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阴谋

阿洛在饭席上说,今天他和阿嬷去了寺廟,南湾的寺庙好大,建在坡上,吃了廟里的素斋,好吃好吃,并当场宣布他要信佛,阿婆被他哄的很高兴,说你阿心哥就没有你这么有良心。

“他小时候,把他放出去玩,跑到天主教的唱诗班去,那里就有人在唱诗啊,如果唱了可以免费吃下午茶,人家问他会不会唱,他为了那一点小饼干说我会我会!被我抓到的时候,还在那里跟着别人乱唱,腮帮子两边装满了小饼干。”阿婆瞪了他一眼,“小时候真是坏呢。”

“现在不一样,”喻游心笑着说,“我现在见到哪个廟,哪个教堂就拜哪个。”

运气太差,总疑心是拜得不够多的缘故。

吃完饭和阿洛去厨房洗碗,看见案台上放了一大包酥饼。那是小时候吃的东西,问了阿洛,是阿婆特地跑到老字号去买的,他看着竟然很想吃,拣了一块往嘴里送,咬动的时候,阿洛很高兴地说,回到美国一定会给他发讯息,买好东西给他。

喻游心小口吃着酥饼,含糊不清地说好。

“不过那个蒋迦,是不是也是富二代,能和沈决这种人玩在一起的,家境一定不错,”阿洛兴奋地说,“欸,阿心哥,你说我是不是可以——”

“再想多你别回去了。”没嚼碎,卡再喉咙里了,他痛苦地皱了一下眉,仍正色警告他。

“你们不是有一句话,好饭不怕晚嘛。”

“我们有句话,叫看菜吃饭,看人裁衣。”喻游心随手拿了块酥饼瞄准时机塞他嘴里,“吃吧,嘴巴闭上,不要想。”

阿洛原想拒绝,唔理唔理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好吃欸!”

“好吃吧?”喻游心笑了。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在厨房间把一整袋酥饼都吃完了,望着空空的袋子,不知该怎么办,“明天还要拿去请神。”阿洛小声说,“完蛋了。”

喻游心没说话,从橱柜里拿出一大包绿豆酥,镇定地全部倒进去:“让神也吃吃新口味吧。”

阿洛听了笑到肚子痛,由衷地感叹道:“阿心哥你真有意思,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一面。”

喻游心利索地给袋子打结,想可能是沈决在他身边待得太久了,让他意识到不遵守规则也能活得好好的。

听着阿婆和客人在前厅的响动,两个人窝在这里,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两个人都知道马上要分别,反倒不自在了起来,过了会儿,斜靠在案台上捏着手指的喻游心问:“你要不要去,嗯,和你老公告别?”

“他就在十字架下面。”

说完,他就看到阿洛欲言又止,满脸秘密不知何处诉说的脸。

喻游心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放下了,阿洛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想抓住有钱年轻的男人,让自己的日子不要那么难过而已,他有什么过错?

“我没有介意,”他耐心解释道,“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阿洛收拾行李到近十一点才上床,喻游心听着他爬上沙发床的响动,阖上眼睛,把脸埋进胖大的维尼熊里,睡了不知多久,突然肩膀被人推了一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穿着睡衣的阿洛一脸委屈地光着脚站在他床侧。

“怎么了?”喻游心问。

阿洛咬了咬嘴唇:“阿心哥,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

喻游心无奈地转过身去看床头的闹钟,凌晨一点半,明天还要上班。

他一掌把闹钟拍倒,揉着眼睛给阿洛让出位置。

维尼熊公仔被小心地放到了床脚,阿洛像一尾鱼钻到了喻游心的床上。肩膀抵着肩膀时,喻游心下意识转过头背对着他,好腾出更多的空间。

却在眼睛快要合上,朦朦胧胧地感受那微蓝色的光线时,听见阿洛在叫他:“阿心哥,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是怎么长大的?”

