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玻璃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人压低声音,訕笑道,“你想多了。”

“那就不必问了。”喻游心把嘴上衔着的那支烟摘下,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冷眼看向对方,淡红色的嘴唇里呼出一圈白雾,“没什么好说的。”

他径直离开,便利店老板娘端着泡面跑出来,“诶,年轻人!你放在这不吃啦?”

“请廖警官吃。”喻游心没有回头,走进细蒙蒙的雨里。

廖警官望着雨中那抹瘦削的背影笑了笑,把烟随手碾灭在垃圾桶中,扬手叫老板娘,“来!给我吃。”

“还真是不一般呢!这个人。”他低声说,耸耸肩吃起了泡面,不吃白不吃。

吃了两口电话打来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

喻游心今天下午要替CC的班,CC出国追星去了。他坐在电车上,不远处是灰色的海面,正在上下起伏地抖落雨珠,进入四月后,天气一直不好。他在下午一点半抵达北环图书馆,自己的工位,CC不在,工位上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很沉默。他打开电脑,点开前天放假交来修改的活动文案,改到第三条就闻到了不知名咖啡的香气,很浓郁的气息在他的左上角漾了过来。

“登登!”是许茉莉,她左提咖啡,右抱着言情小说出现了。

“这么快就看完了?”喻游心笑了,“去那里直接还书就好。”

“我知道!”许茉莉眨眨眼,把咖啡推过来,以一种撒娇的口吻说道,“你先喝。”

糖浆三泵,典型的小女孩口味,喻游心看着许茉莉还书像只花蝴蝶那样飞来飞去,最后又飞到他身边,一脸期待,“好喝吧?”

“好喝。”糖浆噎在他的喉咙,他仍然这么说。

然后他就看到了许茉莉满足的笑容。

这个人这么轻易就会微笑,交心,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天真且无知无觉,这种人就连恶意都是甜美的。喻游心看着她的脸,想他无法赞同沈决说的那只是幻想,她刻意的谎言,她只是太会爱人,并拥有全世界都爱她的自信,爱只是早与晚的区别。

许茉莉用手指轻轻地扣了扣他的办公桌,“喻老师,”她说,“前两天我那么不高兴,多亏你了。”

“对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吧,”喻游心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面颊,他不会和许茉莉说自己今日遇警察的事,只笑了笑,“我一年四季脸都这样。”

“是不是贫血?”

“可能有点。”

“我们家厨师做猪肝饭很好吃的啦,你要不要——”她说。

“谢谢茉莉,但不用了。”喻游心说,他现下很疲惫,眼下青黑,像朵被雨打得耷拉的白花,今天起的太早,情绪波动的太剧烈,一下子感觉颈椎,心脏都不是自己的了,感觉再应付几句他就要猝死了,茉莉送来的咖啡可谓是及时雨。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再抬起头时,突然想问她有无需要的国文资料,自己家里还剩着笔记,却听见许茉莉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很快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有些瘆人,白惨惨的,或许是这次的粉底液太不适宜她肤色的缘故,喻游心很快感受到指尖在她的目光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驻足太久了,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瑕疵。

“喻老师,”过了半晌,许茉莉喃喃,“你真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喻游心敲字的手停顿在键盘上,“你也很好,你还给我买咖啡,像天使一样。”

许茉莉静默了一阵,正欲再开口,一个中年女人大跨着步从玻璃门外走进来,她涂着梅子色的口红,这让她的嘴像个血盆,眼神和嘴巴一样不耐,进来就环视全场,“cc呢?”她问。

很少有人在许茉莉面前都这么嚣张跋扈,她有点惊讶这个文静的地方还有这种人物时,余光瞥见喻游心站了起来,“我今天替她的班。”

那女人走过去笑道,“男的更好,少儿阅览室有人在吵架,去拉一下。”

喻游心明显面色一怔,她猜他从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并不知晓处理闹事的人需要多大的力气。不过他还是温顺地说好,许茉莉瞥了一眼她胸口的铭牌,猜这人是喻游心的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

喻游心一走,那女人就松懈下来,去接旁边的人递过来的梅子,那人瞥了一眼喻游心远去的背影,“真叫他去?又是那个人吧,超级难搞。”

“谁知道呢?”她低声说,把核吐到餐巾纸上,“让他去弄好了,这种好事要推赶紧推了,我可不想进医院。”她说着,转过脸来看打扮精致的许茉莉。

许茉莉哼了一声,把剩下的半提咖啡全部扔进垃圾桶里。

少儿阅览室呈圆弧形,多是低矮的书架和花花绿绿的儿童绘本,故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他一走近便听见有人气急败坏地说,“我再问你一次,我教育我的小孩?有什么问题?!”说着,似乎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就往地上砸,啪的一声,满地残渣,众人纷纷退却。

喻游心心一沉,说让一让,伸手拨开人群。

这是个双颊涨红,气的眉毛拱起的父亲,他的右手袖子挽起来了,手腕上戴着一块划痕深重的石英表,视线挪开,转向个子才到他腰侧的小女孩,左脸上印着一道红掌,一条血痕,这是手表碰到脸磕出来的。

他蹙紧了眉,和他争辩的是一戴眼镜的女士,她情绪激动道,“你知道你刚刚多大声吗?吵到多少人了吗?你打小孩就打小孩!回家打去!别在这里打影响到别人!”

