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清明

清明节那天,他和阿婆去上坟,带了甘草金橘和麻糍,还有一盒他在北环买的曲奇,凌晨六点就出门,留了饭团给阿洛,两只煎蛋和一点芦笋給沈决。一路上阿婆一直碎碎念着,天气一定要好啊!她要把这些元宝都烧烧光,好让地府下的阿公、女儿,女婿都有钱花。

上一次来是在办理完休学手续后,阿婆说,去看看你爸妈吧,也要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喻游心说好,往篮子里装甘草金橘、麻糍。他没有来得及去北环买曲奇,就和阿婆匆匆地来了,那天是阴天,如今日一般的阴天,像掉在柏油路上被人踩了一脚的蓝色颜料,脏兮兮的。他头顶着脏蓝和阿婆一起爬到墓园的顶上,像个倒着用手走路的奇人那样引人注目。

墓园的保安都多看了他两眼。

阿婆说,“看就看吧,又不会少两肉。”路过保安亭时,却听见他的收音机里在放新闻,那声音很肃穆,严谨,有点像俄罗斯方块,喻游心无厘头地想。

保安把声音拧大。

“正大国文系教授梁敬猥亵案落下帷幕,检方宣布不予起诉,梁敬猥亵案事发于正月元宵节,研究生喻某被梁敬以商讨论文为由骗入办公室中实施猥亵……”

她的脸色在听到的瞬间一下子变得好难看,用力地去敲他的窗,破口大骂,“上班期间,听什么新闻!你们老板呢?!”

“你这老太婆有病吧?!我听点新闻关你什么事?”那保安的头越出来,瞅见站在她身后的喻游心一下子静止不动了,坐下来扭小了音量。

“每年收那么多管理费,还那么不敬业,”阿婆骂骂咧咧的,“等我下去就投诉他们。”

他说,付不起管理费就不要付,把这块墓地卖掉,给爸妈、阿公买室内墓地,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成了我们的负担,他们不会高兴。

“我们的负担?”阿婆嚼了一下这句话,又吐了出来,“只有你是我的负担。”

“我这是什么命!二十岁老公就死掉了,六十岁女儿死掉了,还留下你这个讨债鬼给我养!”

她找到了她女儿的墓碑,拿出不知哪年留下的婴儿湿纸又抹又擦,把东西一碟碟地摆上去,弓身蹲在地上,这让她像一只忙碌的地精。擦完之后,她看向一言不发地慢慢蹲下,从塑料袋里抓出元宝,轻轻点燃的喻游心。她的孙子有一颗懦弱、安静的心,只要不问,他就不会给她开门。

她早该知道,她这个阶级,这种家庭,根本给不了他什么,不该对他说平安就好,平凡就好的屁话,游心在她身边,面对那一点强权、淫威,都无力自保。

检察官问她,阿嬷,你知道你孙子在进那个房间后想的是什么吗?

梁教授压上来的第一秒,她的孙子在想那篇写到一半的毕业论文,梁敬压上来的第二秒,她的孩子在想查重的费用,粱姓畜生压上来的第三秒,她的游心在计算正大本科和硕士起薪的差价,在第四秒才反应过来,挣扎着抓起剪刀一把插进老师的大腿。

他在那个三个秒钟把什么都想了,把自己三百六十种未来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在第四个秒钟才想到,不行,他的阿婆会伤心。

伤心在最末位,伤心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排在房贷、经济、养老金的后面,不值一提,所以女儿和女婿走的时候,医生说他们嘴巴里一直叫着银行卡密码,说,妈!妈!你一定要记住啊!也没留下其他的话,连一句让自己的小孩乖乖都没说。

老人挪了一步过去,问,“你还记得你爸妈的样子吗?”