“没有,阿洛,拜托你好好睡觉。”喻游心扬了扬手,示意他要睡了。

“我是我妈咪一个人抚养长大的,她刚开始很没有文化,跟着家人过去的时候,先是干按摩,然后是刷盘子,帮人做美甲,”他没有理会喻游心,自顾自地说下去,“然后她攒到了第一笔钱可以读大学了,但没有身份,她就和我爸爸结婚了,我爸年纪很大了,他是个很坏的男人,腿在打仗的时候坏掉了,她只能推掉工作伺候他了,因为要伺候他,她就没有去念大学,所以她叫我拼命读大学,可我却没有念书的天份,我天生脑子笨,读不出来。”

“但我知道我要有钱,很多很多钱,我和人date的时候只看人有没有钱,就算有人把我弄得很痛很痛我也不会哭,因为越变态的人,给的钱越多,我可以把钱拿去买包包,吃下午茶,拍很多照片发到ins上炫耀,还能把钱拿回家里,”阿洛小声说,“我拿第一笔钱回家的时候,她都哭了,说宝宝终于懂事了,长大了知道体谅她了,我说等我再大一点,我会赚更多钱来孝敬她,她说这就够了,钱要花在自己身上。”

“就在我,我遇见沈游的时候,”他说着说着,染上了哭腔,“她生病了,那时候我真的需要很多钱,我去问沈游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就把钱给付了,阿心哥我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因为爱他我才——”

“阿洛,”喻游心终于忍不住转了过来,“我不在乎这个。”

他无法忽视阿洛丰沛的感情再继续装睡下去,他没有那么冷酷的心肠和坚硬的身体,说来也可笑,他读了那么多书,还不如阿洛,他母亲连他的福都没享,他只给她了一次次不值钱的第一名,没有兑现任何金银。

喻游心看着天花板喃喃:“你妈咪知道你那么爱她,一定很高兴。”

他不知道这个模样落到阿洛眼里到底多有母性光辉,阿洛湿润的眼睛眨巴眨巴,吸着鼻子问:“是吗?”

“当然。”喻游心说,他伸手抽了张纸巾,正要递给对方时,猝不及防地被感激的人抱了满怀:“阿心哥!”

他的手僵硬地停留在了半空中,感受到自己的衣襟被眼泪沾湿了,阿洛这么瘦一个人,脑袋居然也这么有份量,他埋在喻游心的脖颈,一阵一阵地小声抽泣,哭得跟鬼一样,硬推也推不开,搞不好腿都要缠上来,喻游心盯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最终手还是落了下来,包容地接纳了他。

喻游心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海水,阴阴的,暗暗的,免费又没有棱角,导致谁都能来海边来找他对他倾诉,眼泪流到他身上也不打紧,眼泪是咸的,海水也是咸的,喻游心从出生起就是悲伤做成的。

他千言万语,一句未言,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背脊。

这个人比他小一岁,二十四了,但在心理上只是个未成年,被沈游圈养的无所事事,心智未开,他从没有想过哪天自己会离开,如何给爱人留下保障吗?明明高三那年,他常和沈游在麦当劳对坐到凌晨,眼皮打架手也不停,沈游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咖啡一杯一杯地喂进去,卷子一张一张做起来,唯恐两个人中有一个念不上最好的大学。“没有人能保护你一辈子,包括我,”沈游冷硬地说,“只有你自己。”

“阿心哥,”阿洛闷闷地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回忆,他的呼吸像幻梦一样浮在他的颈侧,然后又有一串眼泪流下打破了它,“对不起,我说谎了。”

他哭泣不止:“沈游还有别的朋友,不止我一个,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喻游心的瞳孔骤然一缩,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宅。

他很久没有回家,家里也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舅舅舅妈接连到场,三个表妹不在,家里竟足足有五个人,沈决安然地立在连宝姿的身后,看着一盏一盏的萤火微灯下,连宝丰的车子驶过植满香樟树的绿影大道停下,车后座钻下一个挺着船一般的肚子的男人,携着纤细安静的美人向他们走来。

沈律明不会在门口等他们,只有沈决和连宝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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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孩子呢?”连宝姿一见他们就低声问。

“送去女校了,还能做什么?”他瞥了一眼沈决,“像你一样十八岁就把肚子闹大吗?”