那父亲立刻眉毛竖上天,伸出手指着她道,“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你要打小孩回家打!不要在这里有碍市容!”

……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嘀咕,“每个礼拜都能看见他在这打女儿。”

“可怜哦,笨就笨呗,小孩子健康就好喽。”

这几个人低声交谈着,可谁都不愿意上前揽这个麻烦。推搡了一会儿,耳朵里突然冒出一道陌生的声音,原站在他们身边那高瘦的男生站了出来,“先生,小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语气和脸蛋一样很温和。

那戴着眼镜,耳根因争辩红得滴血的女士看见了喻游心胸口的铭牌,如看到救世主一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愤恨地指着畏畏缩缩在父亲身后的女孩,“OK!OK!这位老师,我不知道你们图书馆这边标签上贴着的禁止喧哗是摆设吗?有人在这里大吼大叫,对孩子实施暴力但没人上来阻止!”

“他给他孩子留下心理阴影我管不着,但我的儿子不能在公共场合留下心理阴影!仅仅是一道题不会做,他就直接扇他女儿巴掌!我儿子就在旁边被吓怕了问我,妈妈!我题目不会做你是不是会打我?”

女人大喘了一口气,怨恨地看向那位父亲,“我是为了我儿子的心理健康才站出来,这个人却扬起拳头说我多管闲事!旁边人说,他已经不是第一周在这里揍小孩了!为什么你们一个都不来说?不来阻止?来,妹妹,向叔叔阿姨们展示一下你脸上的巴掌印!你爸爸到底是怎么打你的?!”

说着就要上手去拽那孩子,小女孩不愿让她捉住,拼命打着她的手挣扎,嘴巴一撇竟哭了出来,惹得她父亲又是心烦,低声训斥道,“你哭什么?还不是做错了题丢脸了?”

“你还说?!”女士怒目圆睁。

喻游心没说话,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巾递给那孩子,柔声问,“能自己擦脸吧?”

小女孩接过纸巾,怯生生的点点头,左脸的巴掌印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喻游心移开了目光,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先生我要提醒你,在公共场合殴打小孩犯法,虽然刑罚有度,你今天还没有到那个界限,这是因为这位女士阻止了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今天殴打孩子过火,一旦报警,按照法律,你的孩子就会被社工带走,你会面临牢狱之灾,并且失去她的监护权。”

“已经不止一个人目睹不止一周你在这打你的女儿,你料定家务事没有人多管闲事,但一旦过火,你没有想过不可收场吗?”喻游心轻声问。

然后看见了对方怒火滔天的眼神,火光甚至舔到了自己的脸颊上,往什么怪异的方向发展。

喻游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摸出手机,没有再废话,直接在他面前拨打报警电话。

手指在按下绿色的接听键的瞬间,突然被一只伸出来的强硬的手啪地狠狠打掉!

“我认识你,”对面打掉他手机的男人,面上原来狠戾的神情消失了,转而笑了起来,“你姓喻是吧?你很有名。”

“虽然我毕业了很多年了,在刷母校论坛时,还是能看见你,最近科大自杀了个博士生,大家想起你的案子翻旧帐,你更出名了,你是出了名的爱报警,一年前报警把你导师抓进去,美滋滋获得一大笔赔偿金,今天又想报警把我抓进去是吗?”

“你这个出了名爱搞仙人跳的表子,这里围观的人不懂,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大家听着,我来告诉你们这个来评定正义的喻老师读研究生的时候干了什么,他先假惺惺地让他老师以为他对他有好感,然后报假警把自己导师关进监狱里,叫了一群不懂事的小文青给他闹事!闹到检察院去!警署去!扰乱社会治安,怎么今天你也想把这件事情做大吗?”

“一个gay,变态,表子,生的出儿子吗?在这假惺惺什么?”他像是辛苦了一天,终于捉到了一只小丑,让他可以尽情羞辱一番,而越说越兴奋了,眼中愤怒的火焰被另一种快感替代,“你的工作怎么来的还要我说吗?上个月你去和你在大型出版集团任职的学长见面,第一天你就卖上了屁——”

男人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一只串珠小包就狠狠地掷了过来砸到他脸上。

“你在胡说什么?!”许茉莉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谁准你造谣喻老师的?!”

他被砸得偏头一歪,下意识一愣,嘴唇因珠链砸来的猛力而划的鲜血淋漓。男人伸手抹了一把嘴巴上的伤口,想都未想,朝许茉莉扬起手就是要一巴掌!

手掌落下的前一秒,喻游心眼中一惊,一把推开了女孩,攥住了男人欲打人的手腕的瞬间,他都未来得及思考,抖着嘴唇直接反手扇到男人的脸上。

他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下一秒全身却因这巨大的愤怒不受控制地颤抖,流泪,他极尽克制自己的情绪,回过头想要离开,可刚一迈步,大脑便一片空白,耳朵开始嗡嗡发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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