喻游心又抓了两只元宝扔进火堆里,他很想避免这个问题,记忆就像玻璃,越磨越花,越久越看不清,比起父亲的脸,他先想起他掌心的温度,他抱着他从货车上下来,牵着挨家挨户敲门送快递,他那时冬天穿春衫,夏天传棉袄,父亲是不太会说话和打理小孩的人,小时候他既在货车上挨巴掌,也在货车上吃糖。

母亲比父亲更清晰一点,他能看见一只手心躺着小熊曲奇的手,确认拿奖学金保送北环高中那一年,她乘渡轮去市中心排了很久曲奇带回来,一小盒就要两百元,她把曲奇摊开在饭桌上分给大家吃,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说,“谢谢我们阿心,多亏阿心才能吃到这么贵的东西啊!”

一切都因一场车祸戛然而止了。

喻游心不愿多回忆那个场景,只能多多地在这烧元宝,这元宝,阿婆捻了一半,他捻了一半,他多烧了纸扎的最新款的手机和饼干盒下去,父母好分着用,不要抢,人人都有份。

回去的路上,日暮来了,它们追着巴士后视镜的尾巴,流到车玻璃上,像燃烧的金子在奔跑。喻游心很安静,把头靠在车玻璃上,用手指在玻璃上绘制着落山的太阳,阿婆也坐了上来闲聊,“我前两天买菜,路过小公园,看到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婆被护工推出来晒太阳,护工问什么,那个老太婆都不讲话,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但那个护工就是很高兴,推着老太婆到她想去的地方到处走,走到了杜鹃花丛,笑嘻嘻地摘下来一朵,扔进老太婆怀里,说赏你的,好不好看。”

“我时常在想,如果你那天死在浴缸里,我以后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他不知为何听完就哭了,喻游心从五岁之后就没再哭过,他好像等待这个时机很久,一生一世了。莫名其妙地不停流泪,一直到巴士停下,阿婆像牵着一个不小心溺水的小孩,把他带回了家。

从此他们谁也不提,翻篇了,好好过日子吧。

他一路上都在想沈决的提议,那晚他的心不知怎的,或许是樱花雨的缘故,或许是那张脸的缘故,又乱又沉,完全不能思考,一直到跟沈决走到家里时都木呆呆的,连句话都不会说。

十二万分客观的是,沈游的父亲已经开始向自己发起攻击了,起先他还问了一句,“你们这种家庭,商战都这么低端呢?”遭到沈决飞快的反问,他说,“人命能解决的事,用钱做什么?”

比起支付给你大量的金钱去换你手中的遗嘱,不如让你死了,你的老阿嬷好下手太多。他看见沈决眼里写着这句话,便不再往下问这些愚蠢的问题。

他和阿婆走到了第三排的墓碑,站到了母亲的照片前,阿婆蹲下来摆零食,饮料,老酒,“你儿子找到工作啦,”她说,“你在天上要好好保佑他,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阿心,来!”

“好,”喻游心掸掸膝盖,也跟着跪下双手合十,他一时想不出想对她说的话,她已经很保佑他了,喻游心的睫毛扇了扇,把合起的手掌抵在鼻尖,低声问,“您有什么好建议吗?有好的建议,晚上记得告诉我。”

“阿心?”

“无事。”喻游心站了起来,看向一路从头顶蔓延到山脚的阴青色的天空,余光张开时,他再次看见母亲温柔的笑脸,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沈游的骨灰转在了阿婆买的瓷盒里,很大一个,现在看来倒有寻常人的骨灰盒那么大,不显奇怪,南湾殡仪馆就建在山脚,这座青瓦建筑相较于恢弘的北环殡仪馆,更质朴便宜,正水的普通人的骨灰都在这里烧制,因物价连年上涨,能买的起一块墓地的人少之又少,海葬、花葬、树葬流行了起来。

喻游心拿了一张18号的号牌,坐在大厅里等候,不出五分钟就叫到了他,窗口坐了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极胖的女人,大嚼着口香糖把一张单子递给他,“姓名、关系、电话都不要填错。”

沈游。

正水市北环区南宝广场一期三十七层。

他勾选了海葬,最贵那个档次。

转而跳到了“与死者关系”这一栏,他安静地盯了一会儿这排蚂蚁,写上了朋友。

胖女人把他的单子抽过去,拿进去了一会儿,脸色涨红地出来,告诉他,不行,他们这不受理。

“反正你这个就是不行了,”她好像刚刚挨了领导的骂,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们这办不了。”

