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钱包

他想来也是奇怪,就这么思考都未思考,就直接凭冲动抱住了喻游心,或许是对方眼里的善意太惹人注目,或许是这个人面带泪痕的样子太可怜,或许是自己有一秒感到了悔恨,如果知道喻游心没有想过将他推到沈律明身边作乱,而是帮他换回了日记本,他一定会跟来。

他抱着喻游心,只是为了确认怀里的人没有缺斤少两,没有受到一点的伤害,喻游心错愕地扬起了脸,眼神很清纯,还没来得及伸手将他推开,突然猛地一激灵,双膝一软,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埋在他胸口不情愿地喘了一口气。

“怎么了?”

“你摸到我摔倒的地方了,”喻游心咬牙切齿,“我刚刚摔倒了。”

沈决闻言眉毛蹙得很紧:“抱歉,你还好吗?”他想喻游心应当不喜欢被他抱,正要把手松开,向后退上一步,怀里的人却在他松手的那一刻站立不稳,再次慌里慌张地抬手连忙搂住了他的脖颈。

“喻游心。”沈决正色。

“腿软了。”他深呼吸着,小心地避开沈决的耳廓,别过脸说了句抱歉。

沈决其实不是很在意他的投怀送抱,伸手将他再度搂紧,环着对方小小的骨骼,听着他安静的呼吸,然后发现这个近一米八的男生,身体长了一副女人的框子,很小,很舒展,白皙明亮,皮肉软得像洋娃娃,就像他的脸一样,很容易想让人冒犯。

沈决想以前应该有很多人夸过喻游心漂亮,男生女相,他再说他像女人,会是对他的冒犯。不过他在拥喻游心入怀的瞬间,明白了沈游为什么会对喻游心起情欲,应该很少有人拥抱了他后不浮想联翩。

沈决侧过头,发觉喻游心耳垂心有颗痣,红色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滴红色的果汁。

即便距离电车站只有一千米,他仍然决定打的士,为了他和喻游心的人身安全。到车站时,他看见车站斜长出来的玻璃穹顶下有一间很小的可丽饼店,门头正发出淡黄色的光。他看了看那发着亮光的店名,想了想对喻游心说:“我饿了。”

恢复了一点力气的喻游心点点头,把钱包递给了他。他习惯给家里每一个人付账,沈决也心安理得地接过来吃软饭。

守店的是个很年轻的女生,一只耳朵上有三只耳洞,染了一头绿色的短发,像动画片里烘焙屋的小精灵,沈决没问,她就利索地把黑板拉过来,“味道在上面,草莓是限定,一只基础四十五。”她打着哈欠问,“你要哪个?”

沈决要了一支基础,一支草莓限定,等那个人做好,把两支可丽饼插进他手指里时,他没有打开钱包,而是选择摸自己的口袋,拿出了两张大额纸钞。

店员找钱给他,习惯性的目光向下一瞥,看见面前的英俊男生把她找来的近百块散钱全部塞进那只很旧的牛仔钱包里,她像是察觉了什么,向后看了看,只有一个很白的男生站在摩挲自己的手掌,他长了一张精巧又轻盈的脸,眉眼温柔又安静,一看就是地震了都不会大声说话的类型。

大概也是在等朋友。她思付着,下一秒钟却看见她的客人大步向那个漂亮的男生走去。

伸手把手里那个牛仔布钱包和草莓口味的可丽饼一起递给了他,靠在栈道边的男生看见这只颜色不同的可丽饼貌似很惊讶,客人低声和他说了两句话,那个人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接过来柔声说谢谢。而后像看见了什么,眉头轻拧了一下,伸手轻轻捋平了客人衬衫肩头的褶皱,说走吧。

她目送着他们离开,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打开了放在台面上的手机,页面从长佩文学app切换到了chat的聊天框。慢慢地打出一行字。

—家人们,见到真正的人妻受了,谁懂啊?!

吃到一半的可丽饼拎在手里,散发出很淡的甜香,现在还没有到下班时间,故电车上的人少到可怜,他和沈决很轻易就找到了位置,面朝着大海,聆听它启动的声音。位置很宽阔,所以喻游心特地和沈决空出了一臂距离,以表示今天中午二度拥抱他的行为实在是不小心。

沈决见状没有说什么,也给自己隔了一条三八线,两个人就保持着这微妙的距离讲话,沈决有聊到他最近遇见一道很难解的高数题,教授发布在黑板后,这道题几乎成为了全班的难题,他也试着运算过,推导了两页草稿后竟然算不下去了。

