘下兜帽。

沈律明吐了口烟圈,还未看清真容。

啪的一声。

万千华光,照亮一双连宝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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