喻游心笑着说没事,没有再为难她,拿回这张单子,直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起身离开。

他不会随随便便把沈游的骨灰扔进海里,沈律明也不会轻易把宝贝儿子完全送到他手里,他们一个牵制着一个,都觉得对方会认输,这份遗嘱目前来说对他是拖累而非天降惊喜,不,他从未觉得这是惊喜,是大饼。

沈决的建议没有错,他要放弃它,为了自己,为了阿婆,不过为什么要白白便宜了这个心狠手辣,儿子死了才知道哭的父亲?他不要,他不甘心。

他要拿它能换一点是一点,把沈律明最讨厌的人都送回他身边。

喻游心嘣地掰开泡面的叉子,便利店的老板娘收着衣服惊叫道,“呀!下雨了!”

他抬头望向塑料帘外,噼里啪啦的雨珠弹动下来,不远处一列幽黑的队伍像蛇那样蜿蜒地向他们游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打幡的师父,中年女人抱着比她身体还宽的遗像走在他身后,她腾不出手擦泪,旁边的丈夫一直握着纸巾,每隔十秒动一下,揩掉她脸上的眼泪。

“有钞票,”老板娘凑到他身边,“说实话,现在信佛的葬礼比信耶稣的贵上好多,他们家也办了。”

“他们家?”

“你不知?小年轻,你太out了。”老板娘打开电视,转到新闻台,那里似乎在直播,记者们堵在一栋高档公寓前,在静等着什么人出来。过了半分钟,那场面沸腾了,门里走出一个头颇矮的地中海男人,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脸上却带着不太得体的惊慌。

“陈教授!陈教授!今天是刘家明下葬的日子!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儿子,拿走了他学生的论文,”老板娘说,“他压榨孩子给他白打工,那个叫刘家明的小孩晚上都睡在实验室,怕他不高兴,后来他想让他延毕,每天都骂他,那孩子就跳楼自杀了。”

“家属拿到了学校很大一笔赔偿金,却坚持上诉,”她感叹道,“这种事虽然我在这开店,每天都能看到,但我总觉得可怜,他弟弟才三岁,在镜头前一直问,哥哥呢?哥哥什么时候回家呀?我有小孩,我看不得这个。”

喻游心望着那长长的队伍,手里的叉子再一次弯成了九十度,雨下的太大,模糊了他的视线,令他心神恍惚,再次定睛一看时,那长队伍竟不见了,青色的雨天里只有一穿着驼着背的老人孤零零地抱着他的遗像走在雨中,她边走边哭,边走边哭,他的阿婆无人揩泪,无人帮扶。

真正目睹这一幕的冲击力太大了,喻游心仰了一下头,把眼泪倒回眼眶,掀开塑料帘走到屋檐下。

那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远,他目送着他们离开,却在挪开视线的最后一刻,看见一个不满五周的男孩因跟不上大人的步伐啪地摔倒在地上,前面的人也没有发现,大人都依靠哭声来辨别孩子的方位。

喻游心走下台阶,跑进雨里扶起他,“你没事吧?”他问。

小孩素质很好,爬起来张着嘴巴很急迫地争辩了两句,“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哪有人会故意摔倒。”他拍了拍他的膝盖,“痛不痛?”

“不痛。”

“还能走吗?”