连宝姿脸色僵了僵,没再说什么。

后来在佣人上鱼羹的时候,连宝丰刚好说到三个表妹念女校的事,手抬起来让人换骨碟,“念的是宝姿从前那个学校,管理的很严格,要考进去,”他说,“家里的孩子也算争气,是吧?”他看向舅妈,舅妈点了点头,拾起公筷机械地夹菜给丈夫吃,鱼刺拨掉,小心地放进了小碗里。

“弟妹身体还好吧?”一直不冷不热的沈律明开口了。

“就那样,”连宝丰替她回答,“刚叫人给她体检,她还是很健康的,医生说身体实际年龄只有三十二岁。”

沈律明闻言笑了:“是吧?那我们宝姿只有二十九岁。”

坐在他身侧的女人脸上飞快地晕上淡红,端庄地望了自己的嫂子一眼,低头吃起了鱼羹,沈决的座位在连宝姿的旁边,隔着圆桌中间的山景,他无法从那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他舅妈的表情,总之应当不是很好,手臂下意识避开了她的丈夫,以蒙娜丽莎的姿势端坐在另一头,脸上带着朦朦胧胧的微笑。

沈决看着佣人进来上菜,含胸驼背,小心得欲变成空气,一道野生黄鱼搁在转盘上,佣人伸手不漏痕迹地推了推,圆桌缓慢地启动,从转向连宝丰那头,转而先转向他的父亲,沈决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说辛苦了。

他们也惯会看眼色的。

连宝姿带他回家换新衣时,舅妈打电话过来叙家常,说记得你小时候在阿公家喜欢吃鱼,沈决张开手,任由男佣女佣从他身上扒下什么,又从他身上套上什么漂亮的新装,穿完一套后,对着手机笑道:“我倒是忘了,舅妈你记性好。”

“这身挺好,”连宝姿啧了一声挂断电话,看着镜子里手长腿长,脸孔英俊的儿子,嫌恶地将落在地上的衣服踢得远了些,“拿去扔了。”

仆佣们连忙说是。

沈决是连宝姿的宝石,高兴的时候拿出来炫耀,不高兴就放在丝绒盒子里,关进抽屉里,永不见天日。

来谈事情的人,总归不会吃太多,那道野生黄鱼进入这个金光闪闪的餐厅半个钟头,才被拆了一口肚子,半折尾巴,舅妈一个人吃的,剩下三个人只是一味地喝酒,谈天,胖男人喝得上脸,执着地给他父亲点烟,沈律明也赏光,吸了一口,迷醉地仰倒在椅子上。

两个人好像俄罗斯连环画上的父子,亲密无间的仿佛前两天在各大新闻台,娱乐小报上互撕得不死不休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连宝姿很高兴,舅妈却有点无措,只能隔着圆桌中的山景问沈决:“你功课还好吗?小决?”

“不错,”沈决嗯了一声,起身拉开椅子,“我吃完了。”

“站住!”

狗叫声。

“舅舅舅妈都在这,不要这么不讲礼貌,”沈律明揉着眉心,“坐下。”

沈决停下脚步,上下扫了他们两眼,不咸不淡地问,“留下来干什么?”

“吸二手烟吗?”