喻游心也不是太喜欢数学,他和身侧的男生说,因为不是太擅长数学,当初才选择中文系。

“可你是第一名。”沈决说,语气里没有崇拜,完全陈述事实,喻游心永远在过分自谦,他沈决的联考也没有考过他,那年连宝姿把他按在家里狂补文科,勒令他必须把哲学题都填上,也才将将考到平均线。

“这怎么说,”喻游心笑了,看向渺远的大海,低声道:“有的人第一名,靠的是天赋,像你哥哥,有的人第一名,靠得是勤奋,比如我。”

喻游心从不否认自己和沈游天赋上的差距,他不是天才,但他见过真正的天才长什么样,沈游做题全凭心情,高三那年,他的桌肚除去仰慕者塞给他的早餐便当几乎是空的,但他还是大考之前的第一名,他从不去看排名,因觉得无趣,如果哪天他路过去看了,一定是喻游心发挥不稳,下跌到第三了。

电车稳稳地开过金山海港,沈决看见了海港处一排排飘荡的渔船,大块头般的货轮在一只又一只海上烟囱中穿梭不停,听见了喻游心生硬转移话题的声音:“你的朋友蒋迦是不是要去加州念书。”

“是。”

“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他把阿洛带回去。”

喻游心不太想对沈决解释太多,说机票钱他会付,只是要请一个信得过的人保护他,他想交代阿洛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沈决问道,“什么事?”

干笑了一声又道,“怎么,你们要去美国结婚?”

喻游心干噎了一下,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微怒般瞪着他:“当然不是。”

沈决侥有兴致地转过脸,捏了一下在二人三八线间温热的可丽饼,心想电车还是快点到站比较好,那可丽饼就会填满喻游心现在微张的嘴巴,他就没机会东操心,西操心了。

“我觉得,那天阿洛和我说的话不太对,”喻游心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低下头:“我想请他去美国,去看看他说的沈游做义工的疗养院什么的,顺着沈游之前的生活轨迹,一个点,一个点的找,那总能找到伪冒日记本的那个人。”他将一半的心思藏着没说,总觉得对他人的生活有窥私欲,是很可怕的事情。

沈决没说话,盯着他微微凸出的肩胛骨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说好。

“机票钱我出,不劳你操心。”

沈决的坏脾气来的莫名其妙,喻游心不知道是这段话里哪个词,哪个字惹到他了,可能是他突然疯了也不一定。

但他明确感受到此刻沈决的坏脾气,是可以哄好的坏脾气,他需要沈决劝服蒋迦,轻声说:“不会让你出钱,我知道你每天很辛苦。”

讲话的时候,电车到站了,他不明沈决有没有听到这段体贴又sweet的话,对方的眼睛在人潮的褪去中又落到了自己的脸上,在喻游心发现,正欲再度开口时,又很快挪开了。

喻游心想沈决可能讨厌别人说比他有钱,真的是个大少爷。

他们一起下车,一出电车站,热风就不要命那样扑了过来,转角到咖啡处听见了小楼前的躁动,那里三五围着人,似乎在吵架。

再定睛一看,正有一辆加长的白色林肯,如此威风凛凛,不合时宜地停在了老旧的小楼门口,故引得邻居们纷纷侧目围了过来,“要死,这么大的车!”,“来南湾炫什么富!欸小姐你停这违反交通法规!”,“影响别人做生意了啦!阿嬷你不骂?我替你报警!”

戴着白手套的阿忠恭敬地立在驾驶舱旁等候,一言不发,拱着眉毛强压着火气,被说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似的抬起头来欲威胁,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突然又一动不动,视线转向站在不远处的高瘦男人。

他要接的人正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他,

“少爷,”阿忠忙说,发觉他身后站着的男生很眼熟,大脑开始飞速地转动,笑道,“太太请您上车呢,她说,您玩够了,就回家吧。”

“你先把车开到停车位上,”沈决说,他看见了阿嬷神色凝重地从糖水铺里走出来,“少扰乱公共治安。”

“就是就是!”

“小龙说的对!”

“打扰人家做生意!”

……

不知沈决何时变成小龙的阿忠又被热心肠的邻居围追堵截,立刻委屈的叫道:“少爷,这种平民住的地方,哪有能停下这辆车的车位!”

他说完这句还不够,环顾一圈把他包住的邻居们,刚要继续诉苦,沈决却没有耐心听下去,一脚把地上的易拉罐踢到男人膝盖上,冷冷道,“我管你!”

“小决!”