“能,”他说,“谢谢你,我妈妈和我说要礼貌。”很有礼貌地抱了他一下,跑向了黑压压的送葬队伍。

等从雨里回到便利店的门前,抬手抹开额顶的水珠,准备向老板娘讨要一条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时,突然听见有人叫他,“喻先生。”

来人说他是廖警官,正水北环分局警署重案组人员,他说着怕喻游心不信任似的,把一张名片递上,一笑露出一行奇白的牙齿。他奇高、奇壮,简直像巨人,喻游心目测他几近两米。廖警官不笑时压迫感很强。

他指了指塑料帘的内部,问接过名片就不动的喻游心说,“你不去拿毛巾吗?你现在头发很湿。”

“不用,”喻游心漠然地说,“您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他在来找喻游心前,翻过警署的档案,档案室保存着的近十年来正水发生的各个案子,喻游心那个不算小,在去年元宵节也算是闹的沸沸扬扬,梁敬此人常出没在国学节目中,他们家吃午饭时,经常调到这个频道,梁敬文质彬彬,口若悬河,让人想起独自孵蛋的单亲雄企鹅,谁能想到他会对自己的学生做出那种事?说出来他也不信,因这起富豪长子坠船案,他重新翻看了梁敬猥亵案的卷宗,最后得出了结论。

喻游心是个忍耐力很强的人,看照片甚至算的上是男生女相的美人,美人难忘。



所以沈游将遗产托付给他不无道理。

“抱歉,”廖警官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介意我抽烟吗?”

“不介意,”冰冷的喻游心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不介意的话,请给我一根。”

“你也吸烟?”

“嗯。”喻游心从他手里抽走这根烟,高大的廖警官低下头给他点火,他看见喻游心的睫毛在颤抖,而后将嘴轻轻凑近淡蓝色的一跳一跳的火光,在火星在指间燃烧的刹那立刻移开,长吸了一口。

“说吧。”喻游心望着雨幕。

廖警官也跟着吸了一口,靠在他身边,“您和沈游应该有六年没有联系了吧,所以在调查这起案子的时候,我从没有把你当成嫌疑人,他将全部遗产托付给您,肯定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我来并不是要质问您,这起案子已经结案了,但是我依旧有想不通的地方,我想来问问您,毕竟您是除了他父亲最了解他的人。”

居然能给他这样的评价,不可思议。喻游心垂下手,随便掸了掸烟灰。

“沈游先生的案子,之所以能这么快定性,是因为他的遗书,如果没有找到这一封遗书,我们绝对会怀疑是谋杀,因为你知道,他钱太多。”

“我们在船里找到了他的遗书。”

“他让他父亲不要忧心,好好抚养弟弟,好好对待继母,他只是觉得人生无趣,提早去陪他的妈咪了,叮嘱家里的人不要哭,并在最后写下,他亏欠你,没有给你的爱情好好的交代,他要把所有遗产全部留给你。”

“所以我们在第一时间怀疑的是你强迫他写下这封遗书,可经过调查我们确认你在近一年内没有和沈游有任何联系,你的谋杀嫌疑根本不成立,他的弟弟沈决在他自杀那天在考试,继母在打麻将,父亲在公司上班,叔叔婶婶均有不在场证明,所有和他有利害关系的人的嫌疑都消失了,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自杀,他在自杀后有人善后,将他扔进了大海里。”

“这个案子几近结案时,我们突然得到了,他父亲因继母虐待沈游而将他弟弟赶出家门的消息,警方这边第一时间约谈了沈律明,他却什么东西都不拿给我们。”

“紧接着,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廖警官侧头看向他,微笑起来,“他的弟弟在被赶出家门的第一时间就和你住到了一起。”

“喻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无理的猜测,就像当年来家里做笔录,连中文都说不纯熟便开始质问自己和沈游的关系的警官一样。喻游心感到自己嘴唇的弓正在缓慢地拉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要说什么?”

“我和沈决合谋杀了沈游?用一些不知名手段?”喻游心问道,他转头走近了一步,仰起脸直视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廖警官,你们男人真有意思,看到猥亵案就先想到受害者是不是有人品问题,看到男人动手动脚那就是这个女人脱下衣服勾引,看到老师和学生亲密接触,心想他们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喻游心朝他脸上吐了一个烟圈,这让他的脸朦朦胧胧,声音也朦朦胧胧,“廖警官,你高中时,历史老师没告诉你吗?水浒传是虚构的文学作品,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的武松,矮小的武大郎,更没有淫妇潘金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