下一秒沈律明手里的烟灰缸就迎头向他砸来。

卡嚓。

女人合上了门,守在门口的阿佩问:“是要去盥洗室整理吗?”她点了点头,让阿佩带路,沈宅比连宅还要再大一点,她不常来,实在不认得路。阿佩看她穿着平底鞋,说要她小心台阶,她尴尬地微笑,两个人走在雨声阵阵的走廊,刚过一个拐角,她便在角落里望见了突兀的一斜黑影。

在昏黄的走廊光线下,倚靠在玻璃花窗旁的年轻男生抬眼注视着她,吐了一口烟圈,转了转夹在手指里那根长得像笔一样的电子烟,收回了手心,她很难不注意到他的手,夹着烟管,在云雾缭绕里显得白皙又有力,导致吸烟这样的不良模样都像电影名画,她的小姑子生了个好俊美的儿子,怪不得让她丈夫馋成这样。

男生站直了身体,用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简短又敷衍地问候了一下她,转身离开。

“小决!”女人叫住了他。

她瞥向站在身侧的阿佩,只是一眼,阿佩便识趣地离开。

她匆匆迈步上前,小心地拽住男生的手腕;“小决,你和舅妈说两句话。”

对方没有走,轻轻地扭了扭手腕扬开了她的手,还算尊重她。

女人垂下眼帘,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额边的刘海,七彩的玻璃花窗里倒映出来的脸庞,颜色仍旧不错,但已经是过时的款式了,男人如此喜新厌旧,她心知肚明却仍忍不住感到悲哀,如果坐以待毙,她的女儿怎么办?她不想她们这么小的年纪就上女校,长大了给一间傍山的房子,一点信托金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们明明,明明都是从她肚子出来的名正言顺的好孩子。

“小决,”女人虚弱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想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这么热情地邀请舅舅来吃饭?”

沈决看了她一眼,吐出四个字:“不感兴趣。”拂开她的手,抬脚就走。

“今天下午!”

女人急急拽住他的手腕,咬着牙道:“你爸爸打电话来说,同意把你过继给你舅舅,条件是退出竞标南湾汽车站那块地皮。”

“五天前,你爸爸对你妈妈态度有所缓和,就是因为你舅舅提出要把你过继回连家,他一直在说考虑,但没有答应,今天下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把你妈妈和你接回了家。”

“你妈妈还不知道,他们打算瞒着她办完一切的手续,哄着她等尘埃落定,她怎么闹也没用了,舅妈不是不是不欢迎你,只是你知道你舅舅是什么人,你那三个妹妹,他以后一分钱都不会给她们的,她们怎么办?怎么办?小决?”她低低哀求,“我现在我现在怀着的这个,也是女孩,你舅舅生不出儿子了,医生说他的身体都坏了!没用了,他现在才这么着急要把你要回来。”

“你爸爸也好狠的心,拿了地皮把你利用完了就推出去,你不要回来,不管怎么样你不要回来,小决。”

女人擦干眼泪,站直了身体看向对方没有表情的脸,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咬紧后槽牙下定决心给他最后一击,“你不知道你爸爸,你舅舅有多可怕——,你阿公走的那年,你舅舅和你和你妈妈说他没有留下遗嘱,其实我偷听到了,他,他把连氏百货大楼整整两幢都留给了你,北环最中心的地带,最值钱的地皮,他都给你了,为了防止你妈妈受骗,由你舅舅代为监护至成年,”她苦笑着,“你舅舅害怕你成年之后知道真相,他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赶在你高三的时候把地皮卖给了你父亲,因为他是你爸爸,法院审核这一买卖符合未成年利益原则,成立有效。”

“你猜这个地方现在叫什么?”

“叫南宝广场二期,好不好笑,小决?”

她抬起泪痕满面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那张丈夫眼中完美的脸庞,一般人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痛苦非常,冲进那间恶心人的餐厅大吵大闹吧?她希冀着这样的情况发生,但什么都没有,面前的少年只是这么微微低头注视着他,眼睛里也只是平静,漆黑的海面。

“说完了吗?”沈决说,“说完我走了。”

“小决!”女人再次慌张地抓住了他,“你不生气吗?你不难过吗?你阿公那么疼你,你不能这么做——”

“那你想我怎么说?”沈决侧过头,“你们都去死,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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