受伤的阿忠吞着眼泪低下了头,摇下的车窗里托出一张三十五岁上下的美人面,她有一双和沈决一模一样的眼睛,眼型明艳流畅,保养的有种不知金钱为何物的意味,连宝姿不悦地伸出一只珠光宝气的手,高声说:“你闹够了没有。”

“阿忠,你先上车。”

“是,太太。”

“闹够了就上车,”连宝姿说,她貌似心情不错,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耳朵上缀着两颗极大的钻石,沈决以前从没见过,应当是沈律明上供的新货,“你舅舅和爸爸等着你吃饭。”

“他又要骗我外公钱了?”

他想,沈律明应当和她说了很多好话骗她,连宝姿不会背珠宝骗到,但会被爱情骗到,他没办法维持着好心再陪他在连宝丰面前演父慈子孝,拧了拧眉心,道,“你自己去吧,别把车停这影响市容。”

“你舅舅点名让你到场,”连宝姿说,“你不去不行,”

“你可以连夜生个二胎。”沈决说。

“沈决!”

两两相望的时候,她气恼地抿住了嘴巴,望着儿子沉静的脸,不知为何,莫名心虚了起来,摸了摸自己巨大无比的耳坠,沉默了几个秒钟,打量起站在他身后那个安静的男生,这个人她见过相片,如今见到本人,倒是有些认不出来,起初沈律明与她说,沈决和他住在一起,她还不相信,因沈决的性向天生正常,直得不能再直了,“爸爸听了要气死了,”沈律明来金海饭店半个小时后,躺在她的身边,手搭着她光裸的背,声音很无奈,“两个孙子都是gay,还败在一个人裙下。”

那时她的心里生出一种由衷的惊恐,因沈游死了。这个人总归是有什么魔力的,能让一个让死掉的人念念不忘,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她的小孩为了谁,为了爱宁愿去死。这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她连宝姿什么都有,却从来不敢想她的丈夫连死了都在念自己的名字。

在看见他的脸的那一秒,连宝姿总算有一点安下心来,她想她的儿子应当是把他当女人喜欢了,沈决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现在玩玩而已,这没什么。

那个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凝在自己脸庞上的不愉快,愣怔了一下,用那张漂亮的脸呆呆地看向她,努力地礼貌性微笑,就在即将要对视的那一瞬间,少年的身影猛地横插进来,像一把刀切开了相交的视线,挡住了对方的脸。

“够了吗?”沈决的脸冷的骇人,俯身一把拉开车门,“闹够了就回家。”

在车门关上之际,呆头鹅似的喻游心突然回过神来,不知哪来的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过去敲她的车窗。

那人不耐地吩咐司机把车窗再次摇下来。

“太太,”喻游心紧扒着车窗边缘,略过对方轻视的眼神,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沈决是个好孩子,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您想多了。”

那人的面色终于有所缓和,随口说,“我知道了。”

喻游心这才松开了手,笑了笑目送她离开,却在车子发动的那一瞬,看见了车窗里投过来了不知名的阴沉沉的目光。

沈决收回他的视线,什么都没说,看向另一侧的窗外。

喻游心知道他并不擅长告别。

天要下雨了。

阿婆和阿洛一直在问他怎么回事,阿婆担心她的小龙有去无回,被他的富豪父母虐待,阿洛则忧心这样浮夸的行事作风,哪天把他抓去杀掉也不一定,喻游心这时才感觉到累,一句话也没说,脚步虚浮地扑到了沙发上。

沈决被带走了。

他闭着眼睛想那浮夸的排场,那探究的眼神,还有从今早他上山就感受到的,他们对平民百姓不屑一顾的态度,即便他再礼貌,再优秀,再好,对于他们来说,自己也只是一个大玩具,所以车上的美丽女人,才会用一种看玩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只是沈决从哥哥那继承来的玩具,玩玩而已,不会闹出小孩,不必挂心。

他心知肚明,却又无话可说。

他大约睡了半个小时,才把剩下一半可丽饼拿了出来,开糖水铺的阿婆讨厌小孩带回来任何别家的甜食,而喻游心长了一张时时爱吃甜食的脸,时刻让她警惕的要命,冷掉的剩下一半可丽饼的巧克力渍把喻游心的手指黏在了一起,草莓和巧克力的搭配甜得喉咙里都是糖的味道,但他不是沈决,他很少吃到限定,又很珍惜钱,他一定会把它吃完,再痛苦也会吃下去。

他小口小口地咽着,在咽下最后一口甜食后,无所事事地抚摸自己的嘴唇,又吃到了巧克力的味道,才突然发现自己不能触碰任何物体,他像个左手右手都烫满烙印的罪犯。

也不知道在逞强什么,一定要吃完,明明吃了也不高兴。喻游心终于